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宮門不出，獨幸閹寵。一時間，朝廷內(nèi)外炸開了鍋。

    “萬歲自鹿苑還宮之后，對那宦官宗愛是愈發(fā)寵信了。”眾朝臣趁著等候太子上朝的空當，七嘴八舌的議論道。

    “若非迷戀那閹寵，咱萬歲爺怕是早就上朝主事了，哪里還輪得到太子？”

    “聽后宮里的內(nèi)侍私下議論，說那宗愛是為了報答太子的不殺之恩才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就這么著，太子監(jiān)國的大權(quán)總算是保住了?！?br/>
    “太子與宗愛何止是不殺之恩，說不定還有茍且之情呢！那時候隔三差五地往瀛瀾苑跑，時不時還指使跑腿的宦官送些名貴的玩意兒。”

    “可不是嘛。就算是大雨瓢潑也攔不住，您說那得多大的癮頭??？”

    “下雨的時候？大人親眼見了？”站在一旁的高允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插了句嘴。

    “這事兒您得問崔司徒。卑職沒看見，可有人看見了?！?br/>
    高允盡量按捺著心底的忐忑，散朝后第一件事就是直追太子的步輦。

    “哦，是高師傅啊?！蓖匕匣喂ЧЬ淳吹叵铝溯偅瑢χ蠋熒罹弦还?，欣然說道，“老師匆匆而來，有什么事嗎？”

    “太子，借一步說話。”示意對方跟他走，不久，便將儀仗衛(wèi)隊甩出了老遠，“事關(guān)重大。恕臣不得不問，太子可曾在雨夜里獨自去過瀛瀾苑？”

    “這。。。。。?！泵媛扼@詫：莫非是“她”走漏了風聲？

    高允見對方含糊其辭，想必是有難言之隱。輕嘆一聲，放棄了問個究竟的打算?！俺紵o意間聽聞此事已為崔司徒所知，太子當早做應(yīng)對?！?br/>
    “如何應(yīng)對？”唯恐東窗事發(fā)，霎時亂了陣腳。

    “臣以為，不妨去安樂殿先探探萬歲的口風。萬不得已時，如實坦白?！?br/>
    “這萬萬不可！”大驚失色，舉目望向?qū)Ψ剑氨緦m記得，父皇當年因貪污之罪欲殺翟黑子，高師傅勸其坦白，對方不從，終被父皇所殺。本宮知道父皇最看重君臣父子間的坦誠，然而此事非比尋常，斷不能一概而論?！?br/>
    “太子莫不是真的與‘他’有染？”對方應(yīng)該明白他問的是誰，不久前他還在皇孫讀書的地方見過。他認出對方不是宗愛。要是沒記錯，之前被賜葬于金陵的“書女”并沒有死。

    “當然沒有！”急切的辯解，反倒讓人感到幾分心虛。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沒有的事，太子怕什么？”

    拓跋晃猛一咬牙，捶胸頓足地坦白道，“那個雨夜，本宮的確去過瀛瀾苑。事因樂安王暴薨，父皇命二皇弟伏羅接管了陰山六鎮(zhèn)。本宮料想大勢已去，父皇怕是要重返萬壽宮了，方才負氣去了那里。原是想殺她，可見了面之后卻改變了主意。決定留著她，作為最后的籌碼，所以才有了兵圍瀛瀾的唐突之舉。”

    “既然如此，太子不妨實話實說。若能坦誠相對，量萬歲不會為難太子?！?br/>
    “高師傅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本宮只身去了瀛瀾苑，在她屋里發(fā)生過什么誰人能為本宮作證？父皇之所以看重坦誠，正是因為他為人疑心過重。只要本宮承認進過那間屋，父皇怕是要寧可信其有了。。。。。。”

    “唉，這該如何是好？”情急之下連連拍手。

    “事到如今，就請高師傅轉(zhuǎn)告崔司徒。從今往后朝廷外放官員的任免全由他老人家一人做主。他舉薦賢才，本宮照準就是。今后朝中諸事，本宮都會虛心拜請他老人家賜教，還望大司徒高抬貴手。。。。。。”一念之差，這一局，他輸?shù)靡粩⊥康?。隱約覺得自己像個輾轉(zhuǎn)流亡的逃兵等待著后續(xù)援兵的來臨。天下終究是父皇的天下，只有父皇能整肅朝綱，結(jié)束這漢官竊國的荒唐局面。而他能做的就是放任崔浩的野心，直到父皇忍無可忍的那一天。

    伴駕來到神泉宮，隨侍帝王沐浴的“小宦官”終于摘了籠帽，放下一卷如瀑的長發(fā)。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云雨，乏軟的身子放肆地契在他身上，昏昏欲睡，不知是累了，還是因為灼熱的泉水。

    神泉水暖玉生煙，拓跋燾靠在被泉水泡得發(fā)亮的池壁上，信手撥弄著蕩漾在水面上的秀發(fā)。雙眼懶懶地睜開一條縫，癡迷地端詳著緋紅的臉頰。沉默了許久，輕輕抬起擔在肩頭的下巴，“朝臣們都在議論朕幸閹寵，嬪妃們也在埋怨朕久不登門。而朕卻依舊我行我素，將你帶來了神泉宮。。。。。?！?br/>
    身子一滑，像魚兒一樣沉下半截身體。吮著他挺括的胸口，柔聲嚶嚀，“紅顏絕非禍水，不幸的是遭遇了昏君?！?br/>
    撫過眉心的傷痕，“朕開始擔心，有一天你會離朕而去。。。。。。呵，朕是真的老了。。。。。?！弊宰畛醯南嘤鲋两?，一晃已是五六個年頭。他已年逾不惑，她卻像盛放的花兒越發(fā)艷麗了。

    玉指點著他微微糾結(jié)的眉心，若非閨房之中會被千刀萬剮，“胡思亂想！常言道，黃泉路上無老少。就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活到八十歲應(yīng)該不成問題。我就慘了，三天兩頭的生病，儼然一個藥罐子，說不定過不了幾年就先你一步找閻王爺報到了?！?br/>
    執(zhí)起調(diào)皮的小手牽到唇邊，“雖說是通胡話，可你這身子著實令朕擔心。萬年這地方從來就是風沙凜冽，天寒地凍。仇池叛亂未平，劉宋頻頻在邊境尋釁。若非如此，朕還真打算帶你去洛陽過冬。”

    “萬年再冷也好過陰山，那里下雪的時候，哈一口氣都會結(jié)成冰?！痹捯怀隹?，心里默默問自己：見鬼了，她去過陰山嗎？

    想來也沒什么大驚小怪的，她在失憶之前就是他的婢女。隨駕巡視陰山應(yīng)該是常有的事情。

    “陰山的冬季實在難熬，苦了那些戍邊的將士。伏天卻是個避暑的好地方，為此朕在那里修建了一座廣德宮。一方面作為夏宮，一方面考慮到戰(zhàn)略退守。”

    “那是不是說，某種情況之下，你可能會做出放棄都城傾巢撤退的決定？”小嘴一抿，忍不住輕笑出聲，“怪不得素來精打細算的拓跋大叔會耗費巨資在那里修建行宮呢，果然是與打仗有關(guān)?！?br/>
    “有道是世事難料。一名氣吞山河的霸主怎能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得意進攻的同時，也要隨時做好夾著尾巴逃跑的準備?！?br/>
    人生亦復如此，稱心如意有幾時？時局不利時當退則退，在他人的一片唾罵聲中等待機會。

    古語道：勝人者智，自勝者強。不是每個人都有面對罵聲的勇氣。菩薩云：大施無畏。若非貪著浮名，又怎會對“退卻”二字升起畏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