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兮？”

    遠遠一聲呼喚，也是泠泠動聽的，卻不似封郁溫潤的嗓音。蓮兮猛然睜眼，只見那拈花含笑的白衣男子正站在幾步開外，眉心隱約一點櫻瓣似的刻痕。

    架著步輦的一行人慌忙住腳，在廊下跪了一地。領(lǐng)頭的仙官還未及招呼，封琰已揮手免禮，笑說：“你們自忙公務(wù)，不必理會我?！?br/>
    步輦重起，咿咿呀呀向著執(zhí)法大殿抬去。封琰亦步亦趨跟在一邊，將手中的蓮花遞給蓮兮，她懨懨側(cè)頭一看，久久沒有伸手。

    人花兩相對，花開鮮活不識凋零的滋味，可另一頭的她，卻在迅速枯萎著。松弛的面皮愈加枯燥，佝僂的肩背愈發(fā)干瘦，不覺間她又老去許多。生命一刻不停點滴逝去，初時蓮兮還有些驚惶無措，直到后來，連驚慌的力氣也沒了，索性聽之任之。

    封琰仔細(xì)端詳著她的臉，一指挑起幾絲銀發(fā)來，意味深長地說：“竹林里的約定你莫不是忘了？若是早些聽我的話，又何必今日吃這苦頭？”

    蓮兮撇過頭不愿理會他，眼見大殿就在數(shù)十丈外，他卻不依不饒又說：“你身子虛弱又穿著封神釘，早晚性命不保?，F(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只要你答應(yīng)送來那玩意兒，我自有辦法替你開罪……”

    直遞到眼前的蓮花被她伸指輕輕一捻，頓時碎散。封琰不急不惱，丟開殘花拊掌大笑道：“蓮兮！你非要吃點苦頭才識得好歹么？”

    執(zhí)法大殿前，他總算沒有跟上來。

    蓮兮被天刑司的小仙官拽下坐輦，一路押進了審堂中。

    這審堂她前前后后做客多次，先前被執(zhí)法尊者問審時，她一人翹腳坐在堂下，總覺著寬敞太過。不想今日一看，兩側(cè)竟烏壓壓坐滿了各路仙友。眾人交頭接耳正聊得熱絡(luò)，眼看著仙官突然提進個白發(fā)老怪，一時都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聲聲細(xì)碎私語間，蓮兮被推搡在地，跪倒在審桌下。

    “是蓮公主……”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嘀咕了一句，審堂內(nèi)頓時一片嘩然。蓮兮緩緩仰起頭，只見著哄鬧的坐客中猛然站起個人來，黑冕黑袍極是突兀。

    朧赫拍桌瞪她的模樣，比三千年前初次照面時更是兇悍，一額頭青筋暴跳，一腦門黑霧沉沉，直把一雙綺夢迷離的鳳眼，生生瞪成一對牛眼銅鈴。隔著凌亂的白發(fā)，蓮兮無力地望著他，只等他像從前似的奚落她兩句。不想朧赫雙唇顫了半晌，卻只開合一瞬，聲音立時淹沒在滿室喧嘩中。

    審桌上，執(zhí)法尊者三叩鎮(zhèn)堂，眾仙徐徐收聲，朧赫也被人扯著坐下。

    封潞最講排場，直等滿座仙友安頓好了，這才姍姍來遲。方才鮮血淋漓的金笄被她洗得干凈，安然插回發(fā)間。隨著她步履翩翩，十二支金笄璀璨流光，引得座下眾仙爭相敬拜。

    她在執(zhí)法尊者身側(cè)剛一坐下，便急不可耐地斥問道：“龍蓮兮你可知罪？”

    蓮兮嘴上的束帶綁得結(jié)實，憑她一只有氣無力的左手自然是解不下的。封潞命人堵了她的嘴，這時裝模作樣又來問罪，實是可笑。她跪在桌下頭也不抬，只哼哼了兩聲。

    執(zhí)法尊者取過手邊的卷案，揚聲說道：“東蓮君在我司受審半年有余，本尊苦于罪證不得，久久不能為其量刑定罪，才放任罪仙逍遙法外至今。眼下證物俱獲，奈她如何嘴犟也賴不得了。今日大審事關(guān)重大，還請旁坐的仙友做個見證?！?br/>
    他頓了一頓，循著手邊的罪狀逐條問責(zé)起來。

    “九月十六偷取天家宴飲清泉玉釀四壺，東蓮君可知罪？”

    “……”

    “九月十六擅闖天家后庭，化龍滋擾，東蓮君可知罪？”

    “……”

    “與青丘魔物兩相勾結(jié)屠戮百姓，索取血祭，東蓮君可知罪？”

    那些早已聽得爛熟的條目，被執(zhí)法尊者不厭其煩地提起。靜寂的審堂中唯有他一人的聲音，單調(diào)生硬地重復(fù)著。

    冷不防，蓮兮打穿著封神釘?shù)碾p腕突地刺痛起來，體內(nèi)殘存的幾絲神元也隨之迅速抽離。仿佛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她瑟瑟發(fā)著抖，蟲子似地蜷在桌下。四肢軀體分明覺著寒冷刺骨，卻掙出滿頭滿臉的虛汗來。

    縱是虛弱至此，她卻不甘低頭。每聽著堂上問一句，她便咬著嘴中的束帶，強撐著搖頭。

    執(zhí)法尊者也不理會她，一面問著，一面徑自拿筆在紙面上勾著。末了將卷紙往邊上一撂，厲聲說道：“這些罪狀你不應(yīng)答也就罷了，但還有一條本尊要問你。月前有人揭發(fā)，你是昔日墮魔妖仙夭月的殘魂轉(zhuǎn)世，東蓮君可認(rèn)罪？”

    封潞搶白道：“夭月那魔物不僅前世孽障未償，死得輕易。今生更是邪念未消，惑亂天家皇子，意圖為自個兒返魂，罪大惡極……本尊以為，該丟進紅蓮業(yè)火中處以極刑，才能償還罪孽，斬草除根！”

    四大天刑中，就數(shù)紅蓮業(yè)火最是殘忍，只一星點火苗就能叫人生不如死，更不必說熊熊烈焰的酷刑。置身業(yè)火之中，須臾片刻也仿佛是千年之久。受刑者身受一日炙烤，便已是永恒的折磨，最終燒得個灰飛煙滅不入輪回，才算終了。

    親眼目睹業(yè)火之刑的人雖是少數(shù)，但口耳相傳、添油加醋之下，三界中人人皆知業(yè)火的厲害。

    堂中坐著的，不乏與蓮兮交好的仙客，乍一聽封潞吐出業(yè)火二字，無不倒抽一氣。業(yè)火是懲魔之刑，蓮兮自始自終不曾認(rèn)罪，眾仙自然不服。

    執(zhí)法尊者無奈，只得命人解下蓮兮嘴中的束帶。

    墨衣紫帶的小仙官剛撤去束帶，便被蓮兮猛地一扯袖子，拽到在地。她借著勢頭晃晃悠悠站起身，撩開眼前的亂發(fā)，沙啞說：“本尊龍蓮兮，是應(yīng)龍公主，是東蓮尊君，卻不是夭月！執(zhí)法老兒你可聽明白了么？”

    她拼盡全力想為自己辯駁一句，怎奈聲音低微，輕易便被封潞的一串嬌笑聲掩了去。

    “你這孽障當(dāng)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封潞高坐在案臺上，振袖怒喝道：“把綾落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