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聲音鍥而不舍地響著。
葉織隨意了掃視路面,她對這條路已經(jīng)很熟悉了,確認安全之后接了蕭琳的來電。
“你在哪里?”
“什么事?”葉織皺起眉頭:“我正在去公司的路上,在過橋?!?br/>
“我……”
一陣強烈的橫風自江面上而來。葉織小心地把著方向,輕輕向逆風方向調整著?!澳愕纫幌?,我一會和你――”
那邊追問道:“葉織,你在開車?”
葉織正準備說什么,明明應該向右的車輪忽然向左猛地偏過去。“操。”葉織沒工夫應付電話,她向右又打了半圈方向,然后汽車橫打著沖向了左邊。
在一瞬間,葉織明白,自己車子的方向出問題了――可是昨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還是好著的!
車子沒給她多少思考的時間,瞬間撞上了欄桿、噴濺出驚心的火花,下一秒大橋的圍欄支撐不住斷裂開,黑色都市越野從豁口撞了出去。
“什么聲音?你還好嗎――葉織!”
音響里傳出來急切的詢問,聲音尖銳地提起來??扇~織已經(jīng)聽不到了。視野里越來越近的江水讓她失去了一切其他的感官。
要死了……她腦袋里只轉著這一個遲鈍的念頭。
上個月才剛剛爭取到了公司股份的……從普通小康人家爬到現(xiàn)在的位置,她要比旁人努力十幾倍才能三十出頭就能取得這么傲人的成績……
汽車砸進水里的巨響驚醒了葉織。
“不能死,我不能死!”她手忙腳亂地解著安全帶,然后慌忙要搖下車窗?!安徊徊?,打開啊,給我打開??!”
她一邊絕望地按下車窗的開關,一邊左右環(huán)視,想在這里找到一把什么尖銳的東西弄開車窗。熟悉的座位在絕境之前變得陌生又疏離。
“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啊!”
“葉織,確認死亡……”
葉織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聽見這么一句。“操!”――她現(xiàn)在無比郁結的心情只能化作這一個字來表達。
“請您別說臟話?!蹦莻€男女莫辯的聲音繼續(xù)說道。“還有,您該投入下一世了。請做好準備。”
誰在說話?
葉織忙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片無邊際的漆黑之中。
她有些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面前懸浮著一個螢火蟲大小的光點,微光只照亮了周圍的幾十厘米,葉織下意識地伸手去碰,看到自己慘白的手,而身體其他部分都籠罩在絕對的黑暗里,連她自己都看不到。
光點閃躲了一下,溜到一旁去。
于是葉織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了。她放棄去探尋此間光線的問題――想來,也不是什么現(xiàn)實世界能存在的地方。
“我死了?”葉織不確定地重復了一遍剛才光點發(fā)出的話。
“葉織已確認死亡。”光點說:“你前世的心愿已了,按照規(guī)矩,下一世可以保留前世的記憶,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呢,你應該好好珍惜?!?br/>
“心愿已了?――這不對?。∥颐髅麟x最終目標差很多呢。”葉織說:“我只在集團的管理層沾了個最底層的邊。”
光點解釋道:“到死亡為止,你的人生規(guī)劃一直在軌,按照預測,若非死亡意外,完成率將是100%。”
“那我能選擇回去嗎?”葉織急切地問。她只在乎這一輩子的奮斗、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還有一切的愿望,而什么下輩子之類的東西,就算再好她也不想要!
光點的說辭屹然不動:“葉織的上輩子已經(jīng)結束?,F(xiàn)將前往下一世?!?br/>
“可我想回去剛才的那一輩子,”葉織說:“我的那個‘完成率’是100%,都不可以選擇回去嗎?”
光點說:“糾正你一下,一,你的是‘按照預測’可以達到100%;二,過去的人生從不會再來一次,就像時光不能倒流一樣?!?br/>
“為什么?”葉織絲毫不放棄。
“你該走了。”光點不再和葉織糾纏。葉織只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好發(fā)撼動的引力將她拖走。
能拖到哪里呢?她現(xiàn)在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身在何處,不知如何歸去,只能任憑那強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引著她急速離開。那團螢火蟲大小的光點在葉織眼里很快就消失不見,隨即,惶恐和睡意一同襲來。
在死亡與往生之間的那片絕無的黑暗空隙里,光點在原地轉了一小圈,漸漸熄滅,消失在了黑暗里?!啊??是不對勁。好像,有點兒棘手呢……”
#
葉織往生了。
她將經(jīng)過漫長的嬰幼兒時期,當大腦發(fā)育成熟之后,才能理解腦子里那些光華片段就是所謂的“記憶”。
而等到她的理解能力漸漸成熟,她才會明白那些“記憶”是上輩子的事情,與此世已毫無關聯(lián)。
――至于世界上其他人,如光點所說,絕大多數(shù)的人的“人生完成率”是無法達標的,因此,能夠保留上輩子記憶的人也非常少。一輩子都無法碰見幾個。
大約三歲生日過后的一個炎炎夏日里,對上一世從橋上墜落橫死仍耿耿于懷的葉織,終于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一絲不對勁。
那天之前家里的氣氛就有些不對了。從前的葉織是能察覺出來的,可這一世她的靈魂承載在三歲小兒的身子里,注意力和分析能力都大大下降,就連偶爾恨恨地詛咒上一世的兇手――她都不能確定車子是否被別人動了手腳,也許只是機械故障呢?但她總得發(fā)泄自己心里的郁結,于是在心中杜撰出來一個面目模糊的黑衣人,權當做幕后黑手,天天想起來就在心中扎小人――可因為年紀所限,很多時候咒罵幾句,她難以維持的注意力就被奶媽腰間風格奇特的掛墜、或是庭外叫聲悅耳的鳥兒吸引走了。
總之,葉織也意識到了自己年幼的大腦給自己帶來的限制。不過也有好處,就是她能夠在大腦發(fā)育的黃金時期開拓它的功能,按照她從前從書上學習的理論,這個年齡有意識地訓練記憶力,也許之后能練出過目不忘的能力呢。
總之,某個夏日的傍晚,葉織抱著繁體字的書本正研究的時候,疼愛葉織的母親把她好好打扮了一些之后,帶著她出了遠門――這可是從前未有過的事情。
葉織本以為這里只是中國古代的某個地方,這里的人都穿著古色古香的長袍,男女行事都彬彬有禮,大家都留著長長的烏黑的頭發(fā)。
葉織坐在母親懷里,悠哉哉地欣賞著街道兩邊的風俗,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到一處明顯要比民居豪華的小樓里,里面都是抱著孩子的婦人。四處的陳列品都是名貴華麗的器物,可是這些婦人看都不看一眼,只顧著哄著自家的小孩,屏息等待什么。
葉織覺得有些滑稽,要不是時代對不上,她簡直要以為這是個育嬰培訓中心了。
等待了片刻,四個穿著一式的黑色衣服的家伙走進來,有男有女。路過窗邊,陽光打在他們身上,葉織才注意到他們的衣服不是黑色,而是沉得近乎于黑的紅色。
他們板著臉,在婦人之間挑選著。空氣里流動著緊張期待的氣氛。
被選上的話,應該是好事吧……葉織打量著母親的臉色:她神色并無抗拒。所以,葉織雖然不知道這是在選什么玩意,但是向來好強的她一瞬間,就決定要在這一屋子的孩童里勝出。
她睜大了眼睛,不再掩飾孩童的眼神里不應有的敏銳和算計。那些人果然很快就注意到了葉織,他們有三個人圍上來,審視著葉織,葉織也審視著他們。
他們給出了一個小木牌,邊緣貼心地被磨去銳角和毛刺,紅繩穿過木牌上的孔,掛在葉織的脖子上,葉織用小肉手抓起來看了看,是個繁體的一字。
葉織咧嘴笑了。她最喜歡“一”。
這一天,這四個身穿制服的人在這里給出了二十四個木牌。他們的母親抱著他們跟上深紅色衣服的家伙,將他們安置在馬車上。這四個人所供職的組織肯定是財大氣粗。選出了二十四個小孩而已,每人都能夠坐進一輛馬車。
穿制服的家伙一人騎一匹馬,后面的幾十匹拉車的馬不需要鞭策,依次跟上。葉織是坐在緊跟著那四個男女后面的馬車上的――果然,發(fā)給孩子們的木牌上的數(shù)字是有用的,代表著孩子素質的優(yōu)劣,受到的先后待遇也不同……雖然葉織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這是個什么活動。
她坐在輕微震動的馬車里,車門和窗子都從外面鎖起,防止孩子們在無人看守時從車中掉落。葉織倚在壁上,透過窗上留著掌寬的縫隙朝外看,目送滿臉欣慰的母親消失在車后。
后面的車里傳來孩子們失措的啼哭聲,葉織因此而有些得意洋洋的。不管怎么說,擁有上世的記憶,太有優(yōu)勢了!她握著那個小木牌,心里哼起歌來。
上一世忽然橫死就不說了,好在她葉織的意識還在延續(xù),這一世要更加小心,一定要做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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