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夙愿為誰

    輕語湖？

    樊禪蹙了蹙眉,不記得她與眼前這個英挺男子有過什么交集。男子似有所預(yù)料,可臉上的失望之色還是難以掩藏。他澀然笑了笑，從衣袖里拿出來一塊淡紫色的玉佩。杯蓋大小的紫玉雕琢精致，溫潤通透，中間刻字為“安”，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紫玉無論是在商祺還是風(fēng)霖,都是極為少見的，這塊還是玉中上乘，很是稀有?？匆娺@塊玉佩,樊禪慢慢找到了些記憶。再細(xì)看眼前那男子的五官,終于想起對方是誰了。良久,她淡淡嘆了口氣，輕聲說：“張卿,為何來這里?！?br/>
    這回，男子的笑意終于直達(dá)眼底了，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也被這溫欣的笑帶得生動起來，少了幾分死氣，仿佛時光又倒回那一年，他還是那個情竇初開的少年，站在湖邊呆呆望著著遠(yuǎn)去的清冷女子，眉目俊秀映晚霞，笑容有些憨傻。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一見鐘情的故事了。少年在十八歲時離家游玩，那日他甩開跟隨的家丁獨自在邑城輕語湖邊釣魚，卻不料遇上了幾個惡霸。那一伙人搶走了他身上的錢財，卻還要將那塊隨身的紫玉拿去。他見母親留下的遺物被人搶走，頓時紅了眼，也不管對方人多，就拼了命去奪回。

    后果可想而知。

    張卿生于富貴人家，從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磕著絆著都很少，更何況要經(jīng)受幾個壯漢的毒打，自然沒有還手之力的。其中一個惡霸狠狠把他踹到地上后，掏出一把匕首就要朝他捅去。那時候，張卿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下一刻卻聽到那些惡霸凄厲的哀嚎聲。睜開眼時，只見一位穿著灰白色衣袍的女子站在他面前，逆著光，青絲微揚，袖擺隨風(fēng)而起，好似從天而降的神女。

    聽不清她微微側(cè)過臉對那些人說了一句什么，卻看清了那芳華絕世容顏。而時間好似在這一瞬定格住了。張卿捂著悶痛的胸口站起身，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怔怔地看著對方出神。

    眉目如畫，靜如止水，這樣一個纖塵不染的女子仿佛浩瀚天際一朵潔白無瑕的云，飄渺虛幻，只能抬頭仰望，卻永遠(yuǎn)無法靠近。

    幾個惡霸倉惶離去，女子把那塊玉佩遞到張卿面前，問他：“為了它而不惜性命，值得么？”

    “我……這，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我不能……”

    “玉佩上刻著安字?！迸涌粗鴱埱?，眸光清冷，那淡然無波的聲音輕輕拍打進(jìn)他心底：“你母親所寄托的寓意，你可讀懂?！?br/>
    玉安，寓安。卿兒平平安安的，為娘便可了卻牽掛。

    這一瞬間，母親臨終時說的話仿佛在耳邊回響。張卿心底某處猛地被擊中，訥訥地伸出手接過紫玉，眼眶發(fā)熱，卻見女子衣袂輕揚，已轉(zhuǎn)身離去。他這才懊惱自己的反應(yīng)遲鈍，竟還沒向人家道謝，連忙沖那個身影大喊：“仙人，多謝今日出手相救！在下張卿，還否有緣再見？”

    仙子沒有回應(yīng)，清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里。少年卻一直站在湖邊，過了許久，臉上揚起傻傻的笑意，晚霞映紅了天邊，昏黃的光線柔柔籠罩在身上。

    ……

    “當(dāng)年一見，在下便一直難以忘懷?！痹鹤永?，涼風(fēng)瑟瑟，張卿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緩緩開口說道。風(fēng)無涯和池寒默不作聲，只在一旁靜靜看著。而勾月周身散發(fā)的氣息已經(jīng)趨于危險了，她沉著臉，抿唇不語，那樣子反倒冷艷得像高高在上的女王。

    樊禪淡淡地?fù)u了搖頭，“你為何知道我在這里？”

    “我……后來我來風(fēng)霖做生意時又見過你，可是匆匆一面，我來不及叫住你，而你好像已不認(rèn)的我了……”過了二年后，他同朋友一起來風(fēng)霖，就在神隱山下的小城里見到了樊禪。只驚鴻一瞥，他就一眼認(rèn)出對方就是輕語湖邊救過自己的女子?？墒悄巧碛皡s很快消失在人海里，再也尋不見了。

    他一直苦尋不得，抑郁回鄉(xiāng)，后來就染上了一場風(fēng)寒，大病一場后身體每況愈下，終于又熬了半年，離開人世。靈魂出竅那刻，他竟意念游移，飄飄搖搖地來到了這里。

    “有時候，執(zhí)著不如忘記?！狈U輕聲開口。

    “我……我明白的……”張卿垂下頭，眼里變得黯淡，看了一眼自己變得青黑色的雙手，苦笑：“成了鬼魂卻不肯回陰間去，在陽間逗留這么久，確實是有違法道，但能再次見到仙人，張卿夙愿已了……兩位大人，我跟你們走?！彼聪蛞慌缘某睾?，又將那塊紫玉遞給樊禪：“這塊玉佩我不能帶走，就請仙人收下吧?！?br/>
    “好?！狈U淡淡應(yīng)了聲，在某貓美人鋒利的眼刀下接過玉佩。

    風(fēng)無涯走上前來，拿出封魂袋把張卿的魂魄收進(jìn)里頭，抬眼望了望西斜的月亮，對樊禪她們說道：“三兒，我們還有事務(wù)在身，就先回冥界了，后會有期。有機會我再來找你們聚聚?！?br/>
    “嗯?！狈U揚了揚唇，目送二人離去。

    風(fēng)無涯和池寒朝著遠(yuǎn)處一片山塢走。在那里有個極其隱秘的入口，通往冥界鬼門。路上，二人一直沉默著。判官大人覺得太安靜了，就找話題聊：“呃……張卿的魂魄果然已經(jīng)遭妖氣侵蝕異化了，回去還要凈化一番呢。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變成惡靈?！?br/>
    “嗯?！背睾谅?，“說來也是可憐人。”

    “還好趕在鬼節(jié)前把他給捉回來了?！憋L(fēng)無涯笑笑：“鬼節(jié)來了又有得忙了?！?br/>
    黑袍女子未置可否，轉(zhuǎn)而想到了什么，開口道：“你那朋友，是白燭的主人?！?br/>
    “誒？”青衣判官不明所以：“白燭是什么？”

    ……

    這頭，還在院子里站著的兩人就沒這么和諧的氣氛了。高貴冷艷的勾月雙手環(huán)在胸前，直勾勾地盯著樊禪，冷冷道：“為什么要收下那塊玉？”

    “有何不可？”對面的人平靜回視，琥珀色的眸子坦坦蕩蕩，不見異色。

    勾月怒氣上涌，橫眉：“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么！”竟然還收下了，不知道那是所謂定情信物么！難道死木頭還對那男人有情不成！

    “這紫玉于我而言只是一塊普通物件?！狈U挑眉，“他回去冥界后，終究會投胎轉(zhuǎn)世不是么。到那時，前世種種都已是過去之事了。緣來緣去，便都隨他吧，我接受這塊玉佩，恰恰是要教他放下?！闭f著她將玉佩拋進(jìn)勾月手里，“明日下山，我們將它當(dāng)了……不然沒錢養(yǎng)你?！?br/>
    勾月定定看著眼前仙風(fēng)道骨的女子，怒意減退，怔了半晌，卻頓時覺得更是氣憤了。什么叫養(yǎng)她……真的把她當(dāng)成一只寵物了么……

    樊禪見她面色依舊不善，于是問：“你在生氣？”

    “哼！”貓美人扭過頭，重重地哼了一聲來表示不滿。

    “為何生氣?！边@頭的人繼續(xù)問。

    “死木頭，你自己想！”

    話音剛落，只見光芒一閃，勾月變回白色貓咪的模樣。小貓氣呼呼地走開，輕巧地躍身跳上屋頂，走到屋脊處坐下，轉(zhuǎn)過身去背對樊禪，拉聳著耳朵不理人，只留下一個白雪團子似的倔強又傲嬌的小身影。

    月下人搖搖頭，眼角里卻含著柔意。丟出幾張符訣，啪地幾聲化作幾個著家丁服的男子，他們各自拿著器材工具，就開始動作利索地修砌起圍墻來。

    ……

    冥界里，依舊是夜色沉沉。孟晚煙從瓊?cè)A殿里走出來，提著一只淡黃色的燈籠，走進(jìn)一條長長的回廊里。淡黃的光暈染上白衣，驅(qū)趕走幾分清冷，漸漸地，素色隨著那不緊不慢的腳步消隱在方柱雕欄重疊延伸的遠(yuǎn)處。

    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一片花田邊上。

    遠(yuǎn)處檐角下浮燈未落，映出檐柱黛色雕花。那扇軒窗是閉著的，里頭已經(jīng)不見了藍(lán)白的燈光。孟晚煙收回目光，從物戒里取出一顆淺藍(lán)色的珠子。這是離海龍王進(jìn)貢給冥府的*珠，每一百年進(jìn)貢一顆，可催云降雨，鳴雷呼風(fēng)。

    她手腕輕抬，低聲念出一句符語，那顆*珠就從手心升起，慢慢飄懸到花田上方。隨后，細(xì)密的水霧從珠子里散落出來，籠罩住這片廣闊的途迷花，涼氣拂衣。這時候，天色忽然亮起來，好似頭頂上空遮蓋的黑布被一下子揭開，微光照亮天地，頃刻間晝夜已經(jīng)更替。

    而光線亮起的那一霎，站在花田邊的人竟看見白色水霧里映出一弧淺淺的彩虹，轉(zhuǎn)瞬即逝的絢麗色彩，卻牽動起一絲埋藏心底的懷念。對凡間，對前世舊時光的懷念。

    正出神的時候，忽聽那端傳來輕微的“吱”地一聲，雕鏤得精致的軒窗被人打開。孟晚煙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就看見了倚在窗前，俊秀威儀的冥王殿下。

    目光交錯，冥王殿下勾起的淺笑很是燦爛，竟帶著幾分陽光的味道，讓人有一種天色再次亮起來了的錯覺。她輕輕挑眉，清逸如松風(fēng)的聲音傳了過來：“孟大人真是盡職盡責(zé)?！?br/>
    “王上起早貪黑，日理萬機，也是位盡職盡責(zé)的好君主?！卑滓旅廊死涞貞?yīng)，神色不見起伏，語句間卻有譏誚之意。

    “呵呵，阿孟這話……倒把你我二人說得頗為般配?！?br/>
    冥王殿下素手托腮，嘴角邊笑意擴散。窗外的白衣美人賞來一記眼刀，揚手收去雨勢，放好*珠，轉(zhuǎn)身走進(jìn)那道月亮門里。

    ……

    ————————————————————————————

    離海龍王：（捶胸）這，這可是老夫進(jìn)貢給你的稀世珍寶?。。ㄈ馔矗┚谷蛔屓擞脕頋不?？！

    冥王殿下：嗯，只要阿孟開心就好。

    龍王：（委屈）可，可是……

    閻幽：對了，我記得你還有一顆很不錯的夜明珠……今年就把它上交了吧，好給阿孟做燈籠用。

    龍王：哈？（慟哭）你，閻幽你這昏君……

    三十二、誰解河燈意

    高墻里，冥王殿側(cè)院花園,一簇簇盛開的花好似氤氳蔓延的血色。

    每年這個時候，曼莎珠華是最為艷麗的,映得周遭事物也好似覆著一層紅霞，薄霧淡淡，隱約纏繞其中的氣息芳香鬼魅，攝人心魄。忽然，有細(xì)屑的腳步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慢慢走近。隨后，那道月亮門里就出現(xiàn)了兩個穿著白色宮服的侍女。

    她們提著幾只白色的印有符文的宮燈，走到那棵大槐樹下，把原來的燈替換掉。因為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所以按照慣例，鬼節(jié)前一天，冥界里無論是王宮還是大街小巷都要統(tǒng)一換上白燈的，并且這兩日里，晝夜都要將其點亮。

    很快，兩個侍女換完燈，就垂首離去了。

    待她們離開后，樹下的大理石水池里卻亮起了層層光圈，一位絕色女子踏著微光，緩緩從光圈里走出來，坐在壁沿上。淺藍(lán)衣裙在潔白無塵的大理石上鋪開，墨發(fā)及腰，輕紗扶風(fēng)。四下寂靜無人，只聽見偶爾的風(fēng)帶起樹葉的摩挲。

    清冷的白光灑在身上，她抬眸看向那兩盞宮燈，漸漸地有些出神了。

    記憶里的那些畫面似乎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很久，可現(xiàn)在忽然地，又莫名浮現(xiàn)在了眼前?；蛟S是當(dāng)時的氣氛和此時很像吧，都是這樣的安靜，靜得有些寂廖了。而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人，就與她一起在大槐樹下飲酒。

    彼時燈光淡染，容顏灼灼，伊人妖嬈的眉眼里卻盡是落寞。她輕聲問她，為什么不開心，她不回答，只是端起烈酒一飲而下，然后笑得恣意……

    池子旁的花叢里隨風(fēng)飄過來幾片曼莎珠華，其中一片落在了藍(lán)衣女子的手心里，輕巧的觸感打斷了她分不清是喜悅還是傷感的思緒。女子垂眸看向手心，眼底波光淺淺漾開。

    躺在手心里的花瓣，紅艷如血，好似那人裙擺的顏色。

    ……

    而高墻外頭，三兩黑甲的士兵又押解著一排鬼魂緩緩?fù)ê幼呷チ?。此時，渡頭岸邊，已經(jīng)聚集著很多人了。

    六月后七月初，忘川水面上就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從凡間漂來三三兩兩的河燈。這些燈匯集在沿岸淺水，把霧氣繚繞的黝黑的水面照亮，很美。

    河燈也叫“荷花燈”，一般呈九瓣紅蓮狀。民俗里放河燈的目的，原是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傳言從陰間到陽間的這一條路，非常黑，沒有燈是看不見路的。那些枉死的冤魂怨鬼，往往不得托生，困在地獄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著路。若是有個枉死之魂托著一盞河燈，就得托生了，而那些涉水回鄉(xiāng)的看望親人的鬼魂也能由燈光指引著，尋到回家的路。

    人們放河燈，大抵是心存善念，普度積德。

    可是漸漸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放河燈也成為了商祺人表達(dá)對死去親人思念的一種方式。人們用紙扎成荷花燈，點燃蓮心燈燭將它放入河中，讓它順流而下隨波漂走。他們相信，下水的浮燈若是在燈芯燃盡之前不沉，便有機會一直沿著水流漂到黃泉彼端，來至地府。于是，直至七月十五那晚之前，凡間的人都會往渡頭河水里放下無數(shù)盞燈，期盼著彼岸那端，已經(jīng)陰陽相隔的所念之人可以接收到他們的思念。

    黃泉河道九曲回環(huán)，這些載著他們希冀的河燈，放了一盞又一盞，沉了一盞又一盞。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回來啦。。

    三十一、夙愿為誰

    輕語湖？

    樊禪蹙了蹙眉,不記得她與眼前這個英挺男子有過什么交集。男子似有所預(yù)料,可臉上的失望之色還是難以掩藏。他澀然笑了笑，從衣袖里拿出來一塊淡紫色的玉佩。杯蓋大小的紫玉雕琢精致，溫潤通透，中間刻字為“安”，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紫玉無論是在商祺還是風(fēng)霖,都是極為少見的，這塊還是玉中上乘，很是稀有。看見這塊玉佩,樊禪慢慢找到了些記憶。再細(xì)看眼前那男子的五官,終于想起對方是誰了。良久,她淡淡嘆了口氣，輕聲說：“張卿,為何來這里?！?br/>
    這回，男子的笑意終于直達(dá)眼底了，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也被這溫欣的笑帶得生動起來，少了幾分死氣，仿佛時光又倒回那一年，他還是那個情竇初開的少年，站在湖邊呆呆望著著遠(yuǎn)去的清冷女子，眉目俊秀映晚霞，笑容有些憨傻。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一見鐘情的故事了。少年在十八歲時離家游玩，那日他甩開跟隨的家丁獨自在邑城輕語湖邊釣魚，卻不料遇上了幾個惡霸。那一伙人搶走了他身上的錢財，卻還要將那塊隨身的紫玉拿去。他見母親留下的遺物被人搶走，頓時紅了眼，也不管對方人多，就拼了命去奪回。

    后果可想而知。

    張卿生于富貴人家，從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磕著絆著都很少，更何況要經(jīng)受幾個壯漢的毒打，自然沒有還手之力的。其中一個惡霸狠狠把他踹到地上后，掏出一把匕首就要朝他捅去。那時候，張卿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下一刻卻聽到那些惡霸凄厲的哀嚎聲。睜開眼時，只見一位穿著灰白色衣袍的女子站在他面前，逆著光，青絲微揚，袖擺隨風(fēng)而起，好似從天而降的神女。

    聽不清她微微側(cè)過臉對那些人說了一句什么，卻看清了那芳華絕世容顏。而時間好似在這一瞬定格住了。張卿捂著悶痛的胸口站起身，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怔怔地看著對方出神。

    眉目如畫，靜如止水，這樣一個纖塵不染的女子仿佛浩瀚天際一朵潔白無瑕的云，飄渺虛幻，只能抬頭仰望，卻永遠(yuǎn)無法靠近。

    幾個惡霸倉惶離去，女子把那塊玉佩遞到張卿面前，問他：“為了它而不惜性命，值得么？”

    “我……這，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我不能……”

    “玉佩上刻著安字?！迸涌粗鴱埱?，眸光清冷，那淡然無波的聲音輕輕拍打進(jìn)他心底：“你母親所寄托的寓意，你可讀懂?！?br/>
    玉安，寓安。卿兒平平安安的，為娘便可了卻牽掛。

    這一瞬間，母親臨終時說的話仿佛在耳邊回響。張卿心底某處猛地被擊中，訥訥地伸出手接過紫玉，眼眶發(fā)熱，卻見女子衣袂輕揚，已轉(zhuǎn)身離去。他這才懊惱自己的反應(yīng)遲鈍，竟還沒向人家道謝，連忙沖那個身影大喊：“仙人，多謝今日出手相救！在下張卿，還否有緣再見？”

    仙子沒有回應(yīng)，清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里。少年卻一直站在湖邊，過了許久，臉上揚起傻傻的笑意，晚霞映紅了天邊，昏黃的光線柔柔籠罩在身上。

    ……

    “當(dāng)年一見，在下便一直難以忘懷。”院子里，涼風(fēng)瑟瑟，張卿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緩緩開口說道。風(fēng)無涯和池寒默不作聲，只在一旁靜靜看著。而勾月周身散發(fā)的氣息已經(jīng)趨于危險了，她沉著臉，抿唇不語，那樣子反倒冷艷得像高高在上的女王。

    樊禪淡淡地?fù)u了搖頭，“你為何知道我在這里？”

    “我……后來我來風(fēng)霖做生意時又見過你，可是匆匆一面，我來不及叫住你，而你好像已不認(rèn)的我了……”過了二年后，他同朋友一起來風(fēng)霖，就在神隱山下的小城里見到了樊禪。只驚鴻一瞥，他就一眼認(rèn)出對方就是輕語湖邊救過自己的女子?？墒悄巧碛皡s很快消失在人海里，再也尋不見了。

    他一直苦尋不得，抑郁回鄉(xiāng)，后來就染上了一場風(fēng)寒，大病一場后身體每況愈下，終于又熬了半年，離開人世。靈魂出竅那刻，他竟意念游移，飄飄搖搖地來到了這里。

    “有時候，執(zhí)著不如忘記?！狈U輕聲開口。

    “我……我明白的……”張卿垂下頭，眼里變得黯淡，看了一眼自己變得青黑色的雙手，苦笑：“成了鬼魂卻不肯回陰間去，在陽間逗留這么久，確實是有違法道，但能再次見到仙人，張卿夙愿已了……兩位大人，我跟你們走?！彼聪蛞慌缘某睾?，又將那塊紫玉遞給樊禪：“這塊玉佩我不能帶走，就請仙人收下吧?！?br/>
    “好?！狈U淡淡應(yīng)了聲，在某貓美人鋒利的眼刀下接過玉佩。

    風(fēng)無涯走上前來，拿出封魂袋把張卿的魂魄收進(jìn)里頭，抬眼望了望西斜的月亮，對樊禪她們說道：“三兒，我們還有事務(wù)在身，就先回冥界了，后會有期。有機會我再來找你們聚聚?！?br/>
    “嗯?！狈U揚了揚唇，目送二人離去。

    風(fēng)無涯和池寒朝著遠(yuǎn)處一片山塢走。在那里有個極其隱秘的入口，通往冥界鬼門。路上，二人一直沉默著。判官大人覺得太安靜了，就找話題聊：“呃……張卿的魂魄果然已經(jīng)遭妖氣侵蝕異化了，回去還要凈化一番呢。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變成惡靈?！?br/>
    “嗯。”池寒沉聲，“說來也是可憐人?！?br/>
    “還好趕在鬼節(jié)前把他給捉回來了?！憋L(fēng)無涯笑笑：“鬼節(jié)來了又有得忙了?！?br/>
    黑袍女子未置可否，轉(zhuǎn)而想到了什么，開口道：“你那朋友，是白燭的主人?！?br/>
    “誒？”青衣判官不明所以：“白燭是什么？”

    ……

    這頭，還在院子里站著的兩人就沒這么和諧的氣氛了。高貴冷艷的勾月雙手環(huán)在胸前，直勾勾地盯著樊禪，冷冷道：“為什么要收下那塊玉？”

    “有何不可？”對面的人平靜回視，琥珀色的眸子坦坦蕩蕩，不見異色。

    勾月怒氣上涌，橫眉：“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么！”竟然還收下了，不知道那是所謂定情信物么！難道死木頭還對那男人有情不成！

    “這紫玉于我而言只是一塊普通物件?！狈U挑眉，“他回去冥界后，終究會投胎轉(zhuǎn)世不是么。到那時，前世種種都已是過去之事了。緣來緣去，便都隨他吧，我接受這塊玉佩，恰恰是要教他放下?！闭f著她將玉佩拋進(jìn)勾月手里，“明日下山，我們將它當(dāng)了……不然沒錢養(yǎng)你?！?br/>
    勾月定定看著眼前仙風(fēng)道骨的女子，怒意減退，怔了半晌，卻頓時覺得更是氣憤了。什么叫養(yǎng)她……真的把她當(dāng)成一只寵物了么……

    樊禪見她面色依舊不善，于是問：“你在生氣？”

    “哼！”貓美人扭過頭，重重地哼了一聲來表示不滿。

    “為何生氣?！边@頭的人繼續(xù)問。

    “死木頭，你自己想！”

    話音剛落，只見光芒一閃，勾月變回白色貓咪的模樣。小貓氣呼呼地走開，輕巧地躍身跳上屋頂，走到屋脊處坐下，轉(zhuǎn)過身去背對樊禪，拉聳著耳朵不理人，只留下一個白雪團子似的倔強又傲嬌的小身影。

    月下人搖搖頭，眼角里卻含著柔意。丟出幾張符訣，啪地幾聲化作幾個著家丁服的男子，他們各自拿著器材工具，就開始動作利索地修砌起圍墻來。

    ……

    冥界里，依舊是夜色沉沉。孟晚煙從瓊?cè)A殿里走出來，提著一只淡黃色的燈籠，走進(jìn)一條長長的回廊里。淡黃的光暈染上白衣，驅(qū)趕走幾分清冷，漸漸地，素色隨著那不緊不慢的腳步消隱在方柱雕欄重疊延伸的遠(yuǎn)處。

    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一片花田邊上。

    遠(yuǎn)處檐角下浮燈未落，映出檐柱黛色雕花。那扇軒窗是閉著的，里頭已經(jīng)不見了藍(lán)白的燈光。孟晚煙收回目光，從物戒里取出一顆淺藍(lán)色的珠子。這是離海龍王進(jìn)貢給冥府的*珠，每一百年進(jìn)貢一顆，可催云降雨，鳴雷呼風(fēng)。

    她手腕輕抬，低聲念出一句符語，那顆*珠就從手心升起，慢慢飄懸到花田上方。隨后，細(xì)密的水霧從珠子里散落出來，籠罩住這片廣闊的途迷花，涼氣拂衣。這時候，天色忽然亮起來，好似頭頂上空遮蓋的黑布被一下子揭開，微光照亮天地，頃刻間晝夜已經(jīng)更替。

    而光線亮起的那一霎，站在花田邊的人竟看見白色水霧里映出一弧淺淺的彩虹，轉(zhuǎn)瞬即逝的絢麗色彩，卻牽動起一絲埋藏心底的懷念。對凡間，對前世舊時光的懷念。

    正出神的時候，忽聽那端傳來輕微的“吱”地一聲，雕鏤得精致的軒窗被人打開。孟晚煙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就看見了倚在窗前，俊秀威儀的冥王殿下。

    目光交錯，冥王殿下勾起的淺笑很是燦爛，竟帶著幾分陽光的味道，讓人有一種天色再次亮起來了的錯覺。她輕輕挑眉，清逸如松風(fēng)的聲音傳了過來：“孟大人真是盡職盡責(zé)?！?br/>
    “王上起早貪黑，日理萬機，也是位盡職盡責(zé)的好君主?！卑滓旅廊死涞貞?yīng)，神色不見起伏，語句間卻有譏誚之意。

    “呵呵，阿孟這話……倒把你我二人說得頗為般配?！?br/>
    冥王殿下素手托腮，嘴角邊笑意擴散。窗外的白衣美人賞來一記眼刀，揚手收去雨勢，放好*珠，轉(zhuǎn)身走進(jìn)那道月亮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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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海龍王：（捶胸）這，這可是老夫進(jìn)貢給你的稀世珍寶?。。ㄈ馔矗┚谷蛔屓擞脕頋不?？！

    冥王殿下：嗯，只要阿孟開心就好。

    龍王：（委屈）可，可是……

    閻幽：對了，我記得你還有一顆很不錯的夜明珠……今年就把它上交了吧，好給阿孟做燈籠用。

    龍王：哈？（慟哭）你，閻幽你這昏君……

    三十二、誰解河燈意

    高墻里，冥王殿側(cè)院花園,一簇簇盛開的花好似氤氳蔓延的血色。

    每年這個時候，曼莎珠華是最為艷麗的,映得周遭事物也好似覆著一層紅霞，薄霧淡淡，隱約纏繞其中的氣息芳香鬼魅，攝人心魄。忽然，有細(xì)屑的腳步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慢慢走近。隨后，那道月亮門里就出現(xiàn)了兩個穿著白色宮服的侍女。

    她們提著幾只白色的印有符文的宮燈，走到那棵大槐樹下，把原來的燈替換掉。因為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所以按照慣例，鬼節(jié)前一天，冥界里無論是王宮還是大街小巷都要統(tǒng)一換上白燈的，并且這兩日里，晝夜都要將其點亮。

    很快，兩個侍女換完燈，就垂首離去了。

    待她們離開后，樹下的大理石水池里卻亮起了層層光圈，一位絕色女子踏著微光，緩緩從光圈里走出來，坐在壁沿上。淺藍(lán)衣裙在潔白無塵的大理石上鋪開，墨發(fā)及腰，輕紗扶風(fēng)。四下寂靜無人，只聽見偶爾的風(fēng)帶起樹葉的摩挲。

    清冷的白光灑在身上，她抬眸看向那兩盞宮燈，漸漸地有些出神了。

    記憶里的那些畫面似乎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很久，可現(xiàn)在忽然地，又莫名浮現(xiàn)在了眼前?；蛟S是當(dāng)時的氣氛和此時很像吧，都是這樣的安靜，靜得有些寂廖了。而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人，就與她一起在大槐樹下飲酒。

    彼時燈光淡染，容顏灼灼，伊人妖嬈的眉眼里卻盡是落寞。她輕聲問她，為什么不開心，她不回答，只是端起烈酒一飲而下，然后笑得恣意……

    池子旁的花叢里隨風(fēng)飄過來幾片曼莎珠華，其中一片落在了藍(lán)衣女子的手心里，輕巧的觸感打斷了她分不清是喜悅還是傷感的思緒。女子垂眸看向手心，眼底波光淺淺漾開。

    躺在手心里的花瓣，紅艷如血，好似那人裙擺的顏色。

    ……

    而高墻外頭，三兩黑甲的士兵又押解著一排鬼魂緩緩?fù)ê幼呷チ?。此時，渡頭岸邊，已經(jīng)聚集著很多人了。

    六月后七月初，忘川水面上就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從凡間漂來三三兩兩的河燈。這些燈匯集在沿岸淺水，把霧氣繚繞的黝黑的水面照亮，很美。

    河燈也叫“荷花燈”，一般呈九瓣紅蓮狀。民俗里放河燈的目的，原是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傳言從陰間到陽間的這一條路，非常黑，沒有燈是看不見路的。那些枉死的冤魂怨鬼，往往不得托生，困在地獄里非?？?，想托生，又找不著路。若是有個枉死之魂托著一盞河燈，就得托生了，而那些涉水回鄉(xiāng)的看望親人的鬼魂也能由燈光指引著，尋到回家的路。

    人們放河燈，大抵是心存善念，普度積德。

    可是漸漸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放河燈也成為了商祺人表達(dá)對死去親人思念的一種方式。人們用紙扎成荷花燈，點燃蓮心燈燭將它放入河中，讓它順流而下隨波漂走。他們相信，下水的浮燈若是在燈芯燃盡之前不沉，便有機會一直沿著水流漂到黃泉彼端，來至地府。于是，直至七月十五那晚之前，凡間的人都會往渡頭河水里放下無數(shù)盞燈，期盼著彼岸那端，已經(jīng)陰陽相隔的所念之人可以接收到他們的思念。

    黃泉河道九曲回環(huán)，這些載著他們希冀的河燈，放了一盞又一盞，沉了一盞又一盞。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