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禾出孝之后,并未往外頭胡天胡地去。一來吳氏還在為蔣氏守孝,她向來純孝,哪怕不再服小功了,卻也不會逍遙自在地去玩耍;二來,六、七兩月間天氣炎熱,她的閨中密友大多去了襄山,留在襄京城中的寥寥無幾,也沒什么好玩耍的去處。
前陣子趙攸涵定親,忠勇伯府中著實忙碌了一陣子,吳氏雖因守孝出不得面,但她向來理家有方,周到練達,楊氏也少不得尋上吳氏幫忙參詳參詳。
趙敏禾看母親那陣子有事情做,反倒精神了些,便預備尋些事情給吳氏打發(fā)時間。
吳氏擅長庶務之外,對種花植草頗有建樹。只是她身為一府主母,平日里既要照管府中上上下下,還得顧及他們大房一大家子,因而壓根兒就沒這個悠閑的功夫,只得偶爾欣賞府中花匠種出來的花草。
倒是現(xiàn)在吳氏守孝期間,空閑卻多出來了許多,趙敏禾便想去花草坊買些植栽回來,放到趙毅吳氏的知際院中去給吳氏空閑的時候打理。
忠勇伯府的男丁現(xiàn)在都出了孝,尋常都不在府中,其他女眷們又各有各的事忙。趙敏禾原本還想尋表妹鄭苒一起去的,但鄭苒卻剛好身體不適,無奈她只好自己帶了孫嬤嬤和撥云弄月兩個大丫鬟去。
襄京城西市也有花草坊,不過城中畢竟地價昂貴,西市里的花卉盆栽品種和數(shù)量遠遠不及京郊那里的。趙敏禾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去京郊的花草坊。
輿車出了城門沒多久,趙敏禾便聽到外頭達達的馬蹄聲臨近,卻停在輿車外頭未再遠去。
趙敏禾心中疑惑,孫嬤嬤不等吩咐,已使喚外頭的方平去看看。
兩隊人馬已漸漸停下了。
方平得了令,小跑著前去與那隊人馬見過禮,卻在看清楚領頭那名身穿寶藍云紋織絲錦衣的少年相貌時一愣。
前年冬至節(jié),金氏并一大家子女眷往玄檀寺禮佛時,在寺中安排諸事的也是方平,他記性不錯,還記得那一回主家在寺中遇見了當朝的七殿下,七殿下不單將老太太一行人請到了自己休息的廂房中,還送了一大箱子皮衣裳給府中的女眷。
后頭七殿下雖常來府中,但方平只是個專管主子出行事宜的二等管事,府中自另有位置更高的管事為七殿下領路招待,他尋??刹粫?、也沒什么機會往前頭湊過去。因而,這是方平第二回這么接近這位跟府中主子有些親戚關(guān)系的皇子。
過了一年多,七殿下的相貌成熟了一些,卻不難認出來。
方平未反應過來這位皇子貴胄怎會到城外來,只聽得他指著府中輿車問道:“這可是忠勇伯府的車?這是去哪兒?”
方平將此行的目的地說了,又點明輿車上只有府中大姑娘一人。
本以為碰巧遇見,七殿下該與他們錯身而過便罷,卻沒料到,對面的少年笑著道:“那可是巧了,我正也要去花草坊,便與表妹一路去吧?!?br/>
方平一怔,到底是主子的事,他不好自作主張,便又小跑著去向趙敏禾如實稟告。
趙敏禾聽完后,遲疑了片刻,到底掀了車簾鉆出來。
韶亓簫已策馬到了她跟前,見心上人俏生生從車轅上跳下地,他也趕緊從馬上下來,趕在她向他福身行禮前攔下道:“表妹無須多禮?!?br/>
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托著她的雙手,趙敏禾下意識地把手縮了縮,脫離了他的觸碰。下一瞬,卻覺得她會不會反應太大了?
韶亓簫也不在意,她要是大大方方給他握著,才會叫他詫異。他道:“表妹可是去京郊秦家的花草坊?”
秦家花草坊在西市有一間最大的鋪面,專賣坊中精心培育出的各類花卉盆栽,但那里賣的盆栽與京郊外培育植物的暖房里比起來,種類就算少了。尋常也有京中權(quán)貴人家看膩了那些常見的牡丹芍藥,親往京郊秦家暖房挑些眼生有趣的盆栽。
趙敏禾確實打算去那一家,問道:“七殿下去秦家花草坊,也是去買盆栽?”
不是她自戀,實在他看著她笑意盈盈又眼含溫柔的樣子,很難不叫她以為他是故意來堵她的。
韶亓簫態(tài)度倒是挺大方,道:“我母妃未入宮前,就是秦家花草坊的???,后來在宮中也常侍弄花草為趣,她宮中的小花圃里至今仍保留著。母妃最喜木蘭,以前每年都要叫人尋些新品種移植過來。這些年我偶爾會去京畿各處的花草坊看一看,有木蘭的新品種就買回來種到母妃的花圃去?!?br/>
趙敏禾一頓。因她大嫂宋氏是宋皇后的侄女,三嬸嬸楊氏又是皇貴妃的堂姐。雖承元帝一直敬重宋皇后,但當年皇貴妃得寵的盛況卻也不可忽視,兩者的姻親都嫁進了忠勇伯府,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怎會不尷尬。趙敏禾從出生起,不論隨父母在京外任上,還是偶爾回京時,都極少聽家里人談起過宮中的情況。想來,大房三房也是默契地不提起。
若非承元帝對孝文太子的態(tài)度始終器重有加,皇貴妃那一頭除了三天兩頭地纏病,惹得承元帝常常奔波關(guān)懷之外,并不見多余的逾矩的動作??峙轮矣虏蠓颗c三房之間,不會如現(xiàn)下這樣相處和睦。
后來隨著宋皇后和皇貴妃的相繼病逝,往事也漸漸如煙,但家中對這兩個曾是承元帝后宮中最顯眼的女子,仍是能不提及就不提及。
趙敏禾這是第一回有人在面前那么明確地提及皇貴妃,她還有些回味不過來。
韶亓簫又道:“表妹在想什么?”
趙敏禾回神,不好說她在想她大嫂的姑姑跟他口中的“母妃”是天然的對立關(guān)系,便抿了抿嘴道:“皇貴妃的喜好,倒是與我母親頗有相似?!?br/>
韶亓簫有些驚喜,她與他主動說起自己母親的喜好,可見是對他真心親近才會如此吧。
二人說過一陣子,趙敏禾回了輿車上,韶亓簫重新翻身上馬,一同往秦家花草坊去了。
秦家花草坊并不遠,沒過一刻鐘便到了。
韶亓簫先前對趙敏禾說的倒不是謊言,他確實每年都會去京畿各大花草坊逛逛,將皇貴妃喜歡的木蘭新品種買回去。
這習慣從他前世就有了,今生也沒改掉。只不過這一般發(fā)生在早春、深秋和冬季時分。夏季天氣炎熱,移植草木更容易枯折,不是個合適的季節(jié)。
到了地頭,就有花草坊的秦坊主笑瞇瞇地迎上來道:“韶郎君,可又是來采購木蘭?”
秦坊主是個八面玲瓏的生意人,韶亓簫這幾年常來,又專買木蘭,他自是記得這個氣質(zhì)風華的少年人。
韶亓簫笑著與秦坊主打過招呼,又將趙敏禾介紹一番道:“這是我姨母家的表妹,姓趙。今日她也一同來為我伯母選一些盆栽回去?!?br/>
先前韶亓簫提起了是要買木蘭移植到逝去的皇貴妃留下的花圃中,趙敏禾便隱隱今日碰到他也許是巧合吧?,F(xiàn)下看他對秦坊主態(tài)度熟稔,確是老主顧的姿態(tài),趙敏禾便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臉上有些發(fā)熱,心里卻一時有些堵了。
秦坊主笑著拱手稱一句“趙姑娘”,便前頭領路去了,一路為二人講解坊中花卉和植物。
夏季雖不如春季那般姹紫嫣紅,但尋常一年四季都開花的花卉品種也不少,又有坊中的暖房和手藝高超的老花匠,四周也算是百花齊放。
趙敏禾湊近了韶亓簫,輕聲問道:“七殿下,這位秦坊主不知你的身份?”她可沒忘了方才秦坊主對他的稱呼。
韶亓簫同樣壓低了聲音道:“秦坊主只以為我是一名宗室子弟,表妹可別說漏了嘴。”
趙敏禾點點頭,下一瞬又猶疑了一下。不能透露他的身份,那就不能再叫他“殿下”,該怎么稱呼?
像是知道了她的為難處,韶亓簫下一刻便道:“你我表兄表妹相稱便可。”
趙敏禾有些糾結(jié),但還是應下了。
秦坊主前頭帶著路,沒一會兒就指著幾株長著零零星星的黃色花朵的落葉小灌木道:“韶郎君,這是黃玉蘭,也是木蘭的一種。又叫吉祥樹,長于南方,比較喜歡陽性至半陰性的環(huán)境。相比其他木蘭品種,這黃玉蘭植株很小,才三五丈高,冠幅才二丈有余,就是在廳前也可擺放?!?br/>
趙敏禾道:“玉蘭多為白、粉、紫、紅四色,黃色的倒是少見?!?br/>
秦坊主點頭稱是,又道:“黃玉蘭產(chǎn)于南方,這是今年四月時到的,小人特地為韶郎君留了品相最好的三株,已移植到東邊的暖房中去了,本以為韶郎君按以往的規(guī)律下回得十月底、天氣涼了后再過來……”
韶亓簫輕咳一聲,打斷他道:“現(xiàn)下的時節(jié),確實不好移植。那就有勞秦坊主繼續(xù)為我留著吧,過幾月我再來?!?br/>
趙敏禾探究地盯著看了他一眼,直把他看得眼神微閃才收回目光,心中突然不堵了一些。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