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縣警察局

    “你好，麻煩我要去一下戶籍科?！?br/>
    肖逸臣禮貌地向大廳值班人員道。

    那人抬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略帶些嘲諷道:“你誰呀？這么晚去什么戶籍科，早關(guān)門了！”

    言罷，慢悠悠繼續(xù)著手頭的活兒，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置之不理。

    肖逸臣哪兒受過這樣的怠慢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上去抽他倆耳刮子。但，眼下找人要緊，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您好，我真有十萬火急的事兒，您看……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努力壓制住火氣，聲音也溫軟了不少，順手將一盒利群富春山居放在他手上。

    那人一驚，慌忙把煙推了回去，忍不住再次將他掃視了一番，而后臉上流露出頗難為情的神色。

    “這個……今天真的太晚了，明天……明天一早你過來我親自帶你過去?！?br/>
    言辭間明顯客氣了不少，整個人也隨之透出一股子親切和善來。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家住這里，現(xiàn)在真有萬分著急的事情找她，您看……您能不能幫忙查查……”

    肖逸臣無奈愈發(fā)放低了身段，言辭溫和懇切到了極致。

    誰知那人面色一凜，頗有些義正辭嚴(yán)：“這里是警察局，那都是按規(guī)矩辦事的，不是你想讓找誰就找誰的?！?br/>
    略頓，聲音放軟了些:“你先回去，先回去啊，有什么事明天再來，明天再來?！?br/>
    就這樣我們肖大少雖忍氣吞聲，仍碰了一鼻子灰，最終未能幸免被請出來的命運(yùn)。

    望著L縣警察局，那叫一個火冒三丈恨不能上去跟那人肉搏一場，解解氣再說。

    入夜，風(fēng)涼，天黑。

    “琪琪……媽有些累了，想……想休息會兒……你去打兩瓶熱水來吧……”

    方母輕拍著女兒后背依依不舍地將身體跟她的分離開來，一瞬不瞬盯著那白皙的小臉兒似要深深刻進(jìn)腦海里似的。

    夏曉琪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心攙扶母親躺下來，一絲不茍地掖好被角。

    “媽，那您先休息會兒，我很快回來?！?br/>
    “去吧……”

    方母輕應(yīng)著。

    緩緩舒了口氣，望著她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眸中充滿了濃濃的疼愛和不舍。

    ‘孩子，就這樣吧……以后……你一個人一定要勇敢、堅強(qiáng)，媽媽相信你……相信你一定會過得開心幸福的！’

    終老淚縱橫。

    她多想沖上去抓住她，叫她不要走，不要離開，但……她不能，她不能這么做！她不想也不敢讓女兒看到自己臨走時的模樣，她一定會極痛苦崩潰的。

    她寧愿選擇她不在的時候靜靜離開，這樣……至少……她的痛苦會少一些。

    不用親眼目睹那撕心裂肺的一幕……自己……也會走得更心安理得一些。

    ‘女兒……原諒母親吧……原諒我這個一輩子膽小懦弱的母親。這輩子……媽媽沒能好好呵護(hù)你……愿下輩子……我們再做母女，媽一定好好補(bǔ)償你……’

    拼盡全身力氣，顫巍巍抬起上半身，雙眸緊緊鎖住那抹兒身影，久久凝望，久久凝望。

    一滴淚，自眼角緩緩滑落，灼燙了……誰的心？

    腳邁出門的一剎那，夏曉琪心有靈犀般猝然回頭，同樣深情地回望了母親一眼。

    她不知道，這……將是最后的一眼……

    如果……她知道，是說什么也不會離開的，只可惜……她什么都不知道……畢竟……她還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

    門關(guān)上的一剎那，方母緩緩合上了眼睛。

    那最后的一回眸，足矣。

    她是那么美好；那么年輕；那么朝氣蓬勃。

    一切……已然是最好的模樣！

    腦中不斷劃過和女兒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臉上不自覺流露出幸福滿足的笑，緩緩閉上了疲憊而安詳?shù)难劬Γ届o地走完了她這不長也不短的一生……

    更深露重，慈母情，淚沾襟；

    夜短情長，男兒意，汗?jié)裆怼?br/>
    嗚呼……

    情也？

    肖逸臣漫步于斑駁的夜色，孤寂的背影說不出的感傷落寞。

    小城的夜與大城市不同，處處透著一股滲人的寂靜和寥落，隱隱讓人心煩意亂。

    寂寥的行人，斑駁的樹影，一盞盞相繼熄滅的燈火，無不為這里平添一絲絲神秘莫測。

    “喂，媽，你看看給姑媽打個電話，讓她跟姑父說一下讓我……”

    “喂！你這臭小子，什么時候跑L縣去了？怎么也不跟我和你爸說一聲？”

    火爆的脾氣絕對親媽無疑。

    “媽，我也是臨時興起，您就別告訴我爸了，幫幫忙，回去我一定好好謝您！”

    “臭小子，遇到事兒想起我這個媽啦！早干嘛呢，還好意思說?！?br/>
    肖母假意責(zé)備道，言語里卻掩不住對兒子的寵愛。

    略頓，幽幽道。

    “好吧好吧，誰讓我攤上你這么個兒子呢！我這就給你姑媽打電話。”

    “謝謝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啦！”

    掛了電話，肖逸臣依舊忐忑不安，這么晚了……姑父能幫上忙嗎？

    “媽，我回來了……”

    夏曉琪拎著兩瓶熱水輕輕推門而入，生怕驚擾了母親，連開門關(guān)門都顯得那么小心翼翼。

    悄悄來到母親床前，目光心疼地落在她那蒼白憔悴的臉上。

    心，莫名一沉。

    警惕地望向那高高懸掛的點(diǎn)滴，靜止。

    心，倏地慌亂。

    “嘣！嘩啦——！”

    熱水瓶剎那在腳邊跌成碎片，滾燙的開水四散飛濺，卻絲毫感覺不到一丁點(diǎn)兒的疼痛。

    “媽——！媽——！……”

    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每個角落，在這寂靜的夜晚愈發(fā)凄厲悲壯。

    失控地抓住母親的胳膊，拼命搖晃。

    “媽——！媽！你醒醒啊！快醒醒啊……”

    跌跌撞撞飛奔出病房，瘋了似的向醫(yī)生辦公室沖撞。

    “醫(yī)生！醫(yī)生！快來啊，快來啊——……”

    凄厲的喊叫直震得整條走廊抖上三抖，難以想象那纖弱的身體竟能爆發(fā)如此的能量。

    “準(zhǔn)備后事吧……”

    醫(yī)生無可奈何地?fù)u搖頭表示已回天無力，目光投在她身上，多了幾分沉重和同情。

    “不——！不——！”

    夏曉琪瘋了似的抓住醫(yī)生的胳膊，死命搖晃。

    “醫(yī)生，救救我媽媽，救救我媽媽……您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凄厲的哀嚎砸進(jìn)每個人的心房，聲聲泣血，字字穿心。

    單薄的身子無力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嘴里嗚嗚咽咽，痛不欲生。

    醫(yī)生護(hù)士終悉數(shù)散去，徒留……那纖弱的身影獨(dú)守空蕩蕩的病房。

    淚，流干；

    心，成木。

    奈何？

    此痛無絕期……

    夜，已深；

    夢，無期。

    情如故，各自傷。

    靜靜矗立窗前，罕見地點(diǎn)燃一支煙，四散繚繞的霧氣迷蒙了整張臉。

    借著淡淡的光深邃的眸子幽幽凝著遙遠(yuǎn)的天，俊美的五官映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

    左手緩緩滑入褲袋，輕捻起那串四葉草手鏈緊緊收于掌心。

    指尖微熱，心跳跌宕。

    一縷暗影自那雙眸子一掠而過，不知在想些什么？

    終緩緩闔上，了無睡意。

    丫頭，你還好嗎？可是你……在撥動我心底的那根弦？

    “喂，臣兒?！?br/>
    “媽，怎么樣？”

    “你姑媽說姑父今晚有應(yīng)酬電話打不通，估計今兒晚上是沒辦法了，要明天一早再說?！?br/>
    “什么？明天？”

    “是呢。”

    “那怎么行，媽，你看看還有別的辦法嗎？”

    “這孩子，什么事兒這么要緊?。俊?br/>
    “一時半會兒也跟您說不清，算了，算了。”

    “你這孩子，咋……”

    “嘟嘟嘟……”

    對方顯然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這孩子，到底什么事兒呢？”

    肖母不由滿腹疑惑，真是兒大不由娘啊，一點(diǎn)兒沒錯！希望小子一切平安順?biāo)臁?br/>
    天，亮了。

    萬物欣欣然張開了眼睛，一切重新沐浴在溫暖的陽光里生機(jī)盎然，井然有序。

    然，對于夏曉琪來說整個世界都暗淡了，沒了溫度，沒了顏色，沒了知覺。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辦的手續(xù)，如何去的火葬場，如何領(lǐng)走的骨灰。

    一切……她，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了！

    對于她來說，唯一真實的存在著的就是手里緊緊抱著的那個骨灰盒。

    她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它，好像能感受到母親的存在似的，漫無目的地游蕩著。

    凌亂的步伐一搖三晃仿若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飄忽麻木猶如鬼魅。

    不知不覺一片郊區(qū)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那兒有荷塘，有農(nóng)田，有土路……

    重疊了記憶里的某個時刻……

    母親淺笑著向她走來，沐浴著暖暖的陽光圣潔得宛如仙子。

    驀地雙腳一軟無力地跌坐在路埂上，身體卻死死護(hù)住骨灰盒，漸漸蜷縮成一團(tuán)，嚎啕大哭。

    “媽……媽……你為什么要丟下我……為什么？為什么……”

    那哭聲穿透蒼穹，凄厲悲壯，為田野平添一絲悲涼。

    搖搖晃晃站起身子，迎著那片荷塘迷迷糊糊晃了過去，緩緩閉上眼睛。

    “媽……我來了，我要一直一直陪著你……無論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