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章家出了大事！”

    “瞧你慌張的，慢些說。”

    “章家嫡次子章士杰墜馬死了！還是為了救那雜種死的，你說可不可笑？”

    屋內(nèi)白幡飄蕩，火盆里燃燒著紙錢，一個(gè)大大的‘奠’字立于靈堂中央。

    章家主母沈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可憐的兒，你怎忍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倘若你真的喜歡那雜種，娘就成全你，讓你底下好有個(gè)伴兒?！?br/>
    沈蘭哭得力竭，含著淚眼望向金楠木所制的棺材。

    靈堂上吹來陣陣寒風(fēng)，凄冷無比。

    丫環(huán)擦了擦眼角，勸慰道：“夫人，您別太傷神了，否則誰為二公子主持公道呢？”

    沈蘭眼底迸發(fā)出恨意，被丫環(huán)給扶起，朝禹香苑走去。

    三月乍暖尤寒，柳絮肆意紛飛，春衣上都拂了一些白色的絮末。

    沈蘭很快就走到了禹香苑，便見幾個(gè)護(hù)院強(qiáng)行押住了謝瑜君和蘇慕晴。

    她眼底露出幾分快/感，就是這對母子，一個(gè)勾走了她的丈夫，一個(gè)勾走了她兒子的心。

    呸，害人的妖孽！

    “娘！”

    沈蘭吐出一口濁氣，伸出手去用雙指緊捏起蘇慕晴的下巴，蘇慕晴那張臉便完整的呈現(xiàn)在她眼前。

    饒是她，此刻眼底也浮現(xiàn)驚艷。

    白皙似新雪的肌膚，觸之猶如玉石般滑膩，她的眼尾帶著一抹艷紅，嘴唇緊緊的抿著，帶著不忿的望向她。

    這張臉可真是美，難怪士杰會喜歡。

    “我兒子死了，為了救你而死的。”

    蘇慕晴之前已經(jīng)聽說，可見沈蘭此等瘋魔的模樣，仍然心驚。

    “我醒來時(shí)，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死了，我并不知情。”

    沈蘭手上的力氣逐漸加重，在那張細(xì)如白瓷的臉上留下了紅?。骸八菫榱司饶愣赖模耶?dāng)然不會放過你，我兒子喜歡你，你就去給他陪葬?！?br/>
    一聽這話，一旁的謝瑜君驟然慌了神：“阿慕……阿慕她是男子，你們定是搞錯(cuò)了，二公子怎會喜歡阿慕？”

    “男子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只要我兒子喜歡，一樣送下去給他配冥婚。”

    謝瑜君被嚇得臉色發(fā)白：“求求你了，別對阿慕下手，有什么事沖我來！”

    沈蘭冷哼了一聲，松開了蘇慕晴。

    她走到謝瑜君身邊，越看她這張臉越煩。

    就是這張臉，真是礙事！

    從蘇慕晴這個(gè)角度，儼然能看見沈蘭打算抓破謝瑜君的臉。

    “放開我娘！”

    她劇烈的掙扎了起來，不顧一切。

    可誰知，這力道太大，反倒是讓抓住她的兩個(gè)護(hù)院沒能抓得住，反而因?yàn)閽暝?，而撕破了她肩膀的布料?br/>
    她頭上的玉冠也被打落，一頭墨色發(fā)絲，猶如銀河傾斜而下。

    全場皆靜。

    沈蘭睜大了眼，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怔怔的看著蘇慕晴，手指都在微微發(fā)顫：“蘇慕……你是女子？”

    不，這不可能的！

    蘇慕雖然才十五，可因她的長相，在謝瑜君嫁入將軍府后，又成了兒子的跟班，長期跟著兒子一起吃喝玩樂，早已經(jīng)吸引了一大幫的貴女喜歡。

    難道南陽的貴女……竟喜歡上了一個(gè)女子？

    沈蘭身體泛著抖，原來她兒子不是斷袖！

    她心里有個(gè)部分驟然塌陷，頓時(shí)心痛萬分，悔??！

    倘若早知道了這一點(diǎn)，在兒子朝她說喜歡蘇慕的時(shí)候，自己就該成全了他。

    也不至于，到如今這般地步了！

    蘇慕晴抱緊了謝瑜君，眼底閃過狠色：“夫人這么做，就不怕將軍發(fā)怒？”

    沈蘭冷笑了一聲，她兒子都走了，她還有什么好顧慮的?。?br/>
    那個(gè)男人竟然想暫不發(fā)喪！

    “來人，把她給我捉?。∨痈?，光明正大的同我兒結(jié)為冥婚！”

    護(hù)院們?nèi)员幻郎裕牭缴蛱m尖銳的叫聲，連忙走了上去。

    他們剛把蘇慕晴捉住，沈蘭身邊的大丫環(huán)朱繡就趕了過來：“夫人，大事不好了！”

    “沒眼見的東西！直沖沖的作甚？”

    朱繡朝沈蘭跪了下去：“真的大事不好了，外面有兩位媒人打起來了?！?br/>
    “媒人？什么媒人？”沈蘭細(xì)思片刻，想起自己遠(yuǎn)在邊關(guān)參軍的大兒子已經(jīng)到了婚配年紀(jì)，“可是來向大公子說親的？”

    朱繡漲紅了臉：“不，不是。”

    “不是我兒還有誰？你倒是說??！”

    朱繡結(jié)結(jié)巴巴的看了蘇慕晴一眼，還來不及震驚，又瞬間低下了頭：“是給蘇公子說親的?！?br/>
    沈蘭睜大了眼，氣得簡直要背過去。

    “反了反了，真是妖孽！”

    朱繡欲哭無淚：“夫人快去看看吧，那兩人打得可兇了，奴婢們控制不住局面。”

    沈蘭哆嗦著朝蘇慕晴看去，這回氣得話都說不出口了。

    到最后，她狠狠一拂袖，還是離開了這個(gè)地方。

    終于逃過了一劫，蘇慕晴扶起了謝瑜君，眼尾泛起了殷紅，那雙漂亮的眼眸里也含了水霧：“娘，讓你受苦了，都是因?yàn)槲??！?br/>
    謝瑜君心酸的撫摸著蘇慕晴的長發(fā)，幾度抹眼淚：“不怪你，是娘性子太軟，不爭氣。況且你都扮作男子打扮，那二公子都說喜歡你……”

    “他這樣還喜歡我，可知是個(gè)斷袖！”蘇慕晴接著謝瑜君的話繼續(xù)說了下去。

    謝瑜君訕訕的說不出話來：“慕兒，二公子平日可有對你表露過什么？”

    蘇慕晴瞬間想到了許多不好的記憶，她緊抿著唇，繞過了這個(gè)話題：“章士杰死得蹊蹺?！?br/>
    謝瑜君嘴唇蠕動了兩下，知道她不愿意說，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總共嫁了兩回，第一位丈夫死后，便被主母趕了出去。

    慕兒和她都生得太好，總能惹得四周覬覦。

    那日之后，慕兒就脫下了裙裝，自此扮作男兒身。女兒年紀(jì)小小，卻能夠保護(hù)她了。好不容易等來了安生日子，卻沒想到她的美色又遭來將軍覬覦。

    而后她又嫁了一回，謝瑜君也同蘇慕晴說過，讓她換回女裝。

    誰知蘇慕晴卻不愿，說還是扮作男子安全。

    可沒想到，那二公子竟喜歡上了女扮男裝的慕兒！

    她是有苦不能言，還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阿娘，十歲那年起我就說了會護(hù)著你?！碧K慕晴眉眼里透著哀求，“嫁人當(dāng)妾有什么好？若咱們還在市井，我也能養(yǎng)得起阿娘！”

    謝瑜君抹了抹眼淚：“阿娘也想，可將軍要娶，我如何能拒絕得了？”

    蘇慕晴攥緊了手，送謝瑜君進(jìn)了屋子。

    來這個(gè)世界十五年，原本已經(jīng)看到了希望，誰知章將軍看中了她娘，而章士杰又為救她墜馬身亡。

    那個(gè)時(shí)候她已經(jīng)昏迷過去了，此事自然是聽旁人說的。

    蘇慕晴的確對章士杰心生感激和愧疚，可卻極度厭惡厭惡章將軍，正是因?yàn)樗麖?qiáng)娶了她娘，才讓她們落得這般地步。

    她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厭煩。

    該想法子讓將軍休妾了。

    三年了，那人還沒厭倦阿娘的美色么？

    —

    沈蘭來了客廳，一過來便看到兩個(gè)媒婆打得你死我活。

    她們的發(fā)髻都亂了，身上的衣衫也被對方扯下來幾塊，那樣子別提有多滑稽了。

    丫環(huán)們還忍不住發(fā)笑，都被沈蘭一個(gè)眼神給嚇得臉色泛白。

    “你們先下去?！?br/>
    “諾?！?br/>
    丫環(huán)們走后，屋子里僅剩她們幾人。

    見沈蘭過來，兩人總算是歇了：“夫人啊，你們府上的蘇慕公子，可說了親事了？”

    沈蘭剛想喝茶，就被這兩人給噎住。

    蘇慕是要配她兒冥婚的，這兩人想干什么！？

    “如您所見，咱們是來說親的。我是城北林家所托的，林家姑娘自那日踏春見過蘇慕公子之后，便對蘇慕公子芳心暗許了?！?br/>
    “先聽我說！我是城南那家的，去年盛夏蘇慕公子救了位貴女，可曾記得？”

    沈蘭睜大了眼，連貴女都牽扯進(jìn)來了？

    她臉色難看：“大夏建朝三十幾年，雖然咱們大夏的女子不似前朝恪守女戒女德，也可向男子表明心意，可蘇慕什么身份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知道?。∧俏毁F女并不介意！”

    “林家小姐也是！”

    沈蘭又被氣得發(fā)抖，不就是一小小賤妾帶入門的，就憑一張臉罷了，怎么惹得這么多女子傾心？

    況且，蘇慕本身還是個(gè)女子！

    沈蘭越想越氣，荒唐，可真是荒唐??！

    “夫人，您就說說，想同哪家結(jié)親吧！”

    “肯定是咱們貴女，林家是個(gè)什么東西，我呸！”

    沈蘭被吵得頭疼欲裂：“什么貴女都比不得我兒！”

    場面皆靜，兩位媒婆都睜大了眼看向沈蘭。

    沈蘭這才知露餡，她竟脫口而出了，都是被這兩人給禍害的！

    只是如今還需打發(fā)了這兩人，再給蘇慕制造假死，才能順理成章的完成了她兒子的心愿。

    沈蘭打定了主意，正想說話，那媒婆就訕訕開了口。

    “夫人這是什么意思？”

    “二公子莫非真的是……斷袖？”

    沈蘭被噎得發(fā)不出話來，兩人疑惑的眼神猶如針扎。

    氣氛一陣凝滯，靜悄悄的誰也不敢先說話。

    正當(dāng)此時(shí)，從遠(yuǎn)處傳來一個(gè)聲音：“我來晚了，萬望二位見諒?！?br/>
    眾人抬眸望去，只見一翩翩的少年郎穿過了游廊，從那邊走了過來。

    她是天生的桃花眼，不笑時(shí)仍然含笑，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一身天青色薄衫，頭發(fā)只用發(fā)帶簡單束起，便清雋動人。

    她尚且年少，輪廓秀美，不似尋常男兒，倒像是畫本而出的翩翩少年郎。

    “蘇公子?！?br/>
    “老身方才可真是看得入了神，蘇公子可真是少年才俊啊?！?br/>
    蘇慕晴朝她二位一拜，行事落落大方：“請坐?！?br/>
    一對比方才的沈蘭，蘇慕晴簡直在她們面前刷足了好感。

    將軍府的二公子是個(gè)紈绔，可這位蘇慕公子，直接入了當(dāng)朝大儒的眼，想收入門下做弟子呢！

    大夏格外尚美，再加上這等容貌，前途可是一片光明??！

    “方才諸位的談話蘇某都聽到了，請恕我不能答應(yīng)?！?br/>
    “什么？”二位媒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實(shí)不相瞞，二兄昨夜剛剛過了身，還來不及發(fā)喪?！?br/>
    兩位媒婆頓時(shí)愧疚難當(dāng)，這等恭敬兄長的好孩子，她們竟然還在這天過來爭這種事，可真是……

    “二位請回吧，是蘇某沒這個(gè)福氣，蘇某愿意為二兄守孝五年，也請兩位和說親的女郎一同做個(gè)見證。”

    她們又是一驚：“這……守孝五年？”

    “然。”

    “可五年后，蘇公子都二十了……這尋常只有守孝三年，蘇公子和二公子可真是兄弟情深?！倍幻狡艊@惋著，又不忍心繼續(xù)說下去，“放心好了，此事我們會朝姑娘說清楚的?！?br/>
    “多謝?！?br/>
    就算自己告訴她們章士杰過了身，她們也不敢到處亂說，將軍府不都沒發(fā)喪么？

    蘇慕晴送走了她們，轉(zhuǎn)過身，卻迎來沈蘭發(fā)狠的眼神。

    “你倒是聰明，守孝五年，還讓她們看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為兄長守孝，乃是我的本分?！?br/>
    她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反觀沈蘭就像是個(gè)罵街的潑婦。

    沈蘭瞇起了眼，心道蘇慕不過是想借由這件事，讓媒人把消息傳出去，若是她出了好歹，自己就脫不了干系了！

    呵呵，這招可真是妙！

    沈蘭氣得發(fā)了狠，高高的舉起了手，便想朝蘇慕晴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