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色的塵埃，無邊無際地延伸著。

    荒古沙漠一般的原野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巨城。

    如同沙海中的一只甲蟲，大洪城周邊被絕望所占據(jù)，這座容納了上千萬人類的巨城，與世隔絕，成為這片絕望世界里的唯一一點生機。

    距離上一次魔獸潮，已經(jīng)過去近三十年，除去依然與世隔絕外，大洪城似乎又回歸了平靜的生活，只是資源極其匱乏，絕望的人們又不肯再繁衍下一代，至使千萬的人口，不斷縮減著。

    這一天，大洪城蒼黃的高天上，露出一只陽痿的太陽。

    有心無力的太陽下，十四歲的孤兒楊東正揮汗如雨。

    他在挨家送水。

    十四歲的孩子，細細瘦瘦，臉上一道道的污漬，縱橫交錯。一只大水涌壓在肩頭，身軀就會矮下一大截。

    “六十三家……”

    “今天一定要送到一百家，加油！”

    他一直在給自己打氣，劇烈喘息著，拼命登上樓去……

    直到殘陽將盡，少年才拖著兩條麻木腫脹的雙腿，騎著腳踏車回到了庫房。

    胖老板一張一張地數(shù)著票子，扔給楊東。

    看到錢，楊東眼睛明亮起來，全身的酸痛也似乎去了一半。

    接過錢來，數(shù)又數(shù)，兩道細眉皺了起來。

    “老板，應(yīng)該是五十塊，這才三十！”

    胖老板費勁地將臉上五官中的兩個縫掙開一道線，露出米粒大的小眼睛來，瞪了楊東一眼。

    “滾，這份活有一萬個人等著呢！”

    楊東一張又累又餓蒼白不堪的小臉，頓時紅如醉蝦，全身微抖，猶豫再三，轉(zhuǎn)身離開了。

    捏著汗?jié)竦娜畨K，楊東開始四處找活干，但正如那頭豬說的，這個衰落紀的大洪城內(nèi)什么都缺，唯獨不缺叫花子，沒有人需要一個孩子。

    “該回家了……”

    楊東走進了金廣超市，在林立的探頭下，路過琳瑯滿目色香誘人的人工合成食物柜，站在原生牛奶專柜前凝滯不動，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緊再張開，張開再攥緊。

    兩天前，一個因為瘦弱而腦袋出奇大的的五歲小姑娘，就是這樣皺著小鼻尖一路嗅著，走到了這里。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舐著干澀的嘴唇，大口吞咽著口水，盯著架子上的原生純牛奶一動不動。

    后來她四下看了看，烏黑的大眼睛骨嚕嚕轉(zhuǎn)了幾下，終于決定試一下……

    惦起腳，她小心翼翼取下一袋來，用發(fā)育不全的牙齒小心翼翼地咬開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在內(nèi)心一再告誡下，拼命克制，只吸了這一小口，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很香。

    下一刻小女孩幾乎沉醉在一片奶香里，無法自撥。

    但是她自以為隱秘的行為，早讓監(jiān)控拍得清清楚楚。后來她挨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打罵，也賠掉了哥哥的所有積蓄。

    ……

    楊東緊了緊褲腰帶，褲腰帶早到頭了，小細腰沒法再緊了，抬手拿下了一袋原生奶，回到了付款處。

    兩口就能喝光的一袋簡裝純奶，花掉了十四歲孩子兩天掙命錢。

    大洪城到處是破敗不堪的建筑，老西城幾乎就是一片廢墟，雜亂無章廢棄的建筑物，如同一只只衰老的怪物，聳立在這座巨城之內(nèi)。

    在這片缺少生機的老西城深處，有一只鐵皮房子，房子前，蹲坐著五歲的小寶丫，腳前一大片平平整整的泥地里，是她今天的功課，細樹枝整整齊齊地寫著：人口手，大小多少，山石田土……

    另一面是數(shù)字，1111，2222，3333，4444……

    還有她的名字，楊寶丫。

    歪歪扭扭，深深淺淺。

    “哥哥——”

    看到楊東回來，小寶丫兩只大眼頓時亮了起來。起身飛跑了過去。

    “哥哥，作業(yè)寫好了，寶丫多寫了一遍呢！”

    寶丫抹了下小花臉，頭上稀疏枯黃的頭發(fā)在微風(fēng)中有如亂草。

    “是么，有沒有認真寫?！?br/>
    “嗯，都是認真寫的……”

    “沒有1字好寫，就都寫1了吧。”

    寶丫搖頭。

    楊東坐在門前，認真地看著泥地上的字跡，隨意掏出那袋奶來，看也不看寶丫，丟了過去……

    “嗯，楊寶丫這三個字倒像樣了……”

    身邊沒有聲音……

    寶丫用幾顆細小的豁牙，拼盡全力地扯著保鮮袋，細細的脖子上，靜脈凸起，現(xiàn)在她明亮如星的大眼里，除了這袋原奶，再無一物。

    “明天起就學(xué)十內(nèi)加減法了……”

    “吱吱……”

    “你自己看看，這個田字就是畫成了四個口，還是三扁四不圓的口，明天多寫幾遍……”

    “咕嘟咕嘟……”

    夕陽下，一張小泥臉上，歡快地淌下兩行小河流來。

    “喝到奶了還哭。”

    “不是的，哥哥，是好喝得哭了……”

    “那么好喝？”

    “嗯，像媽媽一樣好喝?！?br/>
    楊東沉默了下，笑著說道。

    “過兩天，哥哥還給買?！?br/>
    寶丫開心地點著頭，忽然小心翼翼地說道：“哥哥，要不下次不喝奶了，換成一塊肉餅，就一小塊兒，黑胖兒昨天偷到一塊，一咬就順嘴淌肉呢……”

    寶丫咽著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就一小塊就行，一小口就好……”

    她伸出兩只小黑手指，比出一個小塊形狀來，如果那塊她拼命想塞到豁牙里的肉餅真實存在的話，只夠塞大一點的牙縫，可就是這樣，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縮水了一點。

    楊東兩道細眉幾乎立了起來，回頭看了眼鐵皮房內(nèi)的一把刀子……

    他想殺人放火，可是人小力單，自己如果不在了，寶丫怎么辦呢……

    ……

    ……

    ……另一個時空下，有雙眼睛透過平行空間的阻隔，盯著那個少年的一舉一動。百年符修的2012年公元紀的老楊東近來一直道心不穩(wěn)，收了修煉功法，郁悶半晌，忽地劃出一道符來，符能強力撕開一片天窗，于是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另一個時空下同自己同屬于一個生命體的少年人，看到了最悲摧的一幕，一顆道心再難平靜……

    關(guān)閉了天窗，老楊東沖上了七樓樓頂，他強抑怒火，先擺了個命理大卦，卦象上清清楚楚，自己的命理一如既往地強，比一百人強，比一千人強，比一萬人強，比十萬人強……不然自己也不會一路修煉，踏過了生命玄關(guān)，直接推開生命之門，從另一個平行世界直接踏到了2012的上海。

    “哪里出錯了呢，另一個世界里的自己，為什么悲摧得要一再苦勒褲腰帶，還拖著一個巨大的累贅，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風(fēng)格，是哪里出錯了呢……”

    老楊東決定過去看看，他抬手從符袋里取出一支朱筆來，安定下心神，瞬間就心靜如水，天靈一片清涼，心胸開闊高遠，正是畫符的極妙境界，一支朱筆揮手畫了下去……

    文符，乾天的符座！

    朱紅的一筆下去，空間猛然一滯，十里內(nèi)所有的能量因子，隨著這管小小的朱筆，向著同一個方向聚集著……

    一氣呵成，大氣磅礴的一個乾天符座，法度森嚴地出現(xiàn)在樓頂。

    老楊東體內(nèi)元力飛速消失著，但還是拿出另一只黑筆，畫下面的武符，坤和！

    黑色的墨汁在樓頂上潑灑開來，天地變色，兇悍至極的武符，破開一切天地規(guī)則，強兇霸道地犁開時空之門……

    ……

    楊東霍然抬頭，兩道細眉直要跳出額頭，一把抱過妹妹，瞪著面前突然扭曲的空間……

    一點殷紅，就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面前的空氣中，然后如同在宣紙上渲染開一樣，轟地一下，百米之內(nèi)光芒萬丈，浩浩蕩蕩的能量，在身前形成巨大的湍流，轟隆隆地運行開來……

    接著就是一道黑色憑空出現(xiàn)，與那道劇烈扭曲的赤紅光芒遙遙相應(yīng)，兩道截然相反的能量流，可怕地交匯到一處，驚心動魄地轉(zhuǎn)動了起來……

    另一空間里，老楊東已經(jīng)在書最后兩筆，符膽！

    兩筆點出，有了靈魂的一個乾坤大符，就驟然出現(xiàn)在七樓的天臺之上，而符的另一面，一個巨大的陰陽魚隨著最后兩只符膽的注入而奇異地變成一只通道，有人在這個通道的另一頭，一腳跨了進去……

    轟……

    破敗不堪的鐵皮房前，三層的一座廢棄小樓化成一片塵埃，委與地面……

    一個人，如同串門的黑胖，一手推開一扇門，走了過來……

    楊東下意識地將妹妹推到了身后，飛快地拾起一支鐵棍子。

    鐵棍子沒能揚起來，因為楊東震驚無比的發(fā)現(xiàn)，從那扇門內(nèi)出來的人，無比熟悉，正如同每天早晨穿好工裝時，照例要照一眼那面破鏡子……

    這是一個同自己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個子，大了一圈的另一個自己。

    百年符修的老楊東，看上去也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一身符力亂流，從里面走了出來，沉靜而強大的目光掃過這片蒼黃的天空，落到面前的兄妹身上。

    “哥……那是你自己，就是大了一號……”

    寶丫張大著豁牙露齒的嘴巴，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

    “別說話……”

    楊東分外緊張，兩條細腿微微發(fā)抖，目光直盯著走過來的某人身上，一支鐵棍已經(jīng)提到了胸前。

    老楊東隨意地一步，已經(jīng)走到了楊東的面前，一大一小對面而立，相貌出奇地一致，除了一個少年一個青年外，連毛發(fā)的根數(shù)都一模一樣。

    兩個人對視著，兩個一模一樣一大一小的楊東，就奇異無比地站到了同一片天空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