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欲傾換了身干凈衣物，桃紅不在，他實在不會打理這歪在一邊是發(fā)髻，便索性扯下頭繩，披頭散發(fā)的坐下了。

    樓欲傾束發(fā)時間比禮制早上三年，聽聞這是母親樓盧氏的意思，說樓家的未來便寄托在他的身上，因此，他要比同齡人更早的長大。

    樓欲傾坐在紅木椅上，突然覺得冷，屋子里沒有生火，下意識去拿暖爐，驚得他瞬間便縮回了手，這才記起，方才忘了吩咐桃紅重新往里添置碳火了。

    真涼。

    樓欲傾在回來的路上，心中一直想著一人，便是那城東許大夫，照今日梅亭中的情形來看，此人與那云姨娘定是有鬼。

    雖然，樓欲傾對自己的父親極不服氣，更談不上尊敬，但終究是父親，他自然容不得旁人來丟他的臉面。

    按理說，這般羞于啟齒、有辱門楣的大事，理應立即知會父母，云姨娘更不會落得個好下場。可，一思及后院姨娘們過著寡婦般的日子，心中竟有些同情，而他如今只是個少年，說出去又有誰信呢？總不是拉著云姨娘和那許大夫出來對質(zhì)的。

    真是難辦。

    要不，隨緣？他現(xiàn)實中從未見過云姨娘，也不曾聽聞過那個許大夫，誰知今日所見所聞是真是假？何況這原本就是幻境，幻境之中所有事想來都應該是假的，既然橫豎都當不得真，自己又何必這般較真兒呢？

    樓欲傾突然整個人輕松了下來。

    “這幻境，真沒意思?！睒怯麅A嘟囔道。

    他卻不知，自己的這聲嘟囔落入連山耳中化作了一抹舒心的笑意。

    屋外雪景依舊，樓欲傾觀著觀著，便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

    “這是何地？”樓欲傾驚訝的望著周圍的一切，他不是在樓府么？怎么換地方了？

    此時的他身處庭院之中，院內(nèi)種滿了奇花異草，駐足這好幾只腳踏祥云的瑞獸與白鶴，院外滿天紅霞，偶見瀑布自云間墜落復入云間。

    此處不似人間。

    “兄長，我不甘心?！痹簝?nèi)男聲乍起，很是低沉，透著悲哀與酸楚。

    “有人？還是一對兄弟?！睒怯麅A想尋找這聲音的來源，不料，自己卻動彈不得，他費力的扭了扭身子，身邊卻多了幾片翠綠的落葉。

    先是驚愕，后是惱怒，心中問候著這幻境的主人，當然，問候語中不可能有一個好詞兒。

    是的，他變成了顆樹，一顆長得十分繁盛的樹。

    先是穿著肚兜的奶娃，后是失了自由的大樹，怎得就是落不著一丁點好的呢？

    之所以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便是因為此二人在他身后。

    樓欲傾煩躁極了，突然想學那草原上的惡狼長嘯一通。

    然而惡狼的長嘯便是長嘯，到他這卻成了樹枝搖晃，簌簌作響，抖落了一地翠綠。

    “不甘心？不甘心便不甘心罷，都不重要了?！绷硪荒新曊?，聽不出其中的喜樂哀愁。

    “可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該如何放下？”

    “那又如何？事情已成定局，沒有如何，該放下便放下，修道之人總為紅塵所累，終究算不得好事，你這般不過是自己為難自己?！?br/>
    “兄長，這么多年，我嘗試了許多方法，不過卻都是些無用功，我日日都在想，倘若受罪的是自己該多好，這樣不僅小影還在，阿璨還在，師尊也還在?！?br/>
    “有些事，便如同這棋盤上的落葉，就算再長回去，也會不再是當初的那一片，有些事一旦發(fā)生，你便只能接受?！?br/>
    小影？樓欲傾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阿璨？他倒是對這個名字記憶猶新，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位女子模樣，便是當初他出入幻境時，送他撥浪鼓與雞毛毽子的那個傻姑娘。

    也不知是也不是。

    正當此時，卻又聽聞，“兄長，我是不會放棄的?！?br/>
    語落，卻沒有響起另一人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樓欲傾忽聞棋盤上落子的聲音。

    “這棋已經(jīng)不用下了。”

    院內(nèi)響起一陣苦笑，竟是讓人聽著比哭還難受。

    “你的心已亂，日后再下罷！”

    “兄長，我今日查閱古籍，聽聞這世間有一寶物，能化虛為實，化實為虛?！毖哉Z中夾雜著絕望中的一絲希翼。

    樓欲傾聞言，心思不自覺的慎重了起來，因為化虛為實，化實為虛的寶物他也有一件，此物便是他嵌于胸口間的朱砂。

    此人應該與他想的不是同一件罷？

    “你欲何為？”

    “若是世間真有如此寶物，那便只需啟了法寶，將這場悲劇化作一場噩夢。如此，小影便不用死，阿璨也就有救了?！?br/>
    “你這是忤逆天道。”說話之人突然訓斥道，言語間異常嚴肅。

    “那又如何？”

    “你莫要忘記你的身份！且不談寶物之主會不會借，倘若你由此埋下因果，牽連進許多不相干的無辜之人，你又該如何處置？你自己又該如何自處？此事休要再提，我是不會同意的?！?br/>
    “師兄，我……”

    樓欲傾還未聽那人說完，耳邊便響起一陣呼喚:“少爺，少爺？”

    眼前突然出現(xiàn)滿目白光，白光過后是桃紅那張焦急的俏臉。

    樓欲傾一陣恍惚，原來是個夢。

    身處幻境，也能做夢嗎？真是奇怪。

    桃紅見他轉(zhuǎn)醒:“少爺，夜里天涼，您怎得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br/>
    夜里？轉(zhuǎn)首，便見桌上燭火跳躍，屋內(nèi)有些暗。

    不過是打了個瞌睡，便一覺睡到夜里了么？

    “桃紅，那環(huán)兒之事你辦的如何？”樓欲傾突然問道。

    桃紅一聽樓欲傾問環(huán)兒之事，回道:“少爺環(huán)兒姐姐早就出府了?！?br/>
    “什么？”樓欲傾疑道:“她何時離的府？”

    “得有兩三年了罷！少爺您忘了，當初還是您吩咐奴婢，讓奴婢同劉管家打了個招呼，放她出府的?！?br/>
    “兩三年？”樓欲傾驚坐而起。

    “少爺，您怎么了？”

    “桃紅姐姐你說那夕云閣的環(huán)兒已出府兩三年了？”樓欲傾復問道。

    桃紅見自家少爺有問了一遍，生怕記錯，掰著手指頭又算了一遍，才道:“是啊！若是奴婢記得不錯，環(huán)兒姐姐已經(jīng)出府三年了。當年少爺十一歲的時候，曾梅園一游，同那夕云閣的云姨娘打了個照面，回來便同奴婢說，同劉管家招呼，給那環(huán)兒結了月錢，便放她出府，少爺不記得了嗎？”說著試探的觀著樓欲傾，有道:“對了，少爺歸來時，還給奴婢折了枝紅梅，少爺您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如何能不記得，這分明是他方才做過的事！

    待他立起，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已經(jīng)比桃紅高出許多，往日得仰著頭同桃紅言語，如今卻得俯首了，冷不丁的說了句:“桃紅姐姐，你怎的變矮了?！?br/>
    桃紅聞言，只當樓欲傾在逗她，便佯裝生氣道:“什么奴婢便矮了，分明是少爺您長高了，少爺，您就莫要拿奴婢尋開心了?！?br/>
    自打家中出事之后，少爺已經(jīng)不常這般逗她，桃紅思及此處，便破了功，對樓欲傾笑了笑。

    借著燭光，樓欲傾這才看清桃紅樣貌，已經(jīng)完長成大姑娘了。

    當年父親樓夢生一夜間被人騙賭，輸?shù)袅藰羌掖蟀胴敭a(chǎn)，祖宗基業(yè)不保，生了場大病，后不治而亡。

    加之宛城與隴城，位于瑜赤二國邊境，均屬瑜國。

    瑜國年號和順。

    瑜國東臨赤國，和順二十五年，赤瑜二國聯(lián)姻，瑜國和親公主李果兒在和親路上莫名身死，瑜國國君震怒，發(fā)兵二十萬出征赤國，兩國交戰(zhàn)數(shù)年不休，生靈涂炭，餓殍無數(shù)。

    這一切發(fā)生的頭一年，樓盧氏郁郁而終，獨留樓欲傾這個剛束發(fā)沒兩年的兒子在人世間。

    而那一年，十五歲的樓欲傾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樓家家破人亡，家財散盡，家中的奴仆均被遣散，桃紅便從此沒了消息。

    樓家終究還是沒了。

    而他母親的娘家，也就是隴城盧家，同樣受到波及，家主更迭，產(chǎn)業(yè)受損，不可同往日而語，后因得戰(zhàn)亂，舉家遷移，從此沒了音訊。

    戰(zhàn)亂之后，家在京城的舅老爺，聽聞樓家尚有后人余世，曾派后輩到宛城尋過人，卻也是無功而返。

    而這一切頭一件發(fā)生在他及冠之前，后三件發(fā)生在及冠之后。

    父親及冠前離世，母親離世是及冠后，戰(zhàn)亂是及冠后，盧家遷移失訊也是及冠后。

    而他樓欲傾的及冠禮，同樣是比別人提前了幾年。

    十五歲，十五歲他早早的行了冠禮。

    桃紅方才說三年。

    三年，若是三年，他如今應當十四歲了。

    父親離世便是他十四歲！

    對了，父親呢？

    樓欲傾原本是想問環(huán)兒，以及云姨娘的那些事兒，如今哪還有心思去管那些，突然急問道:“我父親呢？”

    桃紅聞言，聲音明顯變得十分低落，回道:“老爺，老爺在夫人院兒里，由婦人照顧著呢！不過老爺最近身子愈發(fā)不大好了……”

    桃紅發(fā)覺自己失言，立馬止了聲，轉(zhuǎn)而安慰道:“少爺怎得突然問起這個，少爺，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骨，如今樓家可得靠你了?！?br/>
    果然，該發(fā)生的的壞事一件都不落下。

    樓欲傾的心中咯噔一聲，匆匆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桃紅見狀追了上去，“少爺，這大晚上的您要上哪兒??？”

    桃紅一個女子哪跑得過如今高她許多的樓欲傾，沒一會兒便停下喘氣，對著樓欲傾的背影喊道:“少爺，您慢點，慢點跑，等等奴婢?！?br/>
    夜太黑。

    心漸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