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沈醉在劇組顯得格格不入。
他從未拍過電視劇,拍攝過的電影也從未考慮過資金問題,每一個鏡頭、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是精挑細琢,不管導演還是演員,只要有一方覺得不完美,還有進步的空間,那個鏡頭必須要重新拍攝。追究完美,在能力范圍內把最好的東西展現給觀眾,這是沈醉一貫追求的東西。他以前的劇組也都和他的理念合拍,從未出現過分歧。
沒想到《邙山記》開始的第一個鏡頭,他和導演就起了分歧。
“導演,不好意思,剛才我的表情不太到位,能不能重新拍一次?”沈醉歉意的對和他配戲的演員和導演說,“是我準備不充分,連累大家了。”
導演和章絮哲合作過很多次,章絮哲前幾年那幾部仙俠劇都是和他合作的,他非常熟悉章絮哲。兩個人合作起來特別順利,前面的拍攝幾乎都是一條過。
沈醉不滿意的這個鏡頭是章絮哲第一次進邙山派,派中所有人都來看他,沈醉作為最小的徒弟好奇的打量著章絮哲,并沒有一句臺詞。導演和攝像的主要精力也都放在章絮哲身上,沒有留意到沈醉的表情。聽了他的話,導演樂呵呵的回看剛才的拍攝,特意看沈醉的表情,仔細的看完之后,笑著說:“沈醉太謙虛了,你這個表演都能入教科書了?!?br/>
章絮哲也跟著導演一起看了沈醉的表演,暗暗驚嘆沈醉演技的精湛:作為一個配角,在這場群戲里,沈醉微乎其微,一句臺詞都沒有,攝像的鏡頭和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作為主角的他的身上,他自問動作表情都很完美,但和沈醉在同一個鏡頭下,視線很容易被沈醉吸引住。
即使沈醉一句臺詞都沒有,即使鏡頭的焦點都在章絮哲身上,沈醉仍然能夠一下子抓住眾人的眼球,讓人不能忽視他。
真可怕!
作為主角的他,一下子就被沈醉比下去了。
沈醉搖了搖頭,篤定的說:“導演,我好奇的表情做到位了,可我還應該對著師兄笑一笑,沒有這處伏筆,晚上我去找?guī)熜滞骘@得有些突兀了。”
導演翻了翻劇本,劇本上沒有要求沈醉要對章絮哲笑,他合上劇本,沖著眾人擺了擺手:“先休息吧,接下來拍下一場戲?!?br/>
說完,導演給章絮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過來。
沈醉愣了一下,望著兩個人的背影,手拿著劇本有些不知所措。
其他人也不搭理他,有人看劇本去了,有人圍坐在一起閑聊天,有人跑去后臺補妝……
沈醉呆呆的站在原地,薄薄的白色外衣隨風飄揚,孤傲卓立。
導演點了支煙,猛抽了兩口,這才對章絮哲說:“絮哲,你我之間不用多說客套話。剛才沈醉的問題你怎么看?是要重拍還是就這么過了?你是投資方,又是老板,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重拍,勢必會耽誤拍攝進度,拍電視是件燒錢的事情,耽擱一天就是幾十萬的出入,劇組這么多人、這么多機器設備、租借的道具和場地等等,每一項都要花錢。章絮哲不止是演員,他還是老板,投資拍攝過不少電視劇,當然明白導演的意思。
“如果按照沈醉的要求,需要追加多少資金?”章絮哲沉思片刻,問道,“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br/>
導演吐出一個煙圈,笑著說:“他要是無理取鬧,我還和你商量什么?沈醉是個不錯的演員,電影圈都能排得上的演技,要不是那些黑料,他肯定不會屈尊來拍咱們這部片子。不過,按他的要求,你再追加五倍的投資都搞不定?!?br/>
“要這么多?”章絮哲俊朗的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遠遠的望著獨自站立在風中的沈醉,一陣心疼,“要不只重拍這一次?”
導演冷笑道:“絮哲,你怎么也開始優(yōu)柔寡斷?明說了吧,咱們劇組上上下下都跟不上沈醉的標準,全劇組估計也就你的演技他勉強能夠看得上眼。他不會只滿足對自己精益求精,和他對戲的每一個人、他對妝容和道具都會有要求。我們只有三個月的拍攝期,按沈醉的要求來拍,三年也拍不完,你看著辦吧。要是為了哄他高興,你大可以試一下。不過,絮哲,咱們是老朋友,我提醒你一句,你不是華創(chuàng)的耿總,供不起這尊大佛。”
章絮哲攥緊了拳頭,微瞇著眼,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霾:“繼續(xù)拍,晚上我和他談?!?br/>
導演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的說:“絮哲,我沒看錯你。”
接下來拍攝異常順利,幾乎每個鏡頭都是一次性過。
晚上還有沈醉的一場戲,也是沈醉第一次單獨和章絮哲見面,導演晚上只安排了這場戲,拍攝前打趣的說:“沈影帝,準備充分了嗎?大晚上的,天寒地凍的,大家都想早一點休息。”
從白天導演和劇組人的態(tài)度,沈醉已然明白,在這個劇組里,導演和演員并沒有精益求精的追求,他們拼命的在趕進度,鏡頭下只關注主要演員,其他的表情動作無關緊要。僵硬也罷、死板也罷,都無足輕重,只要別影響到劇組的進度就好。
他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不能當面和導演硬頂,他想晚上和章絮哲再談一談。
沈醉笑著對導演說:“放心,我不會拖累大家?!?br/>
“那就好!”導演也跟著笑了笑。
這個鏡頭只有沈醉和章絮哲兩個人,沈醉歪著頭趴在章絮哲的窗臺上,笑得單純得意:“我叫玄漓,是你的小師兄?!?br/>
……
劇組租住在水波城外的一間酒店,包下了整整一層,章絮哲的左右隔壁分別住著沈醉和馮涉。今天沒有馮涉的戲,他也在劇組耗了一整天,說是要提前看看,以便能夠順利的進入角色。他一直等到拍完最后一個鏡頭,當導演喊“收工”后,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棉衣披在章絮哲的肩上,關切的說:“哥,晚上冷,快點穿上。”
章絮哲笑著接了過來,轉手拿下來遞給沈醉:“沈醉,你身體不好,別凍著了?!?br/>
馮涉的臉色頓時難看,氣得手都抖了,接著夜色的掩護,狠狠的瞪著沈醉。
沈醉趕緊把衣服推開,快走幾步想要離章絮哲遠一點:“我有棉衣,就在化妝間了。我去拿就好了?!?br/>
沈醉實在太瘦了,夜色下顯得清冷消瘦,白天都要穿著棉衣的人,晚上為了拍攝效果,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衫,怎么可能不冷。章絮哲剛想把衣服塞到他手里,沈醉已經逃也似的跑開了,身形孤單,看著怪可憐。
馮涉委屈的“哼”了一聲,乖巧的替章絮哲披上棉衣。
章絮哲揉了揉他的腦袋,溫柔的說:“你沈醉哥沒有助理,以后你多幫著他點,我照顧不到得地方你多替我想著點。劇組里他就認識我們倆,能依靠的也只有我們倆?!?br/>
馮涉咬著牙,偏過頭,憋屈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雙圓圓的眼睛里映著漫天的星辰,不情不愿的“嗯”了一聲:“哥,我也很心疼沈醉哥,可我更心疼你。”
章絮哲笑著捏著馮涉的小肉臉,寵溺的說:“我知道你最乖。”
沈醉晚上煮了碗泡面,吃完后胃疼了好一陣子,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隔壁房間馮涉的說笑聲特別響,吵得他沒有辦法入睡。沈醉抱著枕頭頂在胃上,心想明天還是得買點米和電飯煲回來煮白粥才行,他這個胃吃不了味道太重的東西。
明天只有他一場戲,他已經倒背如流,劇本上不會標明的微表情和小動作也已經全面的考慮清楚,絕對不會出現今天第一個鏡頭那樣的情況。
許是晚上拍戲凍著了,他窩在床上躺了一個小時胃仍然難受的要命,后來實在受不了,他跑到衛(wèi)生間吐了出來,喉管和胃火辣辣的疼,冷汗直流。
連喝了幾杯溫開水,總算出了點微汗,身體也輕松不少,沈醉知道今晚不會發(fā)燒了。
他松了口氣,聽到隔壁傳來馮涉離開的腳步聲,掏出手機給章絮哲發(fā)了條短信:絮哲,我們可以談一談嗎?
一分鐘后,響起了敲門聲,沈醉裹著棉衣開了門,笑著說:“不好意思,這么晚了打擾你。”
沈醉的臉色蒼白,一雙眼睛黑且亮,濕漉漉的像小鹿一樣,帶著期翼和希望。
章絮哲反手關了門,低著頭望著沈醉的眼睛,那一刻,他差點忘記白天導演的話,很想答應沈醉接下來的一切要求。只要沈醉開口,他恐怕拒絕不了沈醉的一切要求?
任誰,能夠拒絕那樣一雙眼睛的期待?
他很想當沈醉的救世主,就像六年前耿宇寧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