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承平十年九月二十日，萬里無云。

    原野，城南門外。

    官道旁，三匹馬獸、五個人——劉關(guān)張三兄弟，原野光明教負責(zé)人齊光撫，李羨。

    馬兒的韁繩被齊光撫抓在手里。

    “玄還未好好恭喜李百將升遷，還請不要見怪。”劉玄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抱拳祝賀道。

    李羨感慨道：“劉教主太過客氣了……倒是羨沒有想到劉教主這么快就要走了。”

    “幽州城那邊的事堆積了許久，再不回去那邊就可要派人來催了?！眲⑿旖堑男θ菟朴袩o奈之意，拉過齊光撫對李羨說道：“對了……光撫負責(zé)原野的一切事物，若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他，小將軍可千萬不要客氣。”

    李羨露出笑容，點頭道謝。

    就在劉玄正想接著說話的時候。

    “哎喲……大哥?！贝肢E得恍如雷鳴從耳朵邊炸起?！澳銈z嘮大半天了……還沒說完吶！俺老張還有事要跟小羨說呢。”

    莽漢走過來重重攬過李羨的肩膀走到遠處，面露愧疚。

    兩人背對其他幾人低聲道：“小羨，那晚都怪俺老張沒留下那兩人……你放心只要他們還在幽州！俺老張絕對不會放跑他們?！?br/>
    只是莽漢沒有注意的是他的低聲也遠遠比常人大聲說話的音調(diào)要高。

    劉玄三人搖頭失笑。

    李羨道：“張兄……”

    “嗯？”

    “俺老張比你年長，咱兩意氣相投，又能彼此對上眼，你喚我一聲三哥不過分吧？”

    “額——”

    這漢子火爆的脾氣，臉上的愧疚立馬消失了，糾結(jié)起另外一個問題來。

    張德吹胡子瞪眼：“還是說你瞧不起俺老張？”

    李羨無奈了……正好透過縫隙瞧見不遠處的三人，特別是劉玄見他瞧過來，還攤著手一副無辜的表情。

    得，

    “三哥……”

    “哎——放心俺老張自己失手的事情，肯定自己解決！小羨你放心，老張一定會親手把那兩個揍成小餅餅，送到你面前！”

    張德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脯，發(fā)出嘭嘭嘭的沉悶聲響，保證道。

    李羨欲言而止，最后只能閉口不言。

    他很想說自己也答應(yīng)了人家，要親手把宋逝云兩人打成小餅餅！但一想要是跟莽漢爭執(zhí)起這個問題，估計一時半會是爭論不完的。

    “對了……我二哥還有話想跟你說呢！差點忘了，昨天晚上還自己一個人念叨來著。”張德臉上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轉(zhuǎn)過身子大聲喊道：“二哥！你趕緊過來?。　?br/>
    遠處的關(guān)云身子一呆，走到兩人面前，鳳眸微瞇，看了張德一眼。

    “你們說……你們說……大哥還叫我呢！”

    “大哥你叫我干啥來著！”

    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張德露出悻悻的笑容，忙不迭的跑去劉玄那邊。

    關(guān)云走上前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李羨腰間的長刀，撫著美髯，從青綠袍子里掏出一本書遞給李羨，甚至連關(guān)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撫著美髯的力度與往常相比有點加重，道：

    “小將軍應(yīng)該是用刀的吧！雖然沒有真正見過小將軍的刀法，但我想應(yīng)該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練過刀吧！這是一本刀譜，應(yīng)該能幫得上小將軍！”

    ‘刀譜！？’

    李羨伸手接過，看著手中已經(jīng)枯黃的書本，摩擦了兩下，估計有些年頭了，看著感覺有些書頁都要掉出來了……但總體而言保存的很好，能看出主人對它的在意！

    心里幽幽嘆了口氣，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沒怎么系統(tǒng)的練過刀法，師父剛教了他吐納法就回幽冥鐵騎復(fù)命去了，而且一直以來他的刀法自我感覺還行，反正橫豎都是劈砍，大力出奇跡！

    嘆氣的原因是……最近他有好多書要看，前兩天崔勝讓徐明帶了好多兵書給他，里面都有崔勝親自寫的注釋，不懂的地方就讓李羨過去問。

    不過李羨也明白刀道大家給出的刀譜到底有多珍貴！正好他還真需要這方面的學(xué)習(xí)。

    ”多謝關(guān)兄?！?br/>
    李羨鄭重作揖一禮。

    關(guān)云微不可查的呼出一口氣，嘴角似有笑意。

    “小將軍喜歡就好……”

    雖說憑借多年練刀的經(jīng)驗、眼力，他還是能夠從李羨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出一點端倪來，但這種事還真不能蓋棺定論，說不定人家就是練的就是這一路刀法呢？！

    其實送刀譜這件事情，主要還是為了那天晚上三弟大意放走宋逝云兩人以及先前他在大哥面前打過包票會親自斬下賊子的頭顱做出的補償。

    說到底還是失信了！

    如果非要鉆牛角尖，講究起來……其實也完全可以沒必要送出去，畢竟能來幫忙已經(jīng)是給足了面子！

    但在關(guān)云的想法里，這件事就是他答應(yīng)的……后面發(fā)生的事情他也出了私心，大丈夫身立于天地間，言出必行！

    錢財……沒有，靈丹妙藥……沒有，思來想去，能對李羨起到幫助的只有刀法了！

    兩人回來……

    劉玄看了看自家二弟，又看了看李羨，嘴角露出爽朗的笑容，抱拳道：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小將軍就送到這吧，只要在幽州，總有相見的一日！”

    關(guān)云道：“有機會小將軍也要來桃園作客。”

    ‘桃園？’

    李羨心里琢磨著這倆字，臉上露出笑容道了聲好！

    三人一同翻身上馬。

    張德陡然想起什么，腳輕輕磕了一下馬身，策馬上前。

    “小羨……咱們是一種人嗎？”

    “?。俊?br/>
    李羨眨了眨眼睛。

    “吁——”

    劉玄一副無奈的樣子，說道：“小將軍別理他……”

    “日后再見！”

    “日后再見！”

    “駕！”一聲暴喝。

    塵土飛揚，馬獸以極快的速度載著三人遠去。

    齊光撫扇了扇眼前的塵土，笑道：“李百將，咱們回去吧……“

    李羨點點頭。

    兩人走回城中，齊光撫便提出告辭，身影混入茫茫人海消失不見。

    難得的，

    李羨一人走在城中，四處游蕩。

    高樓上似有哀怨婉轉(zhuǎn)的歌聲響起……聲聲入耳，只不過這曲是地方方言，李羨聽不懂，聲音倒是挺好聽的。

    街道兩旁皆是小商小販，女紅、茶館、當(dāng)鋪，叫賣聲不絕于耳。

    生機總算開始再次回到這座城市身上，

    孩童蹦蹦跳跳，成群結(jié)隊玩著軍隊游戲，手里拿著木刀木棒，行走間神氣異常，只不過跟在后面幾個孩子就顯得有些悶悶不樂，沒過一會哭鬧聲響起。

    “為什么我們要當(dāng)蠻人被你們打！“

    “對！我要當(dāng)風(fēng)字營的兵卒打你們！”

    “對！我也要打你們！”

    “我要當(dāng)幽冥鐵騎……我要上馬打你們！“

    隱隱話語隨著風(fēng)吹入耳朵里，李羨不禁會心一笑。

    走到一個包子鋪里，找了個桌椅坐下。

    要了碗粥、咸菜、包子。

    這種難得的安靜時光，李羨還挺享受的，說實話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了……搞得他身心著實有些疲憊，正好趁此有個自己的休閑時光。

    很快……

    包子熱騰騰的香氣爭先恐后鉆進鼻翼里，忍不住縮縮鼻翼嗅了嗅。

    也不怕燙，直接抓個包子放進嘴里。汁水在嘴里爆開，不禁瞇了瞇眼睛，好吃！

    另外一只手也不閑著，從甲胄里拿出關(guān)云送的刀譜，小心地翻開書頁，生怕扯壞了。

    沒打開之前……

    李羨還以為是一套精妙絕倫的刀法秘籍，打開發(fā)現(xiàn)……其實這本書應(yīng)該叫做刀道詳解，亦可稱為刀道日記。

    雙眼似有璀璨的光芒亮起。

    這種大家的刀道心得恰恰是他最為需要的……李羨現(xiàn)在已經(jīng)形成了自己的一種戰(zhàn)斗模式，關(guān)于刀法上的心得體會對他的幫助尤為巨大。

    一時間，李羨覺得關(guān)云是真的大好人?。?br/>
    二爺真慷慨！

    就著咸菜，喝著米粥吃的津津有味，書本很老舊，每一頁李羨都要小心翼翼的翻開，這里面有關(guān)云初練刀的體會、想法，恍惚間宛如穿越時空一般，看到了曾經(jīng)的關(guān)云。

    果然比兵書有意思多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將軍……將軍……”

    耳旁響起一道聲音。

    “嗯？”

    李羨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包子鋪老板。

    只見老板有些蒼老的面容上，竟閃過一抹羞紅，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軍爺，我看你……粥菜都吃完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李羨眨了眨眼睛，兩人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沉默的當(dāng)中。

    噗——

    好半天，李羨終于沒忍住笑出聲來……環(huán)顧四周，周圍的座椅上已經(jīng)沒有客人了。

    砸吧咂嘴嘴，似乎在回味剛才包子的味道。

    ‘嗯，挺好吃的！’

    從懷里拿了幾個銅錢放在老板手里，小心翼翼地將書本放進甲胄內(nèi)，拿起佩刀，走了！

    直到看不見李羨的身影，老板臉上的羞紅消失的一干二凈，銅錢在手掌里上下顛簸。

    “行吧……這一招不管用了，下次換個法子?！?br/>
    臉上閃過精明的神色，喃喃自語。

    “不過民生那孩子老念叨想要個毛筆寫字……這幾日賺的銅錢應(yīng)該能買的起吧？”

    山字營剛來原野沒多久，很多兵卒對這里都不了解，生活難?。∧腥瞬唤蚱鹆艘恍┕碇饕?。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簡單的。

    至于剛才包子鋪老板的心思，李羨是一點都不知曉。

    只是突然覺得逗一逗挺好玩的，不過包子、粥做的挺不錯的，有機會可以再去。

    看了一眼天色，時辰尚早。

    ‘再溜達溜達，消化下。’他想。

    高大的身影融入茫茫人海再也不分彼此。

    走著走著……

    余光好似瞄到了什么……李羨往后倒退幾步，抬頭一看是個木匠鋪子，旁邊插上一個隨風(fēng)飄搖的小旗子。

    鋪子門口兩側(cè)擺著兩個木桌，上面擺滿了一個個模樣精細的木雕，有人，有動物、活靈活現(xiàn)，栩栩如生，只不過都沒有刻上眼睛，特別是人型的雕刻……做工精細，看過去就像真的一樣。

    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李羨陷入沉思。

    一拍大腿，有了決定。鋪子高度有點矮，彎腰低頭才能走進鋪子里，里面隱隱有話語聲傳來。

    “張老，這次的木頭可都是好貨，我特地從老遠的山上拉回來的！”

    爽朗的聲音傳來。

    “好……好……這是最后一次送吧，以后就不要了。”

    “嚴老你……你……哎，你要是不做，得多可惜你這一身手藝啊。“

    “手藝……呵。”

    深深的嘆息傳來。

    “行吧……嚴老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一位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后面跟著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看見李羨愣了一下，出于謹慎還是對著李羨恭敬抱拳一禮離去了。

    男人離去后……

    老人小心翼翼問道：“軍爺，是要買什么東西嗎？”

    李羨露出溫和的笑容，抱拳道：“長者好……”

    “是這樣的，我路過這里的時候，看您外面的桌子上擺著各種木雕，極為傳神，我想跟您學(xué)習(xí)一下。”

    老人面露恍然，隨即為難道：“可是……明天小老兒就要關(guān)門不做了?！?br/>
    “這樣嘛……”

    李羨陷入沉思，說實話他確實真心想學(xué)一下這個雕刻，請求道：“那要不然您教我一天也行！”

    老人看著李羨的雙眼，沉默半響，點點頭。

    “行！那軍爺不嫌棄的話，小老兒就教您一天?！?br/>
    兩人直接找了個小木凳坐在門口，老人從桌子上拿出兩把把刻刀，木版，一把交給李羨。

    “軍爺……是想雕人還是雕物?！?br/>
    “人！”

    李羨想也沒想直接道。

    “那我先教你基礎(chǔ)的吧……”

    老人帶有老人斑的臉頰露出淺笑，手把手教李羨，把多年以來的經(jīng)驗盡數(shù)傳授。

    反正……這手藝，大概就會陪著他入土了，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吧。

    說實話武道修為高了，單是精妙地控制肉體確是適合做任何精細活，學(xué)木雕有這樣的底子，上手倒是不難。

    一個愿意教，一個愿意學(xué)，進展的很快。

    太陽西斜，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一老一少也熟悉起來。

    “小羨，是想靠著雕刻練刀法嗎？”

    “不是?。览显趺赐蝗贿@么問？”

    李羨將注意力從手里的木刻轉(zhuǎn)移出來，抬起頭疑惑的問道。

    嚴老摩擦手里的木雕，刻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的模樣……蒼老的手摩擦了兩下，失笑道：“我家孩子以前就喜歡耍耍刀棒，對祖?zhèn)鞯氖炙囀且稽c都不喜歡……

    “也忘記是多少年前的一天了，突然心血來潮跑過來說……想要學(xué)雕刻，想通過這個雕刻來讓刀法變得更為厲害……

    “當(dāng)時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可沒過多久……就沒耐心了，不愿意學(xué)了。”

    李羨轉(zhuǎn)頭看著身旁老人蒼老的面容上隱有悲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與難言之隱，人生有很多坎，生活在繼續(xù)，世界在轉(zhuǎn)動，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下。

    對這個認識一天的長者，李羨想說安慰的話，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不了解，也無法去安慰。

    “嚴老今天謝謝你了……天色不早了，我?guī)湍闶帐傲税?。?br/>
    ”嗯……“

    李羨幫忙把堆積在店鋪門口的木材全部搬進去。

    天色昏沉，

    拍了拍手里的木屑，李羨提出告辭。

    “嚴老，那告辭了！”

    “嗯……”

    李羨轉(zhuǎn)身離開，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后傳來聲音。

    “小羨……要是有空，可以沒事過來看看。”

    ”好！”

    李羨轉(zhuǎn)身露出笑容，抱拳一禮。

    老人目送高大的身影離去，嘴角露出笑容，將一塊木材挪了挪。

    ‘咦？’

    面露訝色，光從手感上就不一樣，這是塊好木材啊！

    老人摩擦了兩下手里的刻刀，心里有了想法。

    夜晚，

    木匠鋪的燭火被人影吹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