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音,文天祥馬上便知道是薛神醫(yī)來了。
因為婧兒的事情,文天祥與他往來甚密,漸漸也熟捻了,此人雖是一名郎中,卻也讀了不少書,見識眼光還要超越朝中許多大儒,相處得久了,竟然也成了忘年之交。
見到他前來,文天祥連忙站起身來迎接:“薛神醫(yī),您怎么有空到這臨安府的大牢中來了。“
“我有空個屁??!”薛神醫(yī)一開口便說粗話了,他毫不客氣在椅子上坐下來,隨手將放在桌上盤中的一塊點心揀起,送入嘴中,仔細(xì)打量著這間牢房,道:“天下竟然還有似你這般坐牢的,也是一樁奇聞了。”
經(jīng)過一眾家丁仆役的忙碌,此刻,文天祥所在的監(jiān)牢中,已經(jīng)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地面皆鋪上地毯了,以隔開地牢中的潮濕,四周墻壁卻是掛上了墻布,布置得富麗堂皇,牢中還放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擺著美酒佳肴以及各色點心,時令鮮果。屋中灑了一些香水,清香淡雅,又有幾名美婢在一旁伺候,家丁在牢房門前站崗守衛(wèi)。
牢門大開,賓客如云,往來不絕,如此場景,說這是牢房,恐怕連臨安城中的三歲小兒都不會相信。
文天祥呵呵笑了笑,道:“薛神醫(yī)今日前來,卻不知有什么事呢?”
“哼!”薛神醫(yī)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怎么就一臉的欠揍樣,被他害得腦袋隨時不保,他的日子,倒是過得快活得很啊。
薛神醫(yī)一把抓過文天祥的手,診了診脈,白了文天祥一眼,道:“你小子身體壯得像一頭牛一般,受了那般重的傷,也恢復(fù)得這么快,我倒是白為你擔(dān)心了?!?br/>
他的言語動作雖是粗魯,卻也不失關(guān)切之意,文天祥頓時心生感激:“勞煩薛神醫(yī)如此牽掛,專門來監(jiān)牢中為晚生看病,晚生感之不盡?!?br/>
不料,他的話才一出口,薛神醫(yī)卻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以為我是來看你小子的,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若不是為了你相好的那位姑娘,我才不會來這臨安府大牢看你呢,你小子死了正好,免得我看見你就心煩?!?br/>
文天祥笑道:“薛神醫(yī)為婧兒之事前來,那不還是一樣嘛,何必如此饒來饒去呢?“
當(dāng)然不一樣了!
她是什么身份?
我是被她爹爹逼得走投無路了!
薛神醫(yī)又瞪了文天祥一眼,卻也不能將心中的話出來,這是公主交待過的,看這小子的臉皮也厚得很,懶得與他解釋了,反正也解釋不清。
“你上次給你那相好的寫了一封什么信?你想害死她嗎?“薛神醫(yī)吹胡子瞪眼,望著文天祥說道。
雖然趙婧的病倒是因為她父親給她安排親事的緣故,但也與此前文天祥寫信給她不無關(guān)系,薛神醫(yī)不能去責(zé)怪當(dāng)今皇上,自然只能前來向文天祥興師問罪了。
文天祥笑道:“她不跟我說她的真實姓名,卻編了一個假名兒來騙我,您也跟著她合伙騙我,我當(dāng)然要責(zé)問她了。“
薛神醫(yī)吃了一驚,忙問道:“你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
文天祥見薛神醫(yī)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心中暗暗奇怪,便道:“只是知道她原來的名字并不叫宋婧,至于真實身份,卻仍是不知,還望薛神醫(yī)告知晚生?!?br/>
原來還不知道!
薛神醫(yī)松了一口氣,雖說事情到了如今這般田地,讓文天祥知道也沒啥關(guān)系了,但公主難免會認(rèn)為是自己說出來的,必定又要與自己為難了!
想到那個古靈精怪又身體極其虛弱的公主,薛神醫(yī)頓時有些頭痛了。
“你是從何處得知,她并不叫宋婧的?“薛神醫(yī)刨根問底。
“我是從唐安安姑娘那里聽說的,可惜她也不愿將實情相告,僅是知道了她的真名并不叫宋婧!”文天祥也不向薛神醫(yī)隱瞞。
“原來如此!”薛神醫(yī)恍然大悟,唐安安與皇家的關(guān)系,他也早就耳聞,甚至還曾經(jīng)給她診過脈。
文天祥望著薛神醫(yī),一臉不解地追問道:“婧兒她究竟是何身份?為何你們卻都不愿意如實相告呢?弄得神神秘秘的,見不得人,莫非她還能是大宋的公主不成?“
此言一出,文天祥和薛神醫(yī)頓時都呆住了。
文天祥猛然想起,宋理宗趙昀不是有一個女兒,也是這般年齡,名喚趙婧。前幾日,才剛剛派人來府上告知,說是她被封了周國公主,當(dāng)時還在奇怪為何這冊封公主之事,卻要特意派人來通知自己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如今想起來,公主名叫趙婧,婧兒自稱是宋婧,宋是國號,是趙家建立的大宋,宋趙本就是一體的。
宋婧就是趙婧?
是了,怪不得薛神醫(yī)和唐安安都不愿將實情相告,也只有公主這樣的身份,才會弄得這般神秘了。
否則,以自己狀元及第出身,如今又高居親衛(wèi)大夫之職的身份,還有什么官宦人家的女子配不上呢?
縱然是那些高門士族,有些門戶之見,看不起起身白屋的自己,也不必要弄得這般神秘!
早該想到這一層了,卻是犯了當(dāng)局者迷的錯誤,深陷其中,反而看不清了。
想通了婧兒的真實身份,文天祥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在臨安城中走路撞了一個女人,然后泡了這個妞,竟然就泡上了宋理宗的獨生女,大宋如今唯一的公主?
頓時只覺一陣頭大,雖說公主身份顯赫,但倘若自己真成了駙馬,也許能當(dāng)一個節(jié)度使,若想要當(dāng)宰相,掌樞密院,執(zhí)朝政,卻反而是難于登天了。
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們,決不會允許駙馬成為宰相的。
本來自己狀元出身的身份,若是仕途順利,將來成為宰相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前世自己后來也當(dāng)了宰相,只是時間上太遲了一些。
這一世,親手弄出了很多變故,原想著仕途之路會順利無比。
北宋之時,呂蒙正從高中狀元到成為宰相只用了短短六年時間,文天祥盤算著,以自己兩世的人生經(jīng)歷,也許可以用時更短,很快就能成為宰相,再對朝政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如今看來,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給自己制造了一堵攔路的高墻。
將婧兒就此拋棄,文天祥卻又是絕不情愿的,這么長時間的書信往來,日思夜念的念想,哪能這般輕易割舍?
更何況,看如今的狀況,趙昀多半已經(jīng)知道了他與趙婧之事,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驀然又想起,在前世的記憶中,這名公主在幾年之后,就因病逝世了……婧兒她……
一念至此,頓時又驚又急。
文天祥臉上種種神情變化,都落在薛神醫(yī)眼中,見到文天祥呆了半晌,薛神醫(yī)回過神來,忙否認(rèn)道:“你胡說些什么呢?她哪是什么公主???“
只可惜薛神醫(yī)眼前并沒有一面鏡子,否則,他說這話時的神情,一定會讓他自己也為之笑倒。
文天祥苦笑道:“薛神醫(yī)又何必多言呢?卻是被我剛好說中了吧!她自稱宋婧,實是趙婧,乃是官家唯一的女兒,我大宋的周國公主。“
薛神醫(yī)只是搖手,道:“隨你去怎么想吧,反正與老夫我無關(guān),老夫可從來沒有說過她是公主,你若是遇見了她,千萬別胡亂栽贓老夫?!?br/>
文天祥猜到薛神醫(yī)定是怕婧兒責(zé)怪于他,想到婧兒那古怪精靈的性子,不禁莞爾。
可惜,再有幾年的功夫,婧兒也要香消玉隕了。
又是一陣心煩意亂!
罷了,先不要去想那些了,也許婧兒并不會死的,重生之后,誰說歷史就不能改變呢?
父親不也還在世嗎?
“薛神醫(yī)今日為婧兒的事前來,莫不是婧兒又生病了?“
趙婧的身子,若是生在尋常百姓家中,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吧!
“還不是你惹出來的禍?zhǔn)?,她大病了一場,如今也仍是命懸一線,危險得很。臭小子,老夫我可將丑話說在前頭了,她若是有什么三長兩短,我絕不會輕饒了你!“
她要是死了,她父皇就要砍了我的頭,我做鬼都不能放過你!
“婧兒現(xiàn)在還命懸一線?“文天祥又驚又急,忙問道:”難道就沒有法子救她嗎?“
“心病還需心藥醫(yī)!”薛神醫(yī)伸手敲了一下文天祥的頭,罵道:“都是你這個臭小子惹出來的禍?zhǔn)拢钤撃惚淮炭椭貍?,再關(guān)進這臨安府的大牢里。我今日前來,就是讓你趕緊地給她寫一封信,好好的安慰她,讓她振作起來。只有心情舒暢了,精神振奮了,她的身體才會好起來?!?br/>
文天祥沒料到自己不過是隨便責(zé)問了幾句,竟然害得趙婧險些喪命,頓時給嚇了一跳,連忙說道:“薛神醫(yī)您放心,我立刻就給婧兒寫信,向她陪禮道歉,一定將她哄得開開心心的。”
薛神醫(yī)捋了捋了胡須,說道:“我可告訴你,她爹可是說了,若是她有什么不測,就要砍了我的腦袋給她陪葬,你小子要是再敢在信上胡說八道,讓她的病情不能好轉(zhuǎn),我就先砍了你的腦袋?!?br/>
薛神醫(yī)這句話等于是承認(rèn)婧兒就是當(dāng)朝公主了,也只有官家才敢說要砍了薛神醫(yī)的腦袋陪葬。
文天祥暗暗笑了笑,卻沒有再去揭穿薛神醫(yī)之言,而是立刻命人準(zhǔn)備了文房四寶,給婧兒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