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來了！就在宇文赟繼位后不久，他絞殺了自己的六叔——齊煬王宇文憲，這在我為了寫《隋煬大帝》而惡補(bǔ)歷史知識時看到過，之所以留下印象，多虧宇文憲的封號中也有一個“煬”字。殺他的原因就是要擺脫齊王的位高權(quán)重的陰影，以便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宇文達(dá)臉上出現(xiàn)的痛苦表情，明白無誤地在提醒我：他對宇文赟絞死宇文憲的事有所不滿。我驚喜地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個突破口??！
“父皇為什么要絞死朕的六叔祖呢？他犯了什么大罪嗎？”我問。
宇文達(dá)沉默良久不語，在我就快要以為不會有什么收獲時，他咬了咬嘴唇，現(xiàn)出中年男人最具魅力的堅(jiān)毅和沉著，緩緩說道：“我是天元帝的叔父，是陛下你的叔祖，一家人就該實(shí)話實(shí)說。剛才你也問到為何我四哥不傳位給兄弟，說實(shí)話，我對四哥傳子不傳弟絕無半點(diǎn)怨言，幾位哥哥和弟弟對此也都是堅(jiān)決擁護(hù)，均不存什么非份之想。只是……我六哥齊王有著與四哥同樣的雄才大略，可以經(jīng)天緯地，本可以輔佐天元帝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偉業(yè)，但天元帝猜忌他有不臣之心，將他處死，這……這可是我大周的莫大損失啊。這讓我很心痛也很……很心寒……唉……”
這代表了什么？對宇文赟不滿？有篡位自立之心？我開始緊張地思考起來。如果宇文達(dá)對自己的侄兒宇文赟心懷不滿，那么他參與巫蠱案就有了動機(jī)，難道真的被楊堅(jiān)言中了？我無暇多想，假笑道：“哦，這個朕還是第一次聽說，代王似乎對此事有所不滿，做侄孫的希望你最好不要表現(xiàn)出來，以免……以免父皇猜疑……”
宇文達(dá)搖搖頭：“我早就跟你父皇說過了，我心底無私，沒什么好怕的。”
我忙應(yīng)付道：“代王真是個忠臣！”
下午，去給天元皇太后請安時，我就把這一情況告訴了楊麗華。她顯得更加憂心忡忡了。也許落實(shí)了是宇文赟要廢掉她的后位還簡單些，她也能痛快地做出選擇?？涩F(xiàn)在越撲朔迷離的案情只會讓她越寢食難安、惴惴不已。當(dāng)問她我對代王的懷疑是否成立時，她思索了半天，最后說這要問問隨國公楊堅(jiān)。顯然她有點(diǎn)六神無主了，畢竟一個親王參與了對她的謀害與馮小憐個人所為區(qū)別太大了，可怕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語。我也同意需要征求楊堅(jiān)的意見，便想在弘圣宮召見楊堅(jiān)，但楊麗華卻拒絕了。她對我說：“皇帝召見大臣，或者女兒求見父親，這都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但總是混在一起，恐怕就會讓小人浮想聯(lián)翩了?！?br/>
我聽懂了她的意思，她已經(jīng)開始防備躲在暗處還不為我們所知的敵人了，于是我回到了正陽宮召見楊堅(jiān)。
書房外是燕駿護(hù)衛(wèi)，書房內(nèi)除了小末侍立之外，就只有我和楊堅(jiān)面對面坐著。我先將上午和宇文達(dá)的對話詳詳細(xì)細(xì)說了一遍之后，問道：“隨國公，你看這代王是否與巫蠱案有關(guān)?。磕銡v事閱人要比朕多得多了，應(yīng)該可以從代王與朕的這番言語中看出些端倪吧，說來與朕聽聽?！?br/>
楊堅(jiān)欠了欠身，用的還是老套路：“陛下心智非凡，必然已從代王與陛下的奏對中洞悉了真相，又何必來問臣下呢？”
“隨國公你就別誦圣了，朕若真的能夠洞察一切，確實(shí)就不必問你了，不光是你，所有的臣子都可以不需要了?？蛇@樣的圣君真的有嗎？何況朕還只是個懵懂少兒?！蔽肄揶淼?。
楊堅(jiān)的神色稍微有些尷尬，躬身說：“那陛下親與代王對話，察言觀色顯然是有了一些定見的，不知可否先說與臣聽聽？也好給臣一些啟。”
我心里暗罵，無奈地說：“好吧，那還是由朕來拋磚引玉。朕以為，代王既然對父皇殺齊王不滿，且公然敢對朕說出來，就說明他憤恨之心極盛，就可以推斷他可能圖謀不軌，有篡逆的反心。他說齊王有與皇祖相匹的雄才偉略，可見他對皇祖不傳位齊王而傳位父皇頗有微詞，這明顯就是看不起父皇。再則，齊王被殺，他難免會有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感，為防患于未然，反守為攻鋌而走險也就順理成章了?！?br/>
楊堅(jiān)聽了微微一笑說：“陛下小小年紀(jì)就能如此思考和分析問題，真是難能可貴啊，足見真龍附身……”
“別拍馬屁了，朕聽得出你就要說‘但是’了?！?br/>
楊堅(jiān)趕緊說：“這也能被陛下看出來，我大周的一代圣主已是噴薄欲出了。臣確實(shí)有不同的看法……”
“快說！”
“臣以為，代王對陛下表達(dá)了他的不滿，這恰恰證明了他并無二心?！?br/>
“為什么？”
“如若代王真的有不臣之心，真的策劃和參與了巫蠱案，他應(yīng)該謹(jǐn)小慎微對陛下所提的那些問題萬分敏感才對啊。正所謂做賊心虛，陛下提的問題正是他的心病，他焉有不懼不妨之理？對那些敏感的問題應(yīng)該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卻侃侃而談，并坦誠地表達(dá)了他的不滿。他為何不猜測一下陛下問那些問題的意圖何在？為何不慷慨陳辭大表忠心呢？這只能證明代王心底磊落，絕無篡位之想，才敢毫無芥蒂地將真心話說出來。何況他說出‘我早就跟你父皇說過了，我心底無私，沒什么好怕’這樣的話來，他與巫蠱案斷無干系，應(yīng)是確鑿無疑的了。”
他分析讓我大為折服，不禁叫道：“透徹！透徹！若非隨國公這番鞭辟入里的話，朕幾乎冤枉了代王，朝中有隨國公這樣的人真是社稷之福?。 ?br/>
楊堅(jiān)惶恐地說：“陛下之言臣不敢當(dāng)啊?！?br/>
排除了代王的嫌疑，我很興奮，都替楊麗華高興，便說“朕已派心腹前往代王封地秘查馮小憐的情況，這邊趙蒙恩朕也敲打過了，晾他也不敢亂說亂動，春蘭的那個情人穆忠也已對朕表了忠心，會替朕看住趙蒙恩。既然代王沒有參與巫蠱案，事情就簡單得多了，隨國公你看還有什么事情需要做的？”
“陛下真是雷厲風(fēng)行啊，兩日之內(nèi)就已經(jīng)將事情處理得如此妥帖，臣十分感佩，也替小女叩謝陛下眷顧之恩?！睏顖?jiān)說著就要下跪。
我連忙攔住他，心想這梟雄就是梟雄，裝孫子的時候比真孫子還像。
楊堅(jiān)重新坐下接著說：“這太上皇和陛下的寢殿里查過沒有？還有你母妃帝太后那里、陳太妃、元太妃那里都去查了嗎？臣以為這些地方也須盡徹查一下?！?br/>
“哦，這還沒有?！?br/>
“陛下還是盡快安去查查吧，一方面可以除掉那些可能存在的危害皇室家族安危的穢物，另一方面若查到還有偶人便可提供更多線索，馮小憐要放置第二個木偶，就必然用到另外的什么人。查出更多她的同伙，就更容易厘清真相?！?br/>
“可趙蒙恩從她那里只拿到一個木偶啊?！?br/>
“除了趙蒙恩，馮小憐是不是還有別的幫兇，這可不能不防啊。只截斷了趙蒙恩這條線，尚不能確保堵住了禍害之門啊。”
厲害！厲害！我深表贊同地點(diǎn)頭：“有道理，朕隨后就安排此事?！?br/>
楊堅(jiān)微笑著站起身來，施禮說道：“陛下沒有別的吩咐，臣就退下了?！?br/>
“別忙別忙，這滿后宮的到處翻箱倒柜找木偶，很難做得滴水不漏，一旦傳揚(yáng)出去，豈不事與愿違？怎么個查法，隨國必然已有成竹在胸，快告訴朕，怎樣才能查得神不知鬼不覺呢？”
楊堅(jiān)依舊微笑：“陛下自有辦法?！?br/>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怎么跟這個楊堅(jiān)說話總有點(diǎn)沒處抓拿的感覺啊，看來我與這個實(shí)際年齡相仿的楊堅(jiān)相比，實(shí)在是差著十萬八千里！我急道：“什么辦法？”
楊堅(jiān)笑而不答，慢慢將目光投向我身后的某個地方，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去，明熙正蹲在書架的上用雪白的前爪洗臉呢。用這只貓？它從楊麗華床底下找到了木頭人，難道就把其他木頭人都找出來？這恐怕有點(diǎn)太不靠譜了吧？
“用貓？！”
楊堅(jiān)點(diǎn)點(diǎn)頭說：“其他的都好辦，就是天臺里太上皇的寢殿比較麻煩，恐怕得靠趙蒙恩了?！?br/>
嘁，那個荒唐透頂?shù)囊魇欠癖蝗嗽{咒關(guān)我屁事??？我心里這樣想著，嘴上說：“朕知道該怎么辦了，多謝隨國公?！?br/>
“臣告退。”
我起身想去從書架上把明熙抱下來，但我個子矮了夠不著，小末正想過來幫我，明熙卻很乖巧地?fù)溥M(jìn)了我的懷里。我撫摸著明熙身上黑亮順滑的長毛，問小末：“你說它能行嗎？”
“主子，奴才覺得沒問題?！?br/>
“為什么？”
“這是一只靈貓啊，比奴才還懂得主子的心思呢，您沒讓它找，它都知道把太后娘娘寢殿里的木頭人叼出來，可見它知道那是禍害主子的東西。剛才您這么一伸手，它就乖乖地跳進(jìn)您懷里了，靈醒著呢。而且普六茹大人都說了它行，那是一定行的?！?br/>
這個年代的人都信神鬼靈媒，他們都認(rèn)定明熙能找出所有的巫蠱，我卻對此將信將疑，它只是一只沒有訓(xùn)練過的寵物貓啊，又不是一條訓(xùn)練有素的搜救犬。不過巫蠱的事現(xiàn)在是絕密，朱滿月、陳月儀、元樂尚都還一無所知呢，一來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恐怕把消息走漏給了馮小憐，二來怕這些女人沒有楊麗華那份鎮(zhèn)定從容，別嚇出個好歹來。既然秘查是必然的，不用明熙又用什么辦法更可行呢？那就試試吧，明天我就抱著明熙到每個宮里都去轉(zhuǎn)轉(zhuǎn)。
我用臉在明熙的身上摩挲著，心想：不管你是不是明熙附身，都要幫我完成搜索任務(wù)啊，不要辜負(fù)了我對你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