狄勇聽到這話，一下變了臉色。顫聲道：“你不是鴉聲谷那一戰(zhàn)，侯將軍手下的兵？你是一個月前劉懸……”

    “是我！”

    “不可能，劉懸手下兩千二百一十三人在舊城樓一役死得干干凈凈，無一活口，我們點(diǎn)過人數(shù)！”不知為何，提到陣亡的友軍，狄勇的面色愈發(fā)慘白，他目光顫動著，仿佛是在回憶。

    “對，你們是點(diǎn)過了?！鄙倌昃o盯著他，仿佛是荒野上的狼盯著他的獵物：“你把我當(dāng)做死人點(diǎn)進(jìn)去了。我問你，一個月前的求援信號，為何不接！戰(zhàn)場上的沖鋒號角，為何不吹！我和我的兄弟浴血奮戰(zhàn)，在舊城樓堅(jiān)守兩個月之久！你在山頭上看得清清楚楚，為何回報我們?nèi)姼矝]！”“

    我……”

    “劉懸將軍看到裘將軍的旗，至死仍然相信會有援兵。狄勇，你的良心呢！”

    這個漢子接不上話了，他的眼睛低垂下去，好像全身都失去了力氣：“我，我……”

    “你怕死！”少年的眼睛里仿佛映出火來！

    “……”

    “說啊！你怕死！”

    “……”“

    說！”“

    對，我怕死！”

    被面前的少年連連質(zhì)問三聲，狄勇大叫一聲，突然下定了決心！他將腦袋猛地抬起來，吼道：“他媽的，誰不怕死啊！”一

    片寂靜。葉止垂下了刀，嘆了一口氣，聽著他說。

    “誰不怕死??！骨道關(guān)每年都要死兩千個兵！兩千個??！關(guān)外的黃土地為什么是紅的？那他娘的都是血！血啊！當(dāng)時劉懸的手下就不到八百人了，蠻族大將異瑯?biāo)槛褪窒聝汕U子，兵強(qiáng)馬壯！你們要是能活下來那才有鬼了！我守了西境二十年了，就這么一次，啊，就一次！我不想死，我怕了，不行嗎！我就是個懦夫，不行嗎！”狄

    勇大聲地吼了出來，大聲將他心里的沉重的東西都吼了出來，這話語里仿佛是帶著血的，帶著魂的，也帶著恨的。他說罷，并沒有低垂下頭，他昂首挺胸，依然像個軍人那樣：“你要?dú)⑽医o劉懸和你的兄弟報仇？來啊！你拿的走，就拿去！”葉

    止與他對視了許久，誰的眼神都沒有再逃避。隨后，他繞開目光，轉(zhuǎn)了一圈，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br/>
    你們也是嗎！”他吼道。沒

    有人敢回答他。

    隨著他的目光，這些模糊的面容一個個都變得清晰了起來：他們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軍人，雖然是“親衛(wèi)軍”，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身上都帶著傷。他們不再是行尸走肉般的死人樣子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在這段記憶中，變得清清楚楚。師

    之然看著，她感覺到了：葉止是要將這每一個人的樣子，都清楚地記住。為

    什么呢？

    為什么樣記住他們的樣貌呢？

    師之然當(dāng)然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在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她是了解葉止的，無論是十四歲，還是二十歲，他都沒有變過。他愛憎分明，他有鋼鐵一般的心，巖漿一般的血，刀劍一般的牙齒。他

    并沒有打算放過他們。每一個人，他都要他們死！他

    看清了每一個人，回過身來，最后，還是望向了狄勇?！?br/>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葉止道。“你這樣的人，死在袍澤手里，可惜了。”“

    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狄勇振臂一呼，“來，兄弟們！給他看看我們的骨氣！”不

    知為何，這四十余名士兵聽了狄勇這一句吼，居然真的再次迸發(fā)出了戰(zhàn)意來。他們用刀擊打盾牌，又一次發(fā)出了隆隆的響聲，他們發(fā)出毫無意義的大聲咆哮，與狂刀的轟鳴爭鋒！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比上一次更加歇斯底里！同

    時西境將士，護(hù)為袍澤的兩方人，都在這里發(fā)出了自己的吼聲，都在這里，要置對方于死地！他們本不是仇人，卻在此刻……

    師之然突然明白了這段記憶的意義——它是一塊傷疤，是鋼鐵，是烈火，是不可磨滅的傷痛留下的傷疤。他存在于葉止的心中，甚至比丹霞山中關(guān)于三千不歸的記憶更加銘心刻骨。他

    要她打開它，她要她解開這個心結(jié)，在這千鈞一發(fā)的大戰(zhàn)前夕，他沒有選擇任何人，他選擇了她。

    師之然走上前去，她已經(jīng)不屬于這段記憶了，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過每一個在場的人。她能看到他們的悲傷、痛苦、憤怒、無助、彷徨。他們?yōu)檫吔疅嵬粮冻隽税肷?，將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可就在那一個瞬間，他們不想以血肉之軀做一個沒有名字的英雄了，他們想活下來，想回家，想娶妻生子，想做一個平平凡凡的懦夫。

    只是這一剎那。但他們是英雄嗎？他們是懦夫嗎？他們有錯嗎？他們該死嗎？沒

    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但這一刻，葉止必須拿出一個答案來。他手中的狂刀在等待著他的答案，他枉死的兄弟的厲鬼圍繞在他的身邊，也等待著他的答案。師

    之然看清了每一個人的表情，最后，她走近了囚車，看到了葉止：他的眼中滴下一滴淚來，劃過他眼角處的傷口，眼淚滑落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滴鮮血。這血如此地熟悉，就與鬼使面具上那一滴血一模一樣。

    他來自這里。他誕生于這里。她

    停在葉止的身邊，這段記憶中十四歲的少年仿佛將目光轉(zhuǎn)向了她，又仿佛是在對她輕聲耳語：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選擇。”

    “無論你們怎么想我，這就是我的選擇?！?br/>
    “我的手上，沾染著袍澤的鮮血?！薄?br/>
    我做過的惡事，遠(yuǎn)比你們想象的要多。”

    師之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后退著，一步一步退出了這片記憶的黃沙。就在她的最后一步踏出的瞬間，這段灰色的回憶，再一次變得猩紅起來。她

    閉上眼睛，聽到了狂刀的尖嘯，與那些男人的尖叫。

    她已經(jīng)知道結(jié)果了。就在這一刻，“鬼使”已經(jīng)誕生了。

    她如今聽到的，就是“鬼使”的第一次復(fù)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