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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石芳

    臨近十月，秋風(fēng)颯爽，就算是屋內(nèi)也涼爽自在，絲毫沒有那酷夏的屬熱難耐。

    三人解開了誤會，便一同聊了起來。

    那身著一襲紫色暗紋對襟長衫的俊美公子便是這忘煙堂主人，姓望，名歸，字杜楓。多年前便來到酆都，后來做起了古玩生意，因為交友廣泛，人脈眾多，偶爾也做些給那有求之人指點一二的生意。望歸一張五官分明的臉上帶著些許英氣，又有些文人墨客的溫潤。一雙笑眼始終帶著笑意，如兩輪新月，皎潔又攝人心魄。可奇怪的是，望歸看著不過弱冠年紀，卻生得滿頭白發(fā)。

    而那黑熊怪本是北荒的一頭普通黑熊，因為在家排行第八，便得了個名叫做熊八。成年后的熊八偶然間得一高人指點，習(xí)得了那吐故納新的修煉之法。后來到這酆都修煉，認識了望歸，一人一妖興致相投，很快成了摯友。三年前本是熊八渡劫之時，若挨的過九九八十一道天界雷罰，則能修成人身，功法大漲。誰知渡劫渡到一半，竟被一惡鬼打擾，眼看著熊八滿身修為盡費之時，望歸趕來救了它一命。它也因此落得這人面熊身的怪異模樣。

    聽著這些在人界聽來難以置信的故事，孟玉竹既覺驚詫，又萬分好奇。

    就在這時，里間走來一黃衫少年，清秀的臉龐雖稚嫩，卻不知為何透著一絲精明老成。一雙眼仁兒一黑一白，與先前那四尾金狐一樣鬼怪異常。

    黃衫少年走至望歸身旁，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望歸聽完后起身，向孟玉竹與熊八揖了一揖，道：“里間來了一位客人，我先去招待半刻，你們先聊，我稍后即回?！闭f罷，望歸抬腳便去了里間。

    黃衫少年沒有跟隨望歸一同進去，而是留在了大堂內(nèi)。

    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害羞的熊八，又看了看對熊八依舊擔(dān)憂懼怕的孟玉竹，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倒打破了先前尷尬的沉寂。熊八伸出一根熊指撓了撓頭發(fā)，面上紅暈不減，道：“十三郎莫笑，在下、在下并不覺好笑啊……”

    被稱作十三郎的少年瞇了瞇眼，笑道：“熊八老弟，你這看見年輕姑娘就害羞的老毛病還沒改掉啊。”

    熊八聞言，頭埋的更低了，兩只巨大的熊爪都不知該往哪里放，只得佯裝喝茶，端起茶碗，卻一個不穩(wěn)差點灑了自己一身。

    孟玉竹與十三郎見狀都輕笑不已。孟玉竹此時也再無驚懼之感，只覺這看似龐大可怖的黑熊怪倒也不是什么壞人，反倒像個靦腆易羞的小書生。

    孟玉竹猛然想起剛才那黃衣少年似乎稱黑熊精為“老弟”，疑惑不解：“敢問十三郎，你看著年紀輕輕，怎得稱呼熊八為弟？”

    十三郎還未說話，熊八先答道：“姑娘，你別看十三郎年紀輕，其實他這副皮囊只是他們金狐一族的幻術(shù)而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十三郎應(yīng)該再有一年，就要滿五百歲了。當初在下初遇十三郎的時候，也被他的幻術(shù)好生騙了一陣呢”

    三人聊了一陣，但見望歸掀開里間的門簾，走了出來。還是那一襲紫色暗紋對襟長衫，衣角上用紫金絲線繡了騰云祥紋，腰間掛一羊脂玉牌帶瓔珞流蘇，細碎的白色長發(fā)在身后松散地綰了一綰。跟在他身后出來的是一位紅衣婦人，看樣子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夫人，身上的一襲嫣紅錦羅繡大朵牡丹，披一透白鮫綃紗帛，眼角雖有細碎的皺紋，卻掩不住婦人姣好的容顏。

    望歸望向堂內(nèi)的三人，喊道：“十三郎，送林夫人回府。”

    被喊做林夫人的華貴婦人轉(zhuǎn)身一福，道：“那就麻煩望老板了，如今、也只有望老板可以救小女一命了……”說罷眼眶一紅，竟落了淚。

    望歸沉思一陣，道：“夫人請放心，我望歸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夫人，就一定會辦到的。夫人回府等我消息即可。”

    送走林夫人，望歸回到大堂，望向孟玉竹，道：“這位姑娘，方才聊了許久，竟還不知如何稱呼？”

    孟玉竹抬手拾起額間的一縷碎發(fā)，別過耳后：“小女子姓孟，名玉竹。先生稱我玉竹便是?！?br/>
    望歸沉吟道：“玉竹…….好名字，姑娘爹娘取這名字，一定是希望姑娘能堅強自立。若沒猜錯，姑娘可是自小父母雙亡？”

    孟玉竹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悲傷。

    在望歸與熊八的追問下，才知孟玉竹乃逝水陽城人，爹娘皆是陽城城郊的生意人，平常夫婦倆經(jīng)營一個販賣香料的小攤，但是生下孟玉竹后第三天，夫婦二人一同離開了村子，連消息也未留下一個。因此她從小便沒見過爹娘的樣子，是跟著爺爺孟元印長大。

    爺爺去世時，孟玉竹才八歲。家中家徒四壁，能用來換錢的物件早就被抵了出去，如今是一貧如洗。家中僅剩的一個舅舅也舉家搬離的陽城，只留下八歲的孟玉竹孤身一人，在那破舊的瓦房中饑餓度日。陽城旁有一座司陽山，山上有座古廟，名曰濟念寺。寺中的主持慈空方丈不知怎得聽聞了孟家的消息，下山接了餓的奄奄一息的孟玉竹回了廟中。便這樣，孟玉竹在方丈和一眾僧人的看護下漸漸長大。

    孟玉竹自小最大的一個心愿就是找到自己的爹娘，問一問他們究竟當初是為何拋棄了自己與爺爺。

    直至今年年初，本來波瀾無驚的生活被慈空方丈的圓寂而打破。慈空方丈羽化前將孟玉竹叫至榻前，給了她一本古書，書封早已破舊不堪，隱約只能認出《神兵譜》三字。方丈告訴孟玉竹，想要找到她爹娘的下落，唯有借助外力，他多年前在廟中的地庫中發(fā)現(xiàn)了此《神兵譜》，發(fā)現(xiàn)上面記載了一上古神兵名曰石芳鏡，是那天界鑄兵司成立之時所打造，可鎮(zhèn)妖伏魔，收煉精魄，若人類拿在手中，則可探前世今生，若用自己的鮮血混合著鬼城門外的忘川之水做引，引出鏡靈，便找尋世間任何一人的生息。

    然而這石芳鏡在數(shù)萬年前便下落不明，書中記載此鏡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世間便是三萬年前在那鬼市大集上，被一神秘人以高價買走。除了神兵譜以外，方丈還找出了一卷莎草紙，一并遞與孟玉竹，上面則記載了鬼城酆都在人界的幾個入口，并指著其中最近的一處告訴玉竹，若想圓她多年夙愿，可在今年十月初一前，再去往那鬼市大集探查古鏡下落。

    方丈圓寂后，玉竹拜別了看護她長大的僧人們，踏上了尋找石芳古鏡的路途。一路跋山涉水，歷經(jīng)萬難，來到那廢棄的苗寨前，誰知這處入口早就廢棄了，但是地圖上卻未表明。后來的事情就是玉竹從那鬼城入口落入忘川中，被熊八救起，送至虛煙堂了。

    孟玉竹說到情動處，不禁黯然神傷，娥眉微蹙，當真是見者猶憐。熊八看的心頭一揪，但又礙于禮數(shù)，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撫，只得不停地用爪子捧著茶碗喝茶，喝的茶碗都見了底。

    望歸沉思片刻，道：“孟姑娘，那石芳古鏡我也曾聽說過一星半點的消息，與你聽到的大致相同，只是我聽說的傳言是說那古鏡最后輾轉(zhuǎn)落入了酆都鬼王手中，再未出現(xiàn)于世間?！?br/>
    孟玉竹水靈的眼中寫滿了失意，她看向望歸，道：“敢問先生，除了這石芳古鏡，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追尋到玉竹爹娘的音訊了嗎？”

    望歸思忖良久，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見熊八猛的一拍大腿，道：“孟姑娘，你為何不去四日后的鬼市上碰碰運氣？當年那古鏡便在鬼市出現(xiàn)，如今未知不會再找到一絲音訊！”

    孟玉竹怔怔地望著手中的茶碗，低聲道：“如今看來，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我來這鬼城本來也是為了那鬼市大集…………”

    說話間，送那林夫人回府的十三郎從大門蹋了進來，手中拎一繡工精美的蜀錦錢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十三郎一邊將錢袋里的元寶悉數(shù)倒在桌上，一邊對望歸說道：“少爺，這些是林夫人給的訂金，一共五百兩金，林夫人還說等事成之后還有三千兩金的酬謝?！?br/>
    望歸點頭，道：“知道了，你點清數(shù)目后收起來便是了?！闭f罷，回身望向孟玉竹，問道：“孟姑娘，還未曾問，姑娘來這鬼城，不知可找到了落腳之處？”

    孟玉竹伸手摸了摸腰間空癟的荷包，默然搖了搖頭，道：“還未找到，但是無礙的，還有四天就是鬼市大集了，我隨便找個地方打發(fā)了便是?！?br/>
    孟玉竹的小動作沒能逃過望歸的眼睛，他瞇了瞇眼，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哎呀，真是無巧不成書，我這虛煙堂前些天剛走了個煮飯的姨娘，這些天里里外外都是十三郎一個人在打掃接待，不知姑娘可否愿意給我當兩天雜役，我包吃包住，四天后姑娘便可去鬼市再打探消息。孟姑娘你看可好？”

    話音剛落，便聽見“哐”的一聲，是十三郎將手中正數(shù)的金元寶失手落在了臺上，他一臉驚詫，道：“主人！十三郎一個人照顧的過來！不需要這個黃毛丫頭來搶占我的活計啊主人！”

    望歸抿了一口杯中的香茗，徐徐說道：“十三郎，我的虛煙堂什么時候輪到你開始做主了？你是不是想回去你們西疆過那流浪生活了？好啊，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結(jié)清工…………”

    望歸話沒說完，就被十三郎急忙打斷：“不不不主人……十三郎不是那個意思……那個……十三郎的意思是……這兩天正忙，剛巧需要一個人手幫襯…………孟姑娘，你可一定要留下來幫我！”

    十三郎急的滿頭大汗，懷中抱著的金元寶噼里啪啦地掉到桌上，砸的砰砰作響。

    孟玉竹見狀，微微一笑，道：“先生的情玉竹心領(lǐng)了，可是玉竹何德何能，能在先生這里吃住，玉竹怕自己無法勝任，反倒給先生添了麻煩就不好了?！?br/>
    望歸目光一睨，對著十三郎狡黠地一笑。

    十三郎似乎很怕被趕回家，連忙說道：“孟姑娘！你一定要留下來啊孟姑娘！你、你若不留下來，十三郎就要被趕回……哦不不不，十三郎一定會忙的焦頭爛額，現(xiàn)在這時節(jié)又招不到人手，孟姑娘你就留下來解解我們的燃眉之急吧！”

    望歸似乎很滿意十三郎的表現(xiàn)，彎彎的笑眼中透著一絲明亮，他轉(zhuǎn)身從臺上取出一枚金元寶，遞給孟玉竹，道：“是啊，孟姑娘只需要跟著十三郎一起打打雜就好，若是能飯就再好不過了。好了，就這么定了，這是預(yù)支給你這些天的工錢，姑娘也好拿著去鬼市的時候探尋消息的時候用?！?br/>
    孟玉竹拗不過，心知望歸是看自己身無分文，故意留自己下來，心中涌起一陣感激?！跋壬暮靡庥裰駸o以為謝，那廚房炊事只得交與我好了，以前在寺中的時候每天我都幫著廟里的掌勺一同做飯，對這些熟悉的很！”

    望歸不禁拍手笑到：“好好好！終于可以不用吃十三郎做的怪東西了！”

    但見一旁的十三郎一邊拾起掉落在桌上的金元寶，臉上寫滿了沮喪：“主人也太夸張了，十三郎做的東西哪有那么難吃………………”

    過了晌午，熊八告別了三人，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小筑。望歸與十三郎便帶著孟玉竹熟悉虛煙堂的環(huán)境布置。

    這鬼城的古玩店與人間的商家并無不同，木樓分三層：一樓的大堂中是些尋常的金器玉器、把件兒、卷軸，琳瑯滿目，數(shù)量巨大；里間則用來招待一些熟客，或是供客人驗貨時使用，里間里也有少量的八寶閣，這里的東西相較大廳就要珍貴多了，放眼望去，各種珍稀的寶石、珍珠、東珠、老坑玻璃種的極品翡翠玉枕、青銅三足小鼎等等，孟玉竹看的花了眼，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而后院除了倉庫，就是東西兩間廂房，院中被望歸進行了簡單的布置，雖已是深秋，花花草草卻不凋零，小橋流水將這小院裝點成了一個袖珍的小園林。

    后院的倉庫中也堆放著大量的古玩器具，那些大件的屏、榻、幾、椅都存放在這里，由于常年不曾打掃，那些金器玉器與家具上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咳、咳，好大的灰！”三人一進倉庫，猛然打開的木門掀起了漫天飛揚的積灰，落得三人灰頭土臉。

    從外頭看倉庫不過一間廂房的大小，誰知進來后才驚覺這倉庫竟如此之大！滿滿當當?shù)囟褲M了木質(zhì)的擱架，另一頭盡是些大型的古舊家具。望歸點起一只蠟燭，帶著十三郎與孟玉竹在倉庫中好一陣轉(zhuǎn)悠。

    十三郎一邊扇著被衣角帶起來的灰塵，一邊疑惑地問道：“主人，你到底在找什么？告訴我們，我們也好幫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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