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一驚，她慌忙也跟著跪了，一面用手帕擦拭著衛(wèi)甫潛臉上的淚，他哭的像個受到驚嚇的孩子。文清心疼不已，難以想象，他這些年都經歷了什么，無數(shù)個漫漫長夜里，他又有多少次被噩夢驚醒。躺在冰冷的街道上，受過多少人的欺凌。此刻這些都匯成了豆大了淚珠嘩嘩啦啦的流了出來。

    衛(wèi)設望著衛(wèi)甫潛的樣子，眼圈兒有紅了，他再也忍不住，他緩緩走到陽臺上，反手把陽臺上的門關了，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望天。

    望天，是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轉身，是為了讓自己暫時忘記痛苦，但這樣的淚怎能忍住，這樣的痛苦又如何能夠忘卻？衛(wèi)設是孤獨的，衛(wèi)甫潛至少還記得文清，但對自己卻充滿恐懼。兒子，只是成了他腦海里的一個符號，而非一個真真正正存在的人。

    嘩啦的一聲，陽臺的門被拉開，沈云帆走上了陽臺，她望著衛(wèi)設，溫然笑笑，安撫道：“衛(wèi)大哥，你也不必擔心，總有一天衛(wèi)伯伯會想起你的，他現(xiàn)在只是受了太多驚嚇，情緒不夠穩(wěn)定，你要有耐心，他會好的?！?br/>
    衛(wèi)設回過頭，望見沈云帆，溫然點點頭。沈云帆便回報以溫和的笑容，這一笑很是溫暖，如久病的患者忽然迎接了春日的第一縷陽光。

    衛(wèi)設有些羞赧，半晌才柔聲道：“謝謝你，云帆?！?br/>
    沈云帆從未見過衛(wèi)設用這樣的眼神望著自己，她想起白日里文清對自己開的玩笑，她才意識到，文清說的或許不是玩笑，衛(wèi)設不是一個習慣表達的人，他的情感內斂，什么話都藏在自己的心里，因而即便文清是他的妹妹，也未必全然能把衛(wèi)設的心思了解的一清二楚。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覺得氣氛有些不合時宜，她只垂下頭，默默地走進來房間。

    沈云帆打開一個家用醫(yī)藥匣子，從里面取出一根細細的針管，將五毫升鎮(zhèn)定劑吸進針管內。文清已經把衛(wèi)甫潛安撫好了，他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像一個等待晚安吻的乖孩子。沈云帆彈去針管兒里的氣泡，對文清說道：“這藥的藥勁兒不大，沒什么后遺癥，現(xiàn)在用這個最為合適了?！?br/>
    文清點點頭，表示理解，她微微擼起衛(wèi)甫潛的衣袖，露出那截兒沒有手掌的手臂，輕輕按住，沈云帆雖然是軍醫(yī)，但也從未在這樣的一只手臂上注射過藥物，她有些緊張，她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神兒。

    衛(wèi)甫潛的眼睛整的大大的，他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文清，但當沈云帆的手按在他手臂上時，他也順勢望了一眼。他看見了一個可怕的東西，細細長長的一根針，針尖兒上滴出了淋淋漓漓的水珠。

    是沈云帆手中的針管。

    但他卻想看見了洪水猛獸一般忽然掙扎了起來，像發(fā)了瘋，不住的掙揣，甚至要把薄被踢破。

    衛(wèi)設聽見了他激烈的喊聲，忙沖了進來，望見眼前這一情形，自己也愣住了，他望著沈云帆和她手里那個小小的針管兒：“這是做什么？”

    沈云帆攤開手：“不過是鎮(zhèn)定安神用的，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成了這樣，這會兒連文清也認不得了。”

    衛(wèi)甫潛蜷縮在床上，想用被自己把自己包裹成一團，他似乎在和什么東西做斗爭，他的眼睛也開始發(fā)直，冷汗涔涔。

    那個可怕的想法一瞬間在腦海里形成，文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她驚慌的望向沈云帆。她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崔玨以外唯一見過自己發(fā)病的那個人。沈云帆起初還不解文清的意思，莫名其妙的望著她，像一個局外人。見文清盯著自己手中的針管，她也不明白，便也低下頭細細看了幾眼，也沒看出什么異端來。

    半晌，房間里的座鐘掛著的鐘擺敲了一聲，沈云帆忽然驚醒，她想起了文清曾在自己面前發(fā)病的那副樣子，文清的癥狀并不嚴重，沈云帆低下頭去，她發(fā)覺衛(wèi)甫潛的樣子和文清有些相似，她大吃一驚。

    這種反應，分明是一個戒了毒的人，想起鴉片以后的直接反應，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若是她們的猜想完全正確。這至少說明，曾經有一個人在衛(wèi)甫潛的身上多次注射過什么讓人上癮的藥物。能拿得出毒品的，一定不是個等閑人物，若非是家財萬貫，斷斷乎是做不到的。

    文清沒有把燕齋全和自己之間的斗爭告訴衛(wèi)設，她有意隱瞞了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一切不堪的痛苦。衛(wèi)設自是不解，他仍是傻傻的望著文清和沈云帆，一遍又一遍的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能檢查出是什么藥物上癮嗎？”文清用眨眼的方式暗示這沈云帆。

    沈云帆垂下眼瞼，她的神情很是沮喪，這便是說明，她根本查不出來。

    文清皺了皺眉，她把沈云帆手里的針管接了下來淡淡的走出房間。

    “我懷疑是巴比妥過量，”文清開門見山的對沈云帆說道。這種鎮(zhèn)定劑，刺激人的神經中樞，容易然人上癮。衛(wèi)甫潛身上傷痕累累，若是先弄傷他，再注射這種鎮(zhèn)定劑，便會有現(xiàn)在的這種狀況?；蛟S他那時還清醒，發(fā)覺了自己被藥物控制，他想要反抗，因而現(xiàn)在看見針管會有抵觸情緒，亦或是傷害他的人一開始還能提供這種藥物，后來他沒了利用價值，就沒有再給他提供藥物，他被迫戒掉，一看見針管，就忍不住想起那種發(fā)病的感覺。

    沈云帆沉思了許久，點點頭：“很有可能，這大概是最有邏輯的一種藥物了?！?br/>
    衛(wèi)設安撫好了衛(wèi)甫潛，他也從房間里走了出來，見文清和沈云帆還在商量著什么，便湊了過來：“你們在說什么？”

    沈云帆瞥了文清一眼，便笑道：“沒事兒，我們是看衛(wèi)伯伯害怕注射器，想商量一下，看有什么辦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讓他用藥?！?br/>
    文清亦點點頭：“是啊?！?br/>
    衛(wèi)甫潛沉默了，他望著文清許久，才開口道：“妹啊，你們當我看不出，你們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你方才給云帆使臉色，我心里明白的很?！彼麌@了口氣，雙手扶住文清的肩頭，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怕我知道了父親是的事，會忍不住找仇家去尋仇。你想自己先查了這事兒再告訴我，這我都明白，但你要理解，我們都是爸爸的孩子，他的事兒，我也很想了解。”

    文清被他這么一說，心里有些酸澀，倒覺得自己的言行有些自私了，只猶豫著向沈云帆瞥了一眼，才緩緩說道：“我懷疑，父親是巴比妥過量?！?br/>
    “巴比妥？”衛(wèi)設大驚失色。

    文清見他這般反應也被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這些年衛(wèi)設走南闖北，又是留過洋的，巴比妥過量對人體的危害他或許也是知之甚詳?shù)摹Ｒ蚨膊蝗テ婀炙麨楹畏磻@么大。

    衛(wèi)設滿目驚惶，他緩緩向后退了幾步，像一條受驚了蛇，慌張的把自己藏進了房間里。沈云帆并沒在意，文清望著他的背影卻茫然不已，衛(wèi)設的心里必然藏著一件難以啟齒的事，但他不肯說。

    衛(wèi)設把自己關進了一間黑咕隆隆的房間，他倚在門上，緩緩癱坐在地上，他咬住自己的手，狠狠的咬下去，直到星點血腥氣味充盈在他的唇齒只見。

    他緩緩的放下手，眼淚已經滿腮，他忽然覺得心口很痛。他愧對自己的父親，這種愧對，從文清說出巴比妥三個字以后，便愈發(fā)深刻。像在他的心口猛然插了一刀，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或是覺得不夠解恨，又連著兩三下打在自己的臉上。

    他后悔了，這種后悔來自于兩年前，對權利的一次畏懼。那是的他還是胡立德手下的一個副官，胡立德對自己很是信任，把有些檢查之事都交給他來做。曾經查獲過一筆藥物走私，那是他本著一腔熱血和正直，非要把那伙人一網打盡。

    但那天，他抓了人，不過才過去半天時間，一個興師問罪的電話便打到了胡立德的辦公室里，那是胡立德的頂頭上司。胡立德那時混得并不很開，也是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悶葫蘆。

    當時的他們曾經慶幸過，這個電話成了他們仕途的轉折，他們層無數(shù)次為自己曾接到這個電弧兒感到歡愉。打電話的人是胡立德的上峰，他當時并沒看好胡立德，第一次親自打電話給胡立德竟是為了這批貨。胡立德當時亦曾猶豫過，但他后來便妥協(xié)了，他和衛(wèi)設把這伙人放走了。

    這批藥物，再也沒有人去過問。

    那個地方，離屏城，不過一百多里。

    衛(wèi)設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把這兩者之間相連了起來。那批藥物不算少，不知他們的下家是誰，但這批藥讓他們的上峰大賺了一筆，胡立德?lián)u身一變，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而衛(wèi)設，也因此飛黃騰達，成了這北安城的副市長。

    為他換了市長位子的藥物慷慨的注射在自己父親的身體里，把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文清輕輕敲了敲房門，問他怎么了。衛(wèi)設沒有回答，他亦不敢回答，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文清。他要如何解釋，妹妹會如何恨他，可想而知。

    他曾經害怕權利，因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放過了那幫走私販子。胡立德在整件事情中都表現(xiàn)得極為圓滑，他沒有暴露絲毫弱點，恰是這一老成的特點，他終于得到了遲來的重用。

    那是的衛(wèi)設曾多么欣喜于自己跟了這樣的長官，并做了這樣的決定，現(xiàn)在的他，又是多門恨自己曾違心的做了這些。這將是他一生的污點，永遠不可能洗刷掉。

    “我沒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去睡吧，我來照顧父親?！毙l(wèi)設假作鎮(zhèn)定的對門外喊道。

    文清點了點頭，拉著沈云帆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