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煙雨下了一夜,凌晨時大了些,有趨近暴雨之勢,雨珠子落在窗欞上接連不斷地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恍如大珠小珠落到玉盤上,聽得人慵懶微醺。
凌思情卻是一身狼狽地歸來,頭腦昏沉地翻墻回了絲竹苑。
青竹傷勢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在竹林處等了許久不見凌思情回來本就有些不安,又見一夜未歸的凌思情歸來時昏昏沉沉的樣子,不禁有些惶恐起來。
“小姐,你是不是病了,臉色怎么如此蒼白?”青竹剛備好熱水,小心翼翼地問。
凌思情剛褪了外衫,青衫還泛著潮意,微聲道:“我沒事,回來時淋了些雨,泡個舒服的熱水澡,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青竹,你先去忙吧。”
青竹無奈地褪下,好似近幾年小姐沐浴時,她還從未服侍過呢!
凌思情已經(jīng)十七了,身為無人問津的左相府三小姐,自然比不過她尊貴的大姐,還有那些個少爺們,她無疑是孤寂的,所以幼時才會那么費力地想要討好別人,只是后來發(fā)現(xiàn),不過徒然,卻也后悔無用了。
散了發(fā),褪了衣,將自己緩緩地沉入浴桶里。
如絲如縷的墨色長發(fā)隨著水波一脈一脈地浮動,凌思情卻臉頰蒼白,蜷縮著身子,幾乎整個沒入水中,許久,才猛地掙扎著鉆出水面,偏暗的肌膚上近乎透明之色。
七年了,她來到這里已經(jīng)七年了!
依稀記得七年前的雨夜,她狼狽哭泣時的無助,她絕望至死的痛楚,她悲哀無奈時的瞬間長大,卻無能無力,只能在每逢雨天時如此地折磨自己。
凌思情,若這是你的命,那就努力地改變她!
她這樣告誡自己,所以七年來,她也一直逼迫自己暗暗努力,她要逃離左相府,并且逐步地強大自己,強大到無人可以傷害她,那么,她便可以看著那些人哭了。
還有,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她蜷縮著的身體逐漸舒展開,抬起纖柔的左手臂撩水,纖細的小手臂內(nèi)側(cè),赫然刺著一朵水墨色的金盞,這是那一年凌思情用銀針自己刺上去的,連青竹也未曾見過。
水墨經(jīng)由水的暈染,益發(fā)的奪目妖嬈了。
門扉吱呀一聲,凌思情神色懵懵,卻身子一沉,快速地將手臂收回水中,有些不悅:“青竹,你又不聽話了,我沒讓你進來,還不快些出去。”
那破舊的雕木門吱呀吱呀地輕輕開了,卻未見著人,只灌入了一室冷風。
一直守在門口的青竹也莫名其妙,這門怎么開了,又聽見凌思情不悅地聲音傳來,不禁訥訥地道:“小姐,風把門吹開了,青竹這就關上。”
青竹的聲音一落,那破舊的木門又吱吱呀呀地被闔上了。wωω.ξìйgyuTxt.иeΤ
凌思情蹙眉,頭越發(fā)昏沉,水也有些涼了,便起身離開了浴桶,用布巾將身上水漬擦拭個干凈,裹著寢衣鉆入了被子里,神色一松,漸漸沉入了夢鄉(xiāng)。
她睡得太沉,頭腦昏沉,有些不適地低吟了一聲,隱約感覺有道視線看著自己,那視線太過灼熱,以至于令她很不舒服,想睜開眸子眸子,卻怎么也睜不開。
喬慕宇祈身立在床畔,一身潮濕,卻目光灼灼地鎖著床上的人。
他不知自己為何來到了絲竹苑,昨日畫舫上,他沒有追出去,竟輾轉(zhuǎn)一夜未眠,天還未亮便尋了過來,卻不見她歸來,心中不免憂慮,心口驟然凝著些炙熱的火氣。然而見著她蒼白狼狽時,一切又化作疼惜。
他喬慕宇也會疼惜人嗎?
想著,心中一痛,他從未疼惜過任何人呢?他哪里有資格疼惜別人呢!
輕輕坐在床畔,伸手輕撫著凌思情沉睡的臉頰,若非確認她睡得十分沉,他也不敢如此放肆的,似乎想確認什么?手拂在她的額頭上。
額頭很是燙人,心下微驚,暗道:果然是生病了。
喬慕宇這才意識到,她哪里是睡得沉,根本就是燒暈了!想著從懷中摸出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掰開她的嘴塞了進去,硬生生地讓她吞下。
凌思情昏昏沉沉地,下意識地咽下阻擋她呼吸的東西,卻一時不暢地咳了幾聲。
喬慕宇微微松了口氣,至少還能吞咽,說明病得不算太嚴重。
門外的青竹聽見咳嗽聲,似乎有些不安,在門外輕輕喚了幾聲小姐,卻因為凌思情剛剛的不悅,沒有敢進來,然后腳步聲小跑似的走遠了。
喬慕宇眸光閃爍著亮光,趁著青竹沒進來時,再次摸上凌思情的臉頰,那病態(tài)在她偏暗的肌膚依然不甚顯,卻依然不容人小覷。他幫她掖好被角,而后輕輕地吻上她的唇,輕得如春風拂面,凌思情不適地嚶嚀了一聲,如小貓般蜷縮了下身子。
凌思情,你逃不掉了,所以保重好自己,就安安心心呆在本皇子身邊吧!
喬慕宇低喃著,剛準備離開,凌思情眉頭一皺,似乎陷入了噩夢之中,驚恐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眼睛依然緊閉,夢囈著:“哈哈……喬慕宇……你算我什么人啊……我為什么要留下……”
凌思情額上冷汗涔涔,面色痛苦,翻了個身,掙扎道:“為什么?為什么要我留下,我想要離開這里的,遠遠地離開這里……”
喬慕宇心中下意識一痛,緊緊地抱住了床上的人!
凌思情,原來即使你在夢里,也依然掙扎著要離開我身邊!為何你不懂我的心?為什么要離開?為什么不能陪著我?為什么……
凌思情聽不見喬慕宇的呼聲,只覺自己靠近了一個暖暖的胸膛,下意識的蹭了蹭,眉間卻突然皺起來,夢囈道:“疼……”
雙臂被攬住,雙手則抓緊了身下的被褥,夢中的情景似乎折磨得她痛苦不堪。
她夢到了七年前,七年前的破廟里,七年前的雨夜……
記憶恍如洪水猛獸瞬間將小小的她給淹沒了,只余下一身的痛楚和殘缺的心。
喬慕宇卻是身體一僵,以為自己弄疼了她,微微松了松手,屏住呼吸,細心凝視著凌思情的面容——還睡著,難道只是夢話?
“疼,好疼……”凌思情似乎要哭出來一般,聲音嘶啞,輾轉(zhuǎn)反側(cè)。
喬慕宇聽到她的哭聲,心中不覺一沉,似乎被什么狠狠打擊過一般,半跪在床沿,伸手摸去她臉頰的淚痕,小聲而笨拙地道:“思情……思情莫哭……思情莫哭……”
壓抑著心底的苦澀,慢慢俯首,在她不斷發(fā)顫的嘴唇上一吻,再吻上額頭,最后緊緊抱住她的身體,他說:思情莫哭,思情莫哭……
這一聲聲的低喃,卻似乎也是對自己說,慕宇莫哭,慕宇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