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弦歌歸

    慳臾看出他眼底的懷疑，直言道：“你可知你身中同時存有一人一仙魂魄？兩份魂魄均殘缺不全，三魂七魄各去半數(shù)！如此匯于一處，恰恰相合，這才成就了你！”

    百里屠蘇詫然失聲，“一人一仙魂魄……我……”兩份殘缺的魂魄成就了他，那他又究竟是誰？

    “將自己當(dāng)作百里屠蘇，不過因你一心此念，然而你既有太子長琴的半數(shù)魂魄，又為何不能是太子長琴？！爾等，究竟誰得到了誰的魂魄與記憶，猶未可知！”

    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慳臾淳淳勸慰，順便還帶上了一旁的雅意，“正如你與她的相遇，相隔千年你們復(fù)又聚首續(xù)前緣，又何嘗不是太子長琴神魂中的執(zhí)念牽引？”

    不可能！百里屠蘇本聽得深思恍惚，待聽到慳臾最后一句話，心中斷然否定。

    慳臾將雅兒當(dāng)成千年前太子長琴戀慕的紅衣少女，可他卻知曉那少女的轉(zhuǎn)世其實(shí)另有其人，那人正是雅兒的姐姐弦歌。他雖不曾真正見過她，但不久前卻在雷云之海見過她的幻影，是時他心中并無異動，只將她當(dāng)做平常遇見的人般，并無面對雅兒時心魂為之搖曳不能自已的悸動心緒。

    若他當(dāng)真如慳臾所說受到太子長琴的執(zhí)念牽引，定然不會如此。

    “不能置信？”慳臾不知內(nèi)情，見他眼含不信，哼笑一聲，繼續(xù)道：“你體內(nèi)煞氣驚人，是否漸漸感到無法壓抑痛苦，為邪煞侵蝕，惟恐迷失心智？！一個強(qiáng)大的封印，將不同魂魄以及滾滾煞氣盡數(shù)封閉于你肉體之中，哼，究竟是人是妖，亦或墮入邪魔之仙，竟然行此慘烈詭道！”

    “原來這便是屠蘇體內(nèi)煞氣的由來？”一旁的雅意聽到這里，終是忍不住出聲了，“可有辦法解開屠蘇身上的封印，將煞氣釋放出來？”

    自相識以來，她每每看到屠蘇為身上的煞氣所苦，時時唯恐傷到他人，心中既為他難過又無奈，她固然體質(zhì)特殊不懼屠蘇的煞氣，亦可在朔月之時吸走屠蘇的煞氣以防他迷失心智，卻是無法將那煞氣根除，若有法子一勞永逸自是最好，到時屠蘇必然也會開心的。

    “吾不擅此法，然世間總有途徑?！睉a臾話落，見雅意面上帶了喜意，復(fù)又冷哼一聲，繼續(xù)道：“但吾勸你們?nèi)级笮?，?dāng)此封印解開之時，煞力再無拘束，這小子將獲得真正強(qiáng)大的力量，亦可能在那瞬間失智顛狂，而無論如何，因封印消失，他肉體中所有魂魄將在三日后散去。”

    雅意聞言眉頭一皺，一把將百里屠蘇的手握得緊緊的，“那便不解開封印了，反正雅兒不懼屠蘇的煞氣，也會一直待在屠蘇身邊照顧他的。”

    百里屠蘇心中一暖，霎時軟成一片，緊緊握住手心中的柔荑，雖心中仍是迷茫，然聽得慳臾一番話后產(chǎn)生的凄苦愁緒頓時消散無蹤。

    慳臾卻是見不得眼前少女好過的模樣，長長的龍須一揚(yáng)，道：“若不解開封印，天長日久，邪力漸漸使人迷失，將成就一個嗜血狂魔，至這小子死去，那些封存與肉身中的煞氣，會令他尸變?yōu)檎嬲墓治?！?br/>
    雅意卻是微微一笑，不以為意，“這卻是不牢你費(fèi)心了，雅兒自有辦法?！?br/>
    她天生半仙半魔，對煞氣自有一股吸引力，每到朔月之時吸走屠蘇身上的煞氣確保他不收煞氣擾亂心智還是做得到的，即便她無法，亦可求助他人，舅舅他們也一定會有辦法的。

    只是舅舅似乎不喜歡屠蘇，不知到時愿不愿施以援手……不管了，若最終無法可施，亦可讓屠蘇修魔以平復(fù)煞氣，屠蘇雖是正道修仙門人，然對她的半魔血統(tǒng)卻并無排斥之意，想必到時是會愿意修魔的吧？

    “是了，吾記得千年前你也是半魔之體，不想轉(zhuǎn)世后亦然……想必魔族亦有術(shù)法壓制他體內(nèi)的煞氣，如此，倒也是極好……”慳臾看出她身上的微弱魔氣，不由若有所悟，見眼前少年少女兩兩相望無聲凝眸，卻無一人理會自己，不禁抽了抽龍須，長嘆道：“罷了，無論如何，跨越千年萬年，于吾陽壽將盡時終得一見兩位故友，亦算幸事?！?br/>
    百里屠蘇此刻已然不再為慳臾的話語動搖心神，聽完這樁樁件件，再看看由始至終一直跟隨在自己身邊的雅意，他已然想明白，太子長琴是太子長琴，百里屠蘇是百里屠蘇，不論他們究竟是誰得了誰的魂魄，太子長琴戀戀難忘的是那個紅衣執(zhí)扇的少女，而他心中裝著的，唯有眼前的少女。

    他不是太子長琴，他只是百里屠蘇。

    雅意回過神來，為自己方才與屠蘇對視時的心神失守而紅了臉，忙轉(zhuǎn)向慳臾道：“故友？雅兒真的不認(rèn)識你啊?！?br/>
    慳臾看著她歪著頭天真無邪的神情，沉默少頃，轉(zhuǎn)向百里屠蘇，道：“卻不知你二人為何來到祖洲？”

    “我們與人出海尋找仙芝，得東海龍綃宮龍女相助來到此地，進(jìn)入榣山之前，同伴不知為何頓失蹤影，兇吉未卜?！卑倮锿捞K思及失蹤的紅玉方蘭生等人，心下不免生出一絲擔(dān)憂，“適才我為榣山之境所迷，心中生念只求趨近一看……如今縱有他事，也該先回去尋他們幾人了?！?br/>
    聞言，慳臾心中復(fù)雜難言，思及當(dāng)初榣山之上，唯有他與長琴相伴，后又加了弦歌，縱是他與弦歌時有爭執(zhí)，然終歸是一番和樂。不想年華易逝，他年老將亡，而長琴與弦歌轉(zhuǎn)世忘卻前塵，也有了新的知己好友?？v然他壽數(shù)已逾千載，此刻仍有一股滄海桑田之感。

    “無須擔(dān)憂，那幾人，吾已將其護(hù)于結(jié)界，暫令昏睡，無性命之憂?！睉a臾拋卻心頭悵惘，金眸望著百里屠蘇，沉聲道：“只吾將辭世，卻有兩個未盡之愿，小子，你可否替吾完成？”

    不待百里屠蘇回答，慳臾已然說出了兩個心愿，其一便是再次聆聽太子長琴所奏琴曲，百里屠蘇不通琴技，便以樹葉吹奏出夢中太子長琴所奏的琴曲回應(yīng)了他。

    慳臾的第二愿便是完成千年前與太子長琴的約定，讓百里屠蘇與雅意坐于他的龍角旁，乘奔御風(fēng)，萬里遨游。

    然百里屠蘇自認(rèn)并非太子長琴，拒絕了慳臾的請求。

    慳臾也不曾勉強(qiáng)，只將一枚鱗片交予他，令他日后想通后再用龍鱗召喚他。

    二人踏進(jìn)慳臾喚出的法陣，再出來時已是另一處地方，眼前是正從昏迷中醒來的紅玉等人，而不遠(yuǎn)處則是一片美麗的花海。

    眾人來不及詫異這奇怪的狀況，就被眼前的花海驚呆了。

    “形如菰苗，生于瓊田……看起來挺像，這八成就是仙芝了！”方蘭生一握拳，忽而又一拍腦門，皺眉苦思，“我們幾個怎么忽然就來了這兒？送上門來的仙芝，不，送到仙芝門前……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尹千觴不以為意，擺擺手疾步走向花海，“說不準(zhǔn)有好心的神仙看不下去我們找的辛苦，直接把人丟過來了！”

    百里屠蘇心下明白這必然是慳臾幫的忙，只因允諾過慳臾不便出口，只肯定道：“此草與歐陽先生所言十分相似，應(yīng)是仙芝無疑，若非此處，祖洲亦再無生長草木之地?！?br/>
    紅玉看了一眼他與雅意從始至終不曾分開相牽的手，再細(xì)細(xì)看他二人神情，不由出聲詢問：“百里公子似乎頗有計量，雅兒妹妹似乎也并不意外，莫非你二人知曉適才混沌之間發(fā)生何事？”

    百里屠蘇與雅意對視一眼，“不可說?！?br/>
    “有啥不可說的？”方蘭生當(dāng)即追問，見百里屠蘇沉默不語，眼珠子一轉(zhuǎn)，對著他和雅意擠眉弄眼，“莫非方才我們昏的時候，木頭臉你抓緊機(jī)會和雅兒偷偷獨(dú)處，然后做什么壞事了吧？”

    “什……什么……沒有……”雅意在腦海中思量三番才明白方蘭生話中之意，當(dāng)即紅了臉，嘴唇動了動卻吐不出任何反駁的有力話語，她尚記得答應(yīng)過慳臾，不得透露他的任何事。

    百里屠蘇看她窘迫得面色通紅語不成句的模樣，不由狠狠一瞪方蘭生，“休要胡言！”

    幾人說鬧幾句，明白百里屠蘇與雅意確有無法訴諸于口的理由，便也不再相逼，只一齊去采摘仙芝。

    為以防起死回生藥煉制失敗，一行人幾乎將整個花海的仙芝都采空，身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直到實(shí)在裝不下了才決定離開。

    清風(fēng)澗——

    落英紛飛的小徑盡頭，一身紅裳的少女執(zhí)扇輕揮，眼前花枝藤蔓掩映的入口處頓起一陣水波般的透明結(jié)界，在紅綢扇揮出的光刃下如被擊碎一般化作片片白芒，迅速消融在空氣中。

    她一合扇，明艷逼人的面容揚(yáng)起一抹肆意而歡喜的笑容，如一陣風(fēng)般迅速閃身進(jìn)入。

    “娘，我回來了！”

    被驚動的霜染與玄霄走出屋子，一眼見到多年不見的長女奔過水面上的棧橋，直向他們跑來。

    “弦兒！”霜染喜不自禁，對她伸出雙手。

    “娘，我好想你！”弦歌張開雙臂，就要撲入母親懷中，不想臨到頭來卻撲了個空，她匆忙穩(wěn)住身形，狠狠瞪向一把將母親拉開的玄霄，“你做什么？！”

    玄霄并不理會她的怒視，只一手環(huán)住妻子的肩將她攬入懷中，一手撫著她的小腹，柔聲道：“莫急，當(dāng)心孩子?！?br/>
    霜染搖搖頭，瀲滟明眸滿含無奈，“師弟你過于謹(jǐn)慎了，我并非初次為人母，自是懂得如何照顧保護(hù)他?！?br/>
    “無論歷經(jīng)幾次，我仍無法放心，”玄霄沉聲道，一邊冷冷瞥了一眼已然呆怔的弦歌，“何況這丫頭素來毛毛躁躁，萬一傷到你該如何是好？”

    弦歌已然被他們話語間透露的訊息驚呆了，聞言也顧不上父親往自己身上抹黑，只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母親平坦的小腹，“娘，你懷孕了？！”

    霜染輕輕頷首，往昔淡漠的面容此刻帶著柔和的淺笑，“昨日偶然發(fā)現(xiàn)，眼下尚未足月。弦兒，你將要有個弟弟了?！?br/>
    弦歌瞪著母親的肚子，一時還回不過神來。

    玄霄冷冷掃了一眼她呆滯的神情，又看看霜染眼中藏不住的歡喜，眉頭緊皺，少頃方對弦歌道：“你娘這些年十分掛念你，既然回來了就住上幾日陪陪你娘，如若還這般毛躁胡鬧，就趁早離開?！?br/>
    “師弟，”霜染拉了拉他的手，不贊同的道：“弦兒許久才回來，你莫要這般嚴(yán)厲?！?br/>
    “我是怕她不知輕重傷了你?！毙雒嫔徚司?，一邊扶著她進(jìn)屋，“我方才下了些湯圓，此刻定然熟透了，你進(jìn)屋休息，我去給你盛來?！?br/>
    “弦兒也一起來?！彼净仨恍Γ腋枵惺?，“今日，正是該吃湯圓的日子?！?br/>
    “好?！毕腋鑾撞缴锨?，雙手纏上母親的手臂，一邊得意的對另一邊的玄霄做了個鬼臉。

    玄霄眉頭緊皺，暗沉的紅眸中隱含不悅，看了眼霜染歡悅的神情，眸光暗了暗，終歸不曾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