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本打算做一次和事老，哪知道雷林二位全是陰陽怪氣，讓他沒法子把話題引到正路上去。對待林子楓那作詩之舉，他已經(jīng)是硬著頭皮胡夸，此刻聽了雷一鳴的話，他越發(fā)的莫名其妙：“笑話？什么笑話？”

    雷一鳴抬手指向林子楓：“他曾經(jīng)對我——”

    林子楓猛的向前一欠身：“你不要講！”

    雷一鳴看了他一眼，然后對著張嘉田又道：“在安泰——”

    林子楓登時站了起來：“請你不要無聊到底好不好？”

    在張嘉田的印象中，林子楓素來是個云淡風(fēng)輕、鎮(zhèn)定自若的形象，他能這樣變臉失色的站起來說話，說明他是真急了。張嘉田不能讓林子楓急，他想萬一這家伙急到了一定的程度，一氣之下走了，那自己今晚不是白說了那一車廢話了么？抬手一扒拉雷一鳴的胳膊，他說道：“好好好，老林不讓說，那你就別說了，我也不差你一個笑話聽?！?br/>
    雷一鳴端坐在沙發(fā)上，背后墊著個軟綿綿的靠墊，屁股和腰都是相當(dāng)?shù)氖娣?，簡直可以坐到天荒地老。這回有了張嘉田在身邊，他的底氣是相當(dāng)之足，仰頭看著林子楓，他說道：“是我無聊，還是你無聊？你自己想想，在我身邊這十年，你除了撈錢和干涉我的家事之外，還干了什么正事？”

    林子楓漲紅了臉，眼睛都瞪圓了：“我沒有干涉你的家事！”

    “當(dāng)年瑪麗離家出走，我把她追

    回來也就得了，是誰說我太嬌慣她、不許我找她的？是不是你？結(jié)果她一走，就受了她那些外國朋友的攛掇，跟我鬧起了離婚，最后我不但沒了太太，還搭上了一百萬元！后來娶了春好，你又在里面挑撥離間的不安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等到我娶了勝男，你越發(fā)瘋了，竟然還不許我回家，想逼我扶正勝男，扔了春好！我看勝男那孩子本來是很好的，全是受了你的挑唆，才學(xué)成了那個能哭能鬧的潑婦樣子，生生把我逼走！她之所以難產(chǎn)而死，也完全是你看護(hù)不力！我當(dāng)時不在北京，沒有辦法，你這么一個大活人守在旁邊，難道也沒辦法嗎？你害死了我的姨太太，還害死了我一個孩子，我不找你算賬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你竟然還有臉對我糾纏不休，你個王八蛋！”

    林子楓聽了他這番高論，簡直愣在了原地。而張嘉田聽得滿頭霧水，只聽出了林子楓曾經(jīng)害過春好，心里便對這人有了意見。但有意見歸有意見，他現(xiàn)在終究是成長了許多，并沒有把這意見擺到臉上來。

    這時，一名副官輕輕的走了進(jìn)來，對著張嘉田說道：“軍座，姜師長給您打來了電話?！?br/>
    張嘉田猶豫了一下，起身說道：“我接個電話就回來，你倆——別打架?。　?br/>
    雷一鳴揮揮手，張嘉田也沒多想，轉(zhuǎn)身走了。雷一鳴扭頭目送著張嘉田出了門，然后轉(zhuǎn)向林子

    楓，微微一笑，壓低聲音說道：“我已經(jīng)讓張嘉田回心轉(zhuǎn)意了，他現(xiàn)在還是我的狗?！?br/>
    林子楓的紅臉漸漸褪了血色，恢復(fù)蒼白：“你的本領(lǐng)，真是不小?！?br/>
    “當(dāng)然?！崩滓圾Q依然微笑著：“我想要誰，就能有誰。”

    然后他探身端起茶杯，要喝未喝之際，他抬眼向上看著林子楓，聲音又輕了三分，幾乎是從嘴里輕輕巧巧的咕嘟出了一句話：“我就不要你。”

    啜飲了一小口溫茶之后，他放下茶杯向后一靠，后腦勺枕在沙發(fā)靠背上，他含笑注視著林子楓：“其實(shí)在天津的時候，你不應(yīng)該總是講勝男，你應(yīng)該珍惜時間，多講講你自己。興許我看你情真意切，會被你感動，也未可知??！”

    話音落下，他笑了兩聲。而林子楓坐回了椅子上，也開了口：“請你不要再嘲笑我了。”

    “我嘲笑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如果今天不是你來找我，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以后也別再對著我搗鬼，我能讓張嘉田把你從禁煙委員會中弄出去，你信不信？”

    林子楓沒言語，因?yàn)閺埣翁锟觳阶吡诉M(jìn)來：“菜好了，走，咱們再吃幾口去！”

    張家的餐廳，是寬敞明亮的。廚子火速辦出了小小一桌宴席，瞧著倒也是熱熱鬧鬧的挺豐盛。三人圍著一張圓桌坐了，張嘉田張羅著倒酒喝酒。林子楓沒酒量，不肯喝，張嘉田便給雷一鳴倒了半杯白蘭地：“老林不喝，

    咱倆喝，別醉了就成?！?br/>
    雷一鳴先前一想起林子楓，便是憋氣窩火，方才他終于是出了一點(diǎn)惡氣，這時面對著林子楓那張冷臉，他便格外的興奮愉快，同時想起了自己還沒有吃晚飯。他向來不會淺斟低酌的慢慢飲酒，端起杯子“咕咚”一聲便干了杯，然后也不見外，自己抄了酒瓶子倒酒。

    張嘉田先是由著他喝，橫豎酒有的是。可等他連著“咕咚”了幾大口之后，張嘉田忽然想了起來：“你這天天吃藥的，能喝酒嗎？”

    雷一鳴搖搖頭：“沒事，吃藥不耽誤喝酒，要不然藥酒是從哪兒來的？”

    張嘉田恍然大悟：“可不是。”

    林子楓低頭咀嚼著一絲海參，就覺得面前這二人毫無常識，真是蠢到一家去了。偏在這時，蠢貨之一的張嘉田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腕子，又把個腦袋一直湊到了他眼前來：“老林，你別光顧著吃，我說幾句話，你聽聽。”

    林子楓心想我一共只吃了這么一筷子菜，怎么就變成“光顧著吃”了？

    張嘉田也喝了一大杯白蘭地，酒精讓他活潑了些：“你應(yīng)該也看出來了，我這一趟把你和他叫過來，是想從中說和說和。你要是和他有血海深仇，非殺了他不可，那我就不說什么了?？晌铱茨氵@個意思，你并沒想宰了他，就只是對他有氣。有氣好辦，出出氣就得了，你犯不上總跟他較勁嘛，對不對？”

    林子楓答道：“我

    是沒有張軍長這樣寬容博愛。”

    “你別拿話損我。你看我，我能殺他的時候沒下手，后來不能殺了，他又向我認(rèn)了錯，那我出完了氣，我就原諒了他。你呢，也用不著原諒他，我看你倆互不搭理就得了，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將來誰也別給誰使絆子，各過各的，挺好。”

    這回連雷一鳴都聽出了張嘉田講話是真沒水平。哪知張嘉田隨即又道：“再說，他現(xiàn)在歲數(shù)也不小了，又一直多災(zāi)多病的，說躺下就躺下，你跟他賭氣有意思嗎？”

    此言一出，雷一鳴酒杯往桌上一頓：“我一時三刻還死不了！用不著你求他可憐我！”

    “我這話是為你好——”

    “好什么好！”

    張嘉田急得一拍桌子：“你們一個一個的，還都懂不懂好歹？我說了這么多的話，你們有一個聽明白了的沒有？一個裝聾作啞就知道吃，一個專門挑我的毛病，你們他媽的是不是都欠揍？！都別吵了，現(xiàn)在屬我官兒最大，我說了算！老林，你不許再找他的麻煩，你找他我就找你！”緊接著他轉(zhuǎn)向雷一鳴：“還有你——你趕緊吃，吃飽了我送你回去睡覺！”

    然后他一把抄走了雷一鳴面前的洋酒瓶子，板著臉將桌上二人掃視了一圈，他變臉?biāo)频?，忽然又是一笑：“別在意，跟你們鬧著玩呢。來，咱們吃，再不吃菜都涼了?！?br/>
    林子楓響應(yīng)了他的號召，伸了筷子就吃，一個人吃

    了半盤子蔥爆海參，然后讓仆人盛了一碗干飯過來，他把剩下那半盤子也吃了個光。吃飽之后擦了擦嘴，他認(rèn)為在今晚這一場會面之中，一切都是糟糕透頂，唯獨(dú)蔥爆海參，還值得贊頌。

    身為客人，獨(dú)自吃了一盤子海參，實(shí)在是失禮之極，不過他這一貫冷淡有禮的人，偶爾故意的失禮一次，像是對命運(yùn)的報復(fù)，倒也別有一種痛快。

    然后他起身想要告辭，哪知張嘉田還沒開口，雷一鳴先說了話：“你等等?！?br/>
    “等什么？”

    雷一鳴站了起來，伸手一摁張嘉田的肩膀，然后轉(zhuǎn)身向外走去：“跟我來?！?br/>
    張嘉田受了他那一摁之后，果然坐著沒動，而林子楓猶豫了一下，跟著他走出餐廳，回了客廳。這回周圍沒了旁人，雷一鳴轉(zhuǎn)身問林子楓：“俱樂部的房契，是不是在你那里？”

    林子楓看著他，不回答。

    雷一鳴又道：“我急著用錢，你把房契給我。你要是能找到買主，就更好了?！?br/>
    林子楓依然看著他，而他說完了話，也沉默了，單只是這樣站著。

    兩人如此無言的相對了片刻，林子楓開了口：“接下來，葉春好是不是也要回到你身邊了？”

    雷一鳴搖了搖頭：“我還沒有這個勝算。”

    “是??！”他點(diǎn)頭感慨：“我也覺得她比張嘉田更聰明些?！?br/>
    “嘉田傻，春好聰明，你呢？”

    “我癡。”

    雷一鳴一笑：“你是夠能吃的?！?br/>
    林子楓當(dāng)即仰

    頭嘆了口氣。

    雷一鳴又道：“子楓，我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你了，今天我再這樣叫你一次。子楓，我對勝男，確實(shí)是有絕情的地方，可我絕非故意的害她，我是真的不懂。我想，就是因?yàn)槲也欢?，所以瑪麗才走了，春好也走了。我現(xiàn)在很后悔，可是勝男已經(jīng)不在了，你是她的哥哥，我向你道個歉吧?！?br/>
    林子楓聽了這話，心中浮現(xiàn)出了兩個字：手段。

    雷一鳴又道：“勝男是不在了，可你我還在，總還要把日子過下去。無論如何，你我有著十年的感情，如果就這么反目成仇，把感情一筆勾銷，我是感覺很可惜的，你覺得呢？”

    林子楓繼續(xù)想：手段。

    “作為對林家的補(bǔ)償，你我之間的經(jīng)濟(jì)賬，就一筆勾銷了吧。在你手里的，就是你的了。只是俱樂部的房契，如果還在的話，你就把它給我。我若不是窘迫到了極點(diǎn)，也不會急著賣房子?！?br/>
    林子楓冷笑了一聲：“我明天就把房契還給你，不是我怕了張嘉田，也不是我信了你的懺悔。我只是再也不想聽你這套毫無誠意的陳詞濫調(diào)了。你為什么會沒有勝算呢？你應(yīng)該有。張嘉田回心轉(zhuǎn)意了，葉春好也會回心轉(zhuǎn)意的，你很快就要闔家團(tuán)圓了，我提前恭喜你！”

    然后他扭頭便走。

    第二百零一章 各色用途

    雷一鳴走回餐廳坐下來，告訴張嘉田：“我把俱樂部的房契要過來了，果然是在他那里?！闭f到這里，他苦笑著去看張嘉田：“你看我原來都糊涂成了什么樣子，什么要緊的東西都交他管著。”

    張嘉田問道：“他真能給你？”

    “明天就知道了。”

    然后他站了起來：“我回飯店去。這件事不辦完，我不會走。你可以隨時去看我。”

    張嘉田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聲：“我看你干嘛??？”

    雷一鳴居高臨下的垂眼看他，臉上瞬間沒了表情。張嘉田也抬眼回望了過去——望了幾秒鐘，他又是一笑：“說句玩笑話，怎么還當(dāng)真了？”

    雷一鳴反問道：“是玩笑話嗎？”

    張嘉田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為什么說出了那么一句話來，說完之后，他也有點(diǎn)后悔，因?yàn)槔滓圾Q這人與眾不同，無事時還要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如今處在一個不得意的時期，定然更愛胡思亂想。于是他另找題目，硬把這話岔了開來：“你那兒不是還有個大美人嗎？我沒事總?cè)フ夷悖悴坏孟游业⒄`了你陪伴大美人？”

    雷一鳴聽到這里，臉色才稍微和緩了一點(diǎn)：“我又不是年輕小伙子了，何至于有了個女人便忘乎所以？你方才說那話，我還當(dāng)你是故意的出言譏諷我。林子楓說我兩句，也就罷了，你若也跟著這么作踐我，我可受不了。”

    張嘉田又喝了一口酒：“唉，老林今天

    也沒說什么啊，全聽你說了?！?br/>
    “他不說，是因?yàn)樗麤]理。他這叫理屈詞窮?！?br/>
    張嘉田不信林子楓會是完全的沒理，可是也不駁雷一鳴的話。對于雷一鳴，他連殺身之仇都不計較了，還能計較幾句話的對錯嗎？

    把杯中最后的一點(diǎn)酒仰頭干了，張嘉田站了起來：“是是是，你有理，他沒理，走吧，我送你回飯店?！?br/>
    夜里風(fēng)冷，張嘉田給雷一鳴找了一件大衣披了上，可雷一鳴走過院子上了汽車之后，還是輕輕的咳嗽起來。張嘉田本已經(jīng)確定他不是癆病，可如今一聽他咳嗽，一顆心就又懸了起來。斜過目光瞟著他，張嘉田見他微微背對了自己，額頭抵著車窗，把下半張臉都藏在了大衣里面，咳嗽一聲，肩膀就是一顫。

    片刻之后，雷一鳴回了飯店房間。把身上披著的大衣搭在了沙發(fā)背上，他將自己今晚的所言所行回憶了一番，心里覺得林子楓這人似乎是還能利用，可若想用他，哄著騙著是一定不行的了，他很精明，不會輕易的聽話，余下一途，就是以情動人，像感化張嘉田那樣感化他。可他和張嘉田還不一樣，張嘉田是個實(shí)心眼的好小子，對自己是真有感情，也真講感情；而林子楓……

    雷一鳴不知道怎么和林子楓講感情，反正他不能去和林子楓談戀愛——別說他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奔四十了，就算倒退二十年，在他最年輕荒唐的時

    候，也不能這么干，沒這個愛好，下不去手。

    既是如此，雷一鳴便決定放棄林子楓，不“用”他了。

    不用他，也不用白雪峰。一百個白雪峰加起來，也不如張嘉田的一根手指頭。至于春好……

    他一想起葉春好，就想發(fā)一陣瘋，不鬧得她死去活來，他就不解恨。

    他也不能讓張嘉田和葉春好湊成一對佳偶，葉春好了解他，張嘉田若是有了葉春好做內(nèi)助，將來就必定不會再對他言聽計從了。如果一定要從二人中選出一個來——他陷入了沉思——是選擇葉春好呢？還是選擇張嘉田？

    張嘉田自然是有著種種實(shí)際的用處，可葉春好也是他的所愛。他難得能這么氣急敗壞的愛上一個女人，對他來講，她很難得，就像瑪麗馮那么難得，就像張嘉田那么難得。

    雷一鳴心事沉重，這一夜就沒睡好。到了第二天上午，林子楓果然派人過來，送來了那俱樂部的房契。

    雷一鳴有了房契，買賣起房屋來，就容易得很了。而他先前兵敗下野、被各路仇敵追殺之時，旁人怕惹禍上身，對他是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見他照舊還是有人馬有勢力，便紛紛的又變換面孔、貼了上來。不過幾天的工夫，他這房子便有了買主，而他一邊賣房子，一邊拿出精神來敷衍虞碧英，及至房子變成洋錢存進(jìn)他的銀行戶頭里時，虞碧英也單方面的陷入了熱戀。

    雷一鳴既是如愿以償

    的得了一筆款子，便同虞碧英打道回府。虞碧英唱著歌兒進(jìn)了家門，虞天佐見了妹子這滿臉的喜色，便說道：“看來，你這一趟玩得挺高興??？”

    虞碧英答道：“玩嘛，當(dāng)然是要高興的。”

    “該玩夠了吧？”

    “沒有。”

    虞天佐暗暗的有些吃驚：“這都多少天了？還沒玩夠？”

    “他又不是那種熱情似火的人，我們兩個斯斯文文的相處著，升溫升得慢，降溫也降得慢，這有什么稀奇？”說到這里，她又對著虞天佐笑道：“哥，年紀(jì)大也有年紀(jì)大的好處，他這人真是溫柔體貼，對我關(guān)照極了。”

    “你哪個男朋友敢不對你溫柔體貼？”

    “那不一樣，他們都是毛頭小子，傻頭傻腦的，一點(diǎn)分寸都沒有。長得丑的，見了我就要賣弄家世學(xué)識；長得好的，在我跟前更是像花孔雀一樣，搔首弄姿，生怕我瞧不出他的英俊瀟灑來，看了真是令人發(fā)笑。”

    “宇霆不也是搔首弄姿？”

    “他哪里搔了？”

    “你看他成天穿的戴的，你看他那個腦袋。我跟你說，他穿個襯衫，領(lǐng)子上都要插別針，他身上那些小零碎卸下來，不比你身上的首飾少。我去過他家，他往頭上臉上抹的那些玩意兒，瓶瓶罐罐擺了一桌子，我都叫不上名字來。我活了四十多歲，男的女的加一塊，沒見過比他更能搔的。”

    虞碧英哭笑不得：“人家那叫做講究儀表，西洋紳士都是這

    樣。誰像你似的，搞成一副紅胡子的模樣。我若不是你妹妹，見了你都要嚇得繞道走了。好了好了，不許你再編排他了，有本事你當(dāng)著他的面說去?！?br/>
    說完這話，虞碧英笑瞇瞇的走了，而虞天佐捫心自問，還真是沒膽量去當(dāng)著雷一鳴的面說這話。

    虞碧英在家里混了一天，翌日上午，被她舅母接了過去做客。舅母家在隆化，她一天半日的回不來，雷一鳴便得了片刻的清靜。

    中午吃過午飯，他歪在床上逗著妞兒玩。妞兒向他撒嬌，一會兒摟他的脖子，一會兒往他懷里拱。他被妞兒揉搓得直晃，臉上一直帶著點(diǎn)笑容，心里非常想親親妞兒的大眼睛和粉臉蛋，可是始終不大敢——自從聽過了“癆病”二字之后，他就犯了疑心病，盡管吃了藥之后，就再沒咳過血。

    后來，他實(shí)在是忍不住了，在妞兒的后腦勺上親了一下。妞兒卻又不樂意了，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臉上，巴掌小，力氣卻大，在他臉上拍出了一聲脆響。雷一鳴覺得妞兒很有本領(lǐng)，笑得倒在了床上，而妞兒見他喜笑顏開的，以為自己打得有功，上去劈頭又給了他一巴掌。

    奶媽子在一旁見了，覺得沒有他這么慣孩子的，正陪笑想要去攔妞兒?？善谶@時，蘇秉君從外面快步走進(jìn)來了。

    他進(jìn)來的時候，雷一鳴正好挨完了第三個嘴巴，抬頭見了他那個神氣不定的樣子，雷一鳴不禁

    一驚：“有事？”

    蘇秉君答道：“回大爺?shù)脑?，是有點(diǎn)事。那個……前頭的太太，來了?！?br/>
    雷一鳴沒聽懂，皺了眉毛問：“誰？”

    “就是太太，葉小姐，來了?！?br/>
    雷一鳴坐了起來：“春好來了？”

    把妞兒交給了奶媽子，他下了床，不急著出去，先把外衣穿了上，然后站著又思索了片刻，末了推門走出去，他一路走到院門口，果然看到了葉春好。

    他沉著臉，發(fā)現(xiàn)葉春好這大半年見老了?？伤衲曛皇嵌辶鶜q的年紀(jì)，無論如何也不至于老，所以他猜測她大概只是憔悴。

    不過，她這一款的長相，老了也不難看。

    他氣色不善，葉春好帶著個小丫頭站在門口，神情平靜，也并沒有要進(jìn)門的意思，只說道：“我這一次來，是想看一看，小文到你這里來了沒有。”

    “嘉田不是把他帶回天津去了嗎？”

    “他前兩天又跑了。我想他身上沒有錢，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十有八九是來了你這里。我往你這里發(fā)了兩封電報，也寫了一封快信，可是一直沒有得到回音，心里又急得很，就找了過來。”

    “我去北平了，昨天才回來，沒有看到你的電報和信。小文不在我這里?！?br/>
    說到這里，他見葉春好抬眼觀察著自己，分明是不信，便側(cè)身向內(nèi)一伸手：“怕我騙你的話，你可以進(jìn)來搜查。請?！?br/>
    葉春好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并沒有懷疑你

    的意思。既是小文沒有到你這里來，那我就回去了。”

    然后她不看人，只對著雷一鳴的方向一點(diǎn)頭：“再會?！?br/>
    雷一鳴略一猶豫，隨即說道：“你留下等等也可以。小文確實(shí)是很有可能會到我這里，也許過幾天，他真來了，也未可知。”

    葉春好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出了幾步，聽到這里，也停了下來。重新面對了雷一鳴，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這話也有理。那我就在這里再等幾天。請把府上的電話號碼給我吧，我一天打一個電話過來，若是小文忽然到了，也請你立刻打電話給我。”

    “你要電話號碼干什么？你要到外面去住？”

    葉春好聽了這話，臉上有了一點(diǎn)驚疑的顏色，仿佛他說了什么怪話：“我自然是——”

    她想說我自然是在外面住，可轉(zhuǎn)念一想，她把這話換了個說法：“我已經(jīng)找好了一家旅館，行李也都放在那里了，離這里也不遠(yuǎn)，起居方便得很?！?br/>
    雷一鳴聽到這里，終于是忍不住了：“哪有女人獨(dú)自去住旅館的？你知道那都是什么地方？”

    葉春好也知道旅館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什么人都出入，比不得北京天津的那些外國飯店?？伤龓е鴤€小丫頭關(guān)門住宿，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險。況且旅館再不好，她也不能搬到雷一鳴家里去。當(dāng)初千辛萬苦的和他離了婚，如今又跑到他家里來住，這叫什么事？

    所以對著雷一鳴微笑了一下，她非

    常的客氣，也足夠的冷淡：“我會小心的，再說也不久住?！?br/>
    葉春好帶著小丫頭回了旅館，進(jìn)房坐了沒有五分鐘，就有一隊(duì)兇神惡煞的士兵闖進(jìn)來，連她們主仆帶她們的行李，一起搬運(yùn)進(jìn)了一輛汽車?yán)?，拉回了雷宅?br/>
    葉春好變了臉色，以為他連張嘉田都不顧忌了，想要趁機(jī)大發(fā)淫威，找自己報仇雪恨。哪知道雷一鳴見了她，只說：“你這膽子真不小，那旅館后頭就是煙館賭場，也不怕讓人把你拐了去？”

    然后他不耐煩的揮揮手：“我讓人給你收拾兩間屋子，你住去吧！去吧去吧！”

    第二百零二章 若即若離

    葉春好覺得，自己真是要被弟弟折磨死了。

    葉文健自從戒煙成功之后，對她就一直是不冷不熱。她起初光顧著歡喜，還沒在意，后來才漸漸的感覺到了：弟弟對自己有怨氣。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對不住他。她對他就差嘔心瀝血了，可他這樣大的孩子，不但不領(lǐng)情，反倒怨恨她，她又糊涂又傷心又委屈，這天就把葉文健叫到跟前，把自己怎么怎么為他操心，怎么怎么為他費(fèi)力，又是怎么怎么為他飽受煎熬……等等苦處，長篇大論，說了半宿。她講起道理來也是一絕，說得頭頭是道，逼得葉文健啞口無言，似乎只有一死，才能對得起她。

    她含著眼淚，痛訴一場，以為弟弟這回知道了自己的苦心，定會浪子回頭、重新做人。哪知一夜過后，葉文健就溜出家門、消失無蹤了。

    葉春好若是不愛這個弟弟，那他跑就跑了，橫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子，跑出去了也餓不死?？扇~春好愛他，像愛兒子那么的愛他，他這一跑，若是重新又染上了大煙癮怎么辦？若是又更深一步的墮落了怎么辦？這么一想，她那顆心就像火燒似的，焦得她一刻都不得安寧。她有心向張嘉田求援，可張嘉田去了北平，一直沒有音信，張嘉田手下的那個不男不女的大姑娘，滿山紅，倒是還在天津，也自告奮勇，愿意幫她去找，可這話說完之后，滿山紅就不知是找到

    了哪里去，葉文健不見回來，她本人也沒了。

    葉春好知道這個滿山紅雖然聰明精干，可是有點(diǎn)著三不著兩，不能指望，故而只得親自出馬，跑來了承德。到了承德之后，她已經(jīng)愁苦得沒了心緒和表情，所以對待著雷一鳴，她看起來是相當(dāng)?shù)逆?zhèn)定。

    如今坐在了雷家仆人收拾出來的客房里，她吃了一頓遲來的午飯。飯菜進(jìn)了肚子，她那身體和頭腦都得了些許補(bǔ)養(yǎng)，頭腦這才像上了油的齒輪一樣，慢慢的又轉(zhuǎn)了起來。

    她想偷著去看妞兒一眼。

    不必讓妞兒瞧見她，她只想單方面的看看妞兒。小丫頭已經(jīng)在隔壁小屋子里歇下了，她也不使喚她，自己擰了把毛巾擦了擦臉，然后試試探探的走了出來。客房位于一座小跨院里，她探險似的出了院子，接下來就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了，只得站在原地。忽聽旁邊玻璃窗子“咚咚”響了兩聲，她倒嚇了一跳，覓聲望去，就見自己身旁便是正房，而那玻璃窗后影影綽綽的站著個人，看身形正是雷一鳴。

    雷一鳴見她望了過來，也不言語，只抬手指了指東廂房。葉春好見了，不明所以，看著他不動地方，于是他轉(zhuǎn)身推門走了出來，說道：“妞兒在那邊屋子里。”

    說完這話，他轉(zhuǎn)身回了房間。葉春好本以為自己和他這樣單獨(dú)相處了，他要么會有一份表白，要么會有一場怒火，就是沒想到他會冷冷淡淡的

    不搭理自己。隔著那扇玻璃窗，她依稀見他回了房內(nèi)，便轉(zhuǎn)身走向了東廂房——走到東廂房門口了，她停了腳步，心想我隔著窗戶瞧她一眼吧，世上沒有像我這樣做媽的，索性讓妞兒不認(rèn)識我，將來長大了，她想起她的媽媽來，也不傷心。

    她忍著難過，正在盤算，不料房內(nèi)忽然響起了奶聲奶氣的一串話——聽著語調(diào)抑揚(yáng)，像是說話，可是哩哩啰啰的，又全然聽不懂。她聽不懂，房內(nèi)的奶媽子卻是全明白，有口無心的回答：“噢，噢，大小姐瞧見外頭來人啦——”然后她就一邊推開房門，一邊喚道：“虞小——”

    抬頭瞧見葉春好，奶媽子愣了，問道：“您是……”

    葉春好匆匆答道：“我是妞兒的媽?！彪S即不等那奶媽子往里讓，她身不由己的就邁了步，一閃身便從奶媽子身邊擠了進(jìn)去。進(jìn)門之后一拐彎，她掀簾子進(jìn)了里屋，就見地上站著個粉妝玉砌的小不點(diǎn)兒，身上穿著大紅衣裳，正搖搖擺擺的自己走路，看那黑眉毛大眼睛，可不就是妞兒？

    葉春好到了這時候，平時的理智全都不知所蹤，想都不想，伸著兩只手就要去抱妞兒，而妞兒平時在家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從來不知道怕為何物，這時見了她，立刻就將兩只小胳膊上下亂揮了一陣：“媽！”

    葉春好“哎呀”了一聲，蹲下來一把摟住了妞兒：“我的大妞兒，你還記得

    媽媽呀？”

    妞兒天生有點(diǎn)貓的性子，許她纏磨別人，不許別人私自的來觸碰她。葉春好這么緊緊的一抱，立刻抱出了她的脾氣，她抬手就在葉春好的耳朵上撓了一把。奶媽子見狀，慌忙把妞兒從葉春好的懷里拽了出來，又笑道：“太太，大小姐厲害著呢，誰要是想抱她逗她，還得先得了她的許可才行，要不然，她就要生氣?！?br/>
    葉春好的耳朵被妞兒撓破了一塊油皮，她忍著疼痛，低聲說道：“這是隨了她爸爸的脾氣啊……”

    這時，妞兒甩開奶媽子的手，又跌跌撞撞的撲向了葉春好。奶媽子見了，立刻笑道：“哎，這回好了，這是讓您抱了。您快抱吧，讓您抱的時候您不抱，那也是要鬧脾氣的?！?br/>
    葉春好連忙抱著妞兒站了起來，妞兒一把薅住她的頭發(fā)，睜大了眼睛端詳她，又去摸她的嘴唇鼻子，她任妞兒摸著，早把方才的盤算拋去了九霄云外。而奶媽子莫名其妙的站在一旁，不知道這個媽是從哪兒跑來的，又不便問，只得呆呆的微笑。

    葉春好一下子就和妞兒混過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她已經(jīng)知道了妞兒的習(xí)慣和喜好，也知道了妞兒是見了個女人就叫媽。天色暗了，她還戀戀的不肯回房，也不覺著餓，直到房門一開，雷一鳴走了進(jìn)來。

    雷一鳴向她一點(diǎn)頭，然后對著妞兒拍了拍手。妞兒一見了他，立刻就不要葉春好了，嘎嘎笑

    著往他懷里撲。葉春好冷眼旁觀，就見他彎腰把妞兒抱了起來，動作十分嫻熟，一看就是個常抱孩子的。

    雷一鳴抱著孩子，在屋子里慢慢的踱了一圈，然后回頭對葉春好說道：“開晚飯了，你回房去吃吧?！?br/>
    葉春好不舍得走，忖度著慢慢站起了身，她說道：“也好，我吃過了飯，再來看妞兒?！?br/>
    雷一鳴背對著她，“嗯”了一聲。

    葉春好特地留下了這一句話做伏筆，匆匆吃了飯后，便坦然的又回了來。

    然而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一來，雷一鳴就走了。摟著妞兒坐在窗前，她抽了抽鼻子，問奶媽子道：“怎么像是有點(diǎn)苦味？”

    奶媽子答道：“是藥味。大爺這幾個月一直在吃藥，上午熬一次，晚上熬一次，一天兩頓?！?br/>
    葉春好不再問了，如此過了一夜，到了翌日上午，她走出跨院，果然又嗅到了濃郁的苦氣。而雷一鳴雙手插在褲兜里，正站在房前臺階上，忽見她走了出來，他轉(zhuǎn)身就要回房。

    葉春好停了腳步，說道：“今天天氣好，你多曬曬太陽吧。我是去看妞兒，你不必躲我?！?br/>
    她不知道雷一鳴對她是不得不躲——他一瞧見她，就要委屈，就要憤怒。委屈還在憤怒的上頭，因?yàn)槿~春好專揀他最可憐的時候拋棄他，他真是委屈大發(fā)了。

    至于他曾如何的蹂躪過葉春好，他從來不想，不是故意回避，是確實(shí)忘了。

    葉春好去見了妞兒，陪妞兒玩

    了一個小時。妞兒一手揪著她的衣領(lǐng)，放開大嗓門要爸爸。葉春好有點(diǎn)窘迫，有心躲開，讓雷一鳴來，可妞兒不許她走。

    她沒了法子，把妞兒一路抱進(jìn)上房的堂屋里，迎面見了雷一鳴，她低頭說道：“妞兒要找你呢?！?br/>
    然后她俯身要放下妞兒，可妞兒不知何時又抓住了她胸前的一枚胸針。那胸針是用別針固定在旗袍前襟上的，妞兒這么沒輕沒重的一揪，力氣居然很大，將那胸針硬生生的拽了下來。葉春好先去看妞兒的手，見她的小手沒有受傷，這才從她手中奪過了胸針。胸針完好無損，但是胸針后頭的別針已經(jīng)變了形，她這夾袍的前襟也被別針扯破了一道口子。

    她“喲”了一聲，隨即就見雷一鳴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疑惑的抬頭望向雷一鳴，她不知道他的用意，結(jié)果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索性直接從她手中拿過了胸針。

    走到窗前光亮處，他低了頭，要把胸針的別針掰回原樣。葉春好蹲著攬住了妞兒，回頭看他，就見他凝神擺弄著手里的小東西，兩鬢的白頭發(fā)似乎是有所增加。她這大半年來看慣了張嘉田那樣人高馬大的威武青年，這回再看他，就覺得他瘦削單薄，像是個什么精致脆弱的存在，雕琢得太狠了，結(jié)果不能持久，與腐朽和崩潰僅有一步之遙。

    和這么一個人在一起，就只能是一生一世的去為他犧牲，犧牲之中

    ，會有少少的一點(diǎn)快樂，和反復(fù)無盡的煎熬。那僅有的快樂也像針刺似的，讓人疼痛。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她想起了自己告誡過張嘉田的話：“不要信他?！?br/>
    可就在這時，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是雷一鳴走了過來，把胸針遞給了她。

    她接過胸針，低頭要把它戴在胸前，擋住前襟那一道小小的裂口?？墒橇芽谛。瑒e針更小，她的手上又有汗，潮漉漉的拿捏不住。

    雷一鳴也蹲了下來，伸手拿過胸針，給她別了上。隔著一層夾袍，他的手指蹭過她的胸脯，非常的正經(jīng)，一點(diǎn)多余的動作都沒有。

    葉春好低聲說道：“謝謝?！?br/>
    然后她又問：“你的身體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

    葉春好垂了頭，沒了話講。就在這時，有人一陣風(fēng)似的推門進(jìn)了來，打雷似的叫道：“宇霆宇霆宇霆，我告訴你——”

    葉春好起身回頭，發(fā)現(xiàn)這位急天火炮的來客，自己還認(rèn)識，乃是當(dāng)初在北京見過的虞天佐。而虞天佐披著衣服豎著頭發(fā)，一手夾著煙卷一手扶著門，冷不丁的見了她，登時便愣在了原地。雷一鳴也站了起來：“老虞，你這是有什么急事？”

    虞天佐用手里的煙卷指了指葉春好：“這不是弟妹嗎？你倆……又不離婚了？”

    雷一鳴答道：“她是來找她弟弟的?！?br/>
    虞天佐把煙卷送到嘴里咬住了，然后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上前兩步，要向葉春好施行

    握手禮：“那個……你娘家貴姓啊？”

    葉春好答道：“敝姓葉。”

    虞天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葉小姐，沒想到咱們還能在這兒又見面，這可真是挺有緣。雖然你跟宇霆離婚了，但我既是宇霆的朋友，就也是你的朋友。你留下來多住幾天，我招待招待你?！?br/>
    第二百零三章 心照

    虞天佐端詳著葉春好，越看越美。

    葉春好如今正處在一個糟心的時期，這幾天也沒施脂粉，反倒顯出了她的天然本質(zhì)。虞天佐一邊纏著她噓寒問暖，一邊細(xì)看她的眉眼，就見她眉清目秀，鼻梁溜直，頭發(fā)剪短掖在耳后，卻有幾絲頭發(fā)脫逃出來，垂在了臉旁，她抬手把那幾絲亂發(fā)往耳后一掠，露出粉紅的耳垂，也沒帶耳環(huán)墜子，只塞了個小小的鉆石耳釘，一閃一閃，別有一種輕俏。

    葉春好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彎腰把妞兒抱起來，她借著逗妞兒，搭訕著想走：“虞伯伯來找爸爸談事情，我們回那邊屋里呆著去，媽媽給你縫個布娃娃，好不好？”

    嘴里說著，她含著一點(diǎn)客氣的笑容，對著虞天佐一點(diǎn)頭，然后就想往外走，哪知虞天佐堵在門口，全然沒有讓路的意思：“弟妹，哦不，葉小姐，你和宇霆都是講文明的人，離了婚了，也照樣能見面做朋友。那我今晚兒請個客，為你接風(fēng)，把你和宇霆都叫上，你不介意吧？”

    葉春好立刻搖了頭：“這我實(shí)在是不敢當(dāng)，虞將軍也千萬不要這樣多禮?！?br/>
    “這哪叫多禮——”

    葉春好搶著說道：“我看虞將軍是豪爽好客的人，也就實(shí)話實(shí)說、不怕您笑話了。其實(shí)我這一趟來，是為了找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弟弟不見蹤影，我心中發(fā)愁得很，莫說赴宴，簡直就連一日三餐都不能下咽了。虞將

    軍的這一番好意，我暫且心領(lǐng)了吧?！?br/>
    “這個——”

    葉春好匆匆的一苦笑，然后一側(cè)身，從虞天佐身邊走了出去。虞天佐回頭見她真是往東廂房那邊走去了，便邁步進(jìn)房關(guān)了房門，對著雷一鳴說道：“兩件事，咱們先進(jìn)屋，說第一件?！?br/>
    雷一鳴神情自若，引著他進(jìn)了里屋。這回虞天佐沒張羅著燒煙過癮，果然直接說起了正事——他弄了一批步槍，要從直隸運(yùn)進(jìn)熱河。這是一筆買賣，槍進(jìn)了熱河，錢就得同時出了熱河。于是他這一趟來，是讓雷一鳴預(yù)備鈔票，等著為他付賬。

    雷一鳴從他手里租了一座縣城，說好了是要給租金的，可說歸說，做歸做，雷一鳴一直沒有交給虞天佐一個大子兒。他不給，虞天佐也不要，直到今天步槍馬上就要到了，虞天佐才急三火四的趕了過來，也不和雷一鳴打商量，直接就讓他務(wù)必按期拿錢，交給押運(yùn)步槍的軍火商。

    雷一鳴聽了這話，有些傻眼，也有些生氣，因?yàn)橛萏熳艟谷灰稽c(diǎn)情分都不講，真跟自己要錢。尤其可恨的是，虞天佐在熱河大肆種植鴉片，收獲極豐，根本就不缺錢。而自己招兵買馬湊成的隊(duì)伍，吃著自己的喝著自己的，對外則算是他虞司令的兵——虞天佐自從出任了熱察聯(lián)軍的總司令之后，聲威日益增長，如今已經(jīng)成了北方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沒有他雷某人捧著他，他能有今

    日的地位嗎？

    “這個……”雷一鳴沉吟了一下：“我盡力，有多少我出多少，這就派人去籌集現(xiàn)款?！?br/>
    “別??！”虞天佐理直氣壯的向他瞪眼睛：“你有多少出多少可不行，你得是要多少出多少。你又不是沒錢。”

    雷一鳴皺起了眉毛，對著虞天佐發(fā)笑：“你知道我往陳運(yùn)基那里搭了多少錢了？人家打仗發(fā)財，我可好，連老本都搭進(jìn)去了?！?br/>
    虞天佐也笑了，用手指著雷一鳴：“小子，你他媽的不說實(shí)話。你剛回北平賣了那么大一所宅子，敢說現(xiàn)在手里沒錢？”

    雷一鳴扭頭“唉”了一聲：“房子能值幾個錢，不夠我那隊(duì)伍一個月吃的。”

    “那我不管，反正這事我說給你了，我就看你辦還是不辦?！?br/>
    雷一鳴站在虞天佐面前，只是看著他笑，笑到最后，他用力的一點(diǎn)頭：“好，好，辦。老大哥吩咐下來的差事，我能不辦嗎？”

    虞天佐一拍大腿：“這就對了，也算我沒白救你一場?！?br/>
    “好，你說第二件吧?！?br/>
    虞天佐聽了這話，卻是正了正臉色：“我說，你真和葉小姐離婚了吧？”

    “誰會拿離婚鬧著玩？”

    “她和你真沒關(guān)系了？”

    “她還是我女兒的媽，除此之外……”

    話就只說到這里，他對著虞天佐搖了搖頭：“別說這個了?！?br/>
    虞天佐回頭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蕩蕩的，并沒有葉春好的影子。猶猶豫豫的站了起來，他忽

    然對著雷一鳴一笑：“哎，我看這娘們兒挺好的，你真不想把她弄回來？”

    雷一鳴這回瞪了他一眼：“不要說了！”

    虞天佐沒惱，邁步要往外走，且走且道：“晚上那客，我該請還是得請，到時候我派人過來接你們。葉小姐要是不肯賞光，你就替我勸勸她?！比缓笏仡^又抬手一指雷一鳴：“任務(wù)交給你了！”

    雷一鳴不置可否的揮了揮手，意思是要攆他走。虞天佐和他鬧慣了，也不在意，一路似笑非笑的出了門去。

    到了傍晚，虞天佐并沒有派人來接，而是親自又過來了。

    他扯起大嗓門，一路嬉笑怒罵，唱大戲似的把葉春好裹挾回了自家。當(dāng)著雷一鳴的面，他倒是還保留了些許分寸，也叫了幾名頂尖的姨太太上了席面，充當(dāng)陪客。姨太太們自然都是濃妝艷抹了的，平時在他眼中也都是美人，可如今有了葉春好對比著，他忽然高雅起來，不能忍受家里這幫庸脂俗粉了。

    葉春好心如明鏡，坐在席上也吃也喝，對待那幾位花枝招展的陪客，她也肯說說閑話——說著說著就拐到孩子身上去，處處都要顯著她是做了母親的人，話里話外都帶著老氣橫秋的勁兒，和這席上玩笑戲謔的空氣格格不入。

    她是趁此機(jī)會自表身份了，希望旁人將她看作一位無趣的黃臉?gòu)D人。哪知道她雖是披上了這一層保護(hù)色，虞天佐看在眼中，卻越發(fā)感覺她是

    一位賢妻良母，幾乎產(chǎn)生了幾分敬重之情，幾次三番的舉杯向她敬酒。

    葉春好是從來不喝酒的人，這回被虞天佐勸得走投無路，只得硬著頭皮喝了兩小杯。這兩杯酒下了肚后，她紅了臉，眼前的世界都搖搖晃晃的變了形狀。

    她心知不妙，沒了法子，只好主動的向雷一鳴開了口：“我醉了，還是早點(diǎn)回去吧?！?br/>
    雷一鳴一直不大言語，聽了這話，也沒說什么。葉春好看他站了起來，仿佛是和虞天佐說了一陣話，然后便有一雙手?jǐn)v扶了她，把她從這熱屋子里，一路送進(jìn)了冷汽車?yán)铩?br/>
    糊里糊涂的到了家，她在院子里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東倒西歪的，能感覺到自己還在依靠著雷一鳴。忽然撲到一旁扶了一根廊柱，她彎腰哇哇的嘔吐起來，同時就覺得頭暈?zāi)垦?，饒是嘔吐了，還是一陣陣的犯惡心，簡直難受得沒法說，哭都哭不出來。

    又糊里糊涂的被人送進(jìn)了屋子里，她閉著眼睛，任由一雙手伺候她漱口擦臉。朦朦朧朧的睜了眼睛，在電燈光中，她看見了雷一鳴的臉。從雷一鳴的臉，她一直看到了雷一鳴的手——雷一鳴手里托著一條毛巾，剛剛照顧她的人，是他。

    忽然間的，她有話要說：“你現(xiàn)在對我好，也晚了。”

    雷一鳴扯起她一只手，用熱毛巾狠狠擦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擼過去，要把她擦個干干凈凈。一股酸楚的熱氣竄

    到她的鼻子眼睛里，她閉了眼睛一扭頭，再睜開眼睛時，眼中就泛了一點(diǎn)水光：“你不要管我，我不領(lǐng)你的情。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你騙不了我?！?br/>
    雷一鳴擦凈了她的雙手，放下毛巾俯下身，抬手環(huán)住了她的肩膀。葉春好垂下眼簾，想起了結(jié)婚前的那一年那一夜，自己第一次和他吵架。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激動得面紅耳赤，硬說她冤枉了他——說的這話，聽著也是孩子話。那些孩子樣和孩子話，難道會是假的嗎？

    那不是假的。他后來漸漸顯露出來的冷酷惡毒，也都不是假的。

    都不是假的，一切全是千真萬確。他不是年歲漸長城府深沉，他是天生的壞人，是天生的毒蛇，所至之處，草木凋亡。

    所以永遠(yuǎn)不能相信他，他饒是洗心革面了，也依舊還是一條赤誠的毒蛇。他天生的就是要害人，他也管不住他自己。

    這時，她聽見了雷一鳴的聲音，那聲音就響在她的耳邊，伴著一點(diǎn)溫暖的氣息：“我為什么就騙不了你？”

    “因?yàn)椤彼矍暗氖澜缬珠_始變形了，短暫的迷茫過后，她繼續(xù)說道：“因?yàn)椋覑圻^你?！?br/>
    “你真的愛過我么？”

    她慘笑了一下：“若是沒愛過你，我又何至于落荒而逃？”

    然后她硬把雷一鳴推了開：“二哥是個男子，他對你感情再深，終究看不到你的心里去。我不一樣，我用我的心，照過你的心。”

    雷一鳴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發(fā)了一陣呆，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葉春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過去的，總之等她睜了眼睛恢復(fù)清醒時，就見窗外天光明亮，已是上午時分。

    她只記得自己昨晚在虞家喝醉了，便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是出乖露丑了。吃過早飯，她照例是到妞兒的屋子里去，結(jié)果一進(jìn)門，卻見雷一鳴已經(jīng)來了。

    她向雷一鳴點(diǎn)了個頭，然后直奔了妞兒去。妞兒和她玩了一會兒，又坐到了雷一鳴的腿上。雷一鳴抱著妞兒站到窗前，忽然問道：“嘉田知道你到我這里來嗎？”

    葉春好答道：“知道，他到我家里一問，自會有人告訴他?！?br/>
    “他經(jīng)常去你家里？”

    “是。”

    “他對你，也算得上是長情了?！?br/>
    葉春好瞥了他一眼：“是的?！?br/>
    “你還年輕，總不能自己過一輩子?！?br/>
    葉春好收回目光，起了戒心：“這也無非是看個人的志向了。有個志同道合的伴侶，自然是好，沒有的話，也不耽誤過日子?！?br/>
    雷一鳴看著妞兒：“不想嫁給嘉田？”

    葉春好被他盤問得有點(diǎn)不耐煩，干脆答道：“將來再說。想嫁的時候，自然會嫁。橫豎我是自己給自己做主，日子怎么過，都沒人攔著?！?br/>
    說完這話，房內(nèi)二人靜默了片刻，唯有妞兒對著窗外大叫了幾聲。雷一鳴起初以為妞兒是亂叫，后來聽見院子里起了騷動，扭頭向外一瞧，猛的看見了葉文健。

    葉文健站在院子里，正在和蘇秉君說話——隔了一段時間不見，他又長高了。

    第二百零四章 魔王

    葉文健一見了他姐姐，就像要瘋了似的，扭頭就想跑。雷一鳴讓蘇秉君把他硬拽了住，連推帶搡的把他關(guān)進(jìn)了西廂房里。

    葉春好站在院子里，真是欲哭無淚，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對，竟能把弟弟得罪到這般地步。而雷一鳴把妞兒交還給了奶媽子照顧著，對葉春好說道：“我另找處房子，讓小文自己過去住。等他平靜下來了，你們再慢慢談?？傊?，不能讓他再走了。”

    葉春好一想，也只能是這么辦。而雷一鳴轉(zhuǎn)身吩咐了蘇秉君，讓他陪著葉文健走——葉文健和蘇秉君是好朋友，蘇秉君人又機(jī)警，有他在，葉文健想逃也難。

    蘇秉君帶著葉文健走了，葉春好灰頭土臉的回了房間，一時間也沒了法子。雷一鳴獨(dú)自站在院子里，思考著下一步的路。

    他想老虞顯然是看上春好了。

    不過暫且不管老虞，只說春好本人——春好是了解他的，酒后吐真言，他聽明白了春好的意思，所以絕對不能讓春好嫁給張嘉田，春好若是和張嘉田合成了一家，那么張嘉田得了她的指點(diǎn)，就必定不會再對他言聽計從了。

    他倒是并沒有打算去如何如何的欺騙張嘉田，可單是想到張嘉田不是全身心的聽命于自己，他就要無法忍受。張嘉田是有大用處的，上次在北平偶遇林子楓時，他就已經(jīng)享受到了張嘉田的庇護(hù)。張嘉田還不到三十歲，前程遠(yuǎn)大，他將來

    用他的地方還多著呢！

    張嘉田有用，葉春好也同樣的有用。他有錢，若是再有一位葉春好式的太太，那么下半生躲進(jìn)租界當(dāng)寓公也沒關(guān)系了，他很可以什么都不管、做吃喝玩樂的甩手掌柜，他的妞兒也有媽了。

    若是可以由著他選擇的話……

    雷一鳴決定再給葉春好一個機(jī)會。

    下午，虞天佐來了，來了沒有三分鐘，就被雷一鳴好言好語的哄了走——雷一鳴告訴他，說葉春好正在和弟弟鬧家務(wù)，沒工夫見他。

    虞天佐一走，雷一鳴便去見了葉春好，問道：“我們晚上去見小文，好不好？”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葉春好竟然是搖了搖頭。

    “不見了?！彼吐曊f：“這孩子是鐵了心的犯渾了，我再哄他勸他，也是無用。索性明天我給二哥發(fā)一封電報，讓他再派幾個人過來，把小文押回天津去算了?！?br/>
    “不行！”

    葉春好驚訝的抬了頭，不知道雷一鳴這“不行”二字是從何而來。而雷一鳴也意識到自己是失態(tài)了，連忙正了正臉色：“那小文還不更恨你了？”

    “隨他的便吧。將來等他長大了，他自然會明白我的苦心。我寧可讓他現(xiàn)在恨我，也不能放了他滿世界跑，跑成個小流氓小混混?！?br/>
    雷一鳴心想若是張嘉田真派了人來，護(hù)送著葉春好姐弟回天津去了，那么自己豈不是白白的失了良機(jī)？而且張嘉田對待葉春好這樣任勞任怨的出力，人心都

    是肉長的，難保葉春好將來不會感動。這二位若是真在天津結(jié)婚了，自己還能跑過去把婚事攪黃不成？

    腦海中一連閃過了一百多個“不行”，他對著葉春好說道：“你別著急，他現(xiàn)在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想把他押回天津去，也難。我從來不管他，也就不曾得罪過他，你等著，我去勸勸他，要是能把他勸得回心轉(zhuǎn)意了，不是更好嗎？你留下來再住幾天，也多看看妞兒?！?br/>
    葉春好低頭嘀咕道：“小文是喜歡你?！?br/>
    雷一鳴微微的笑了：“他是個孩子嘛。誰管束他，他就煩誰。你不要和他一般見識，等我的消息吧！”

    雷一鳴晚上去見了葉文健，回來后告訴葉春好：“他倒是肯給我?guī)追直∶?，我說什么，他就聽著，可我讓他回來見你，他又不肯。”

    葉春好聽了這話，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雷一鳴不再說葉文健，問葉春好道：“晚飯吃了嗎？”

    “吃過了?！?br/>
    雷一鳴吸了吸氣，又道：“這藥味有點(diǎn)熏人，你再忍兩天，把它吃完，我就不吃了?！?br/>
    “藥味而已，又不是臭味，我是不怕?！?br/>
    “明天你要不要給嘉田發(fā)封電報，報個平安？或者給他寫封快信也可以?！?br/>
    葉春好略一猶豫，答道：“那我寫封信給他吧。發(fā)電報，怕說不明白，他反倒更擔(dān)心。”

    雷一鳴立刻出了門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他親自端來了一匣子文具，里面又有印著玫瑰花灑著

    香水的信箋，又有玫瑰紫的墨水和細(xì)尖鋼筆。見葉春好坐在桌旁，他便把文具匣子放到了她面前，然后隔著相當(dāng)?shù)木嚯x，他在桌邊也坐下了。

    葉春好把信箋鋼筆往外拿，擺好之后，看了雷一鳴一眼，雷一鳴當(dāng)即說道：“我不偷看。”

    他這么一說，葉春好反倒有點(diǎn)窘：“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你平時難得動筆，倒預(yù)備了這樣精致的文具。”

    雷一鳴笑了笑，把小臂橫撂在桌子上，他俯身側(cè)臉枕著臂彎，給了葉春好一個后腦勺。葉春好窸窸窣窣的寫字，他靜靜的聽著，忽然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馨。

    太久違了，他簡直舍不得抬頭，直到葉春好放下了鋼筆，輕聲問他道：“有信封嗎？”

    他抬了頭，可不等他回答，葉春好已經(jīng)在匣子里找到了信封。把那信箋折好塞進(jìn)信封里，她那信上沒有機(jī)密，故而也不急著封口，繼續(xù)低了頭在信封上寫地址。寫著寫著，她一抬頭，見雷一鳴以手托腮，正歪了腦袋看著自己出神。

    不動聲色的低下頭，她在心里想：“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葉春好把信交給了雷一鳴。一夜過后，她剛睡醒，就聽外間歡聲笑語的，正是雷一鳴和妞兒的聲音。妞兒粗聲大嗓的說話，全然沒有小姑娘的嬌柔之氣，葉春好聽得又是笑，又是皺眉頭。匆匆的穿了衣服推門出去，她就見雷一鳴坐在椅子上，一邊俯身和妞兒揪扯

    著一只洋娃娃，一邊抬頭對自己笑道：“醒了？”

    葉春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

    雷一鳴隨即又道：“去洗把臉，今天咱們和妞兒一起吃早飯?！?br/>
    葉春好依言去洗了臉。而仆人將飯菜一樣一樣的運(yùn)送了進(jìn)來，妞兒坐在了一把高椅子上，呲著一口小白牙，能吃能喝，見什么抓什么。陽光射進(jìn)來，照得三人身上都是暖融融的，葉春好看著妞兒發(fā)笑：“女孩子哪能這樣呀？看看，都吃到頭發(fā)上去了?！?br/>
    雷一鳴答道：“她小，大一大就好了?！?br/>
    “還有一件事——你不能再由著她亂打人了，養(yǎng)成了壞習(xí)慣，將來可不好改正。”

    “她那點(diǎn)小力氣，打一下也沒什么關(guān)系?！?br/>
    “我倒不是怕她會把人打傷，只是不能讓她有這個愛動手的毛病?！?br/>
    雷一鳴咀嚼片刻，把口中的飯菜咽了，然后抬頭看著她說道：“那你就留下來，多住些天，也管管她。你讓我管她，我真是下不去手?！?br/>
    說完這話，他含笑去看妞兒，又伸手在妞兒的鼻梁上橫截著比劃了一下：“妞兒這個模樣，往上像我，往下像你。臉型也像你?！?br/>
    當(dāng)下的氣氛太溫暖了，讓葉春好也有些恍惚：“就是這樣才好。瞧妞兒的一雙大眼睛，像個洋娃娃。想著給妞兒做幾身連衣裙，天熱了穿上，就更像洋娃娃了?！?br/>
    “那還是回天津去做吧。”

    “好?！?br/>
    說完這個“好”字之后，葉春好猛的反應(yīng)過

    來，不禁一陣心驚——方才她險些把持不住，又和雷一鳴聊成了一家人。

    于是吃過飯后，她收斂心神，對著雷一鳴又冷淡起來。雷一鳴感覺到了，但是只做不知。這一次，他也是暗暗下了決心的，定要把葉春好哄得回心轉(zhuǎn)意——她必須回心轉(zhuǎn)意，否則他也不能輕易的再放她回天津去。張嘉田苦戀了她這么多年，一定也不會允許她再嫁給別人，所以她要么回到自己身邊，要么去嫁張嘉田，沒有第三條路。二十幾歲的漂亮女人會守一輩子獨(dú)身？他不信。

    雷一鳴向葉春好發(fā)動了攻勢。

    他關(guān)心起了她，她清晨出來看看天氣，他隔著窗子見了，立刻就拿了外衣出來給她披上，生怕她受了涼風(fēng)。他手里還有幾顆好鉆石，這時也取出一顆，配了個白金的戒指圈子，送給了葉春好。葉春好乍一見那鉆石的大塊頭，簡直以為它是假的，及至辨認(rèn)出了它是真貨，連忙把它退回給了雷一鳴：“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將來給別人吧。”

    雷一鳴答道：“我們之間再吵再打，你也是妞兒的媽，我也是妞兒的爸。我手里沒多少好東西了，剩下的這一點(diǎn)小玩意兒，不給你給誰去？”

    葉春好鐵硬了心腸，干脆利落的搖頭，就是不要。

    雷一鳴又道：“那我不給你，只求你幫我收著。要不然，我手里的東西都沒數(shù)，興許哪天就糊里糊涂的丟了?！?br/>
    葉春好答道：

    “你正在中年，將來再娶一位太太，也是必然的事情。這些東西，應(yīng)當(dāng)是你未來太太替你收著的，我不應(yīng)該拿。其實(shí)你我既然已經(jīng)離了婚，照理來講，為了避嫌，就該連面都不要見。我若不是為了找小文，也不會這樣貿(mào)貿(mào)然的登你的門。所以，也請你……”

    她遲疑了一下，不想把話說得太狠，可思來想去的，還是把話說狠了：“千萬不要有什么誤會?！?br/>
    雷一鳴聽了這話，差一點(diǎn)就要當(dāng)場翻臉。直勾勾的看著葉春好，他覺得自己是被她羞辱了，一時間想要大發(fā)雷霆，一時間理智占據(jù)上風(fēng)，又知道自己千萬不能真鬧脾氣。

    隔了好一陣子，他才重新鎮(zhèn)定下來：“春好，你對我就真的一點(diǎn)感情都沒有了嗎？”

    葉春好直視著他，搖了搖頭。

    他艱難的開了口：“我……我是真的愛你，一直愛你。你不知道，這次見你來了，我心里有多高興，盡管你不是為我而來?！?br/>
    葉春好把臉扭向窗戶，不去看他。這一扭耗費(fèi)了她千斤之力，她簡直是把自己的靈魂從這些天的溫馨空氣里硬生生的抽拔了出來。

    雷一鳴繼續(xù)說道：“我知道，我傷害過你很多次，你已經(jīng)對我寒了心?？晌医?jīng)了這一場磨難，也得了許多教訓(xùn)。將來對你，自然不會再犯先前的舊錯。你看在妞兒的面子上，看在我這一片真情的面子上，留下來吧。你要是不喜歡這里，那我們回天

    津去，回北平去，從今往后，你說了算，家里的事情我都聽你的?！?br/>
    葉春好咬緊牙關(guān)，硬把眼淚忍了回去，她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正在軟化流淌，要流淌到他身邊去，要和他水乳交融，要和他夫婦一體?？伤荒茉试S自己感情用事，她得記住自己因他受的那些痛苦、流的那些眼淚。

    一只手被雷一鳴抓了住，她回頭去看他，看他正可憐巴巴的望著自己：“春好，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我活了半輩子，活得連個家都沒有——”他頓了頓，像是也要哭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我們可以先保密，如果你還是覺得我不好，我不可救藥，那你再走。春好，春好，你總得再給我一個機(jī)會啊。”

    葉春好聽到這里，硬生生的把手抽了出去：“給你一個機(jī)會？給你一個什么機(jī)會？是破鏡重圓的機(jī)會？還是再傷害我一次的機(jī)會？”

    她重新面對了窗外，搖了頭：“你不要再說了?！?br/>
    雷一鳴繞到了她面前，追著她的眼睛問：“我這么求你還不行嗎？那你想讓我怎么樣？”

    葉春好答道：“我什么都不要?！?br/>
    她感覺到了雷一鳴正下死勁的盯著自己，可是只做不知。雷一鳴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她筆直的站著，也不動搖。

    那雙手順著她的手臂，慢慢的滑落下去。她低下頭，看見雷一鳴低頭跪了下去。

    “我求你了。”他喃喃的說：“我真的求你了?！?br/>
    葉春好垂眼看著他，隨即也跪了下去。

    “你不要求我?！彼氏卵蹨I，發(fā)出聲音：“我的心意已決。你以跪來求我，我便還你一跪！”

    雷一鳴慢慢的抬起了頭：“春好，你真的，真的，真的一點(diǎn)都不憐憫我嗎？”

    葉春好直視了他的眼睛，視野模糊，定是蒙了淚水，淚水是柔軟的，心也是柔軟的，唯有意志堅硬：“我是個無情的人，你不要愛我了，你還是——還是恨我吧！”

    雷一鳴凝視著她，臉上的悲愴與哀傷漸漸消失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冷了下來。

    他答道：“好?！?br/>
    然后再次抬手按住葉春好的肩膀，他借力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垂眼看了葉春好，他低聲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認(rèn)識的時候，我還在和瑪麗打離婚官司？”

    葉春好感覺到不妙，慢慢的也站了起來：“記得?！?br/>
    “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開過一句玩笑，說要派人去租界里，殺了瑪麗？”

    葉春好已經(jīng)有點(diǎn)記不清楚了，但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雷一鳴直視著她，聲音冷清：“其實(shí)那話，不是玩笑?！?br/>
    然后他繞過葉春好，走了出去。

    第二百零五章 非非之想

    雷一鳴回了房，拉開抽屜拿出了手槍。

    她在他危難之際拋棄了他，他不記她的仇，就已經(jīng)是情深意重了，如今他跪下來求她回家，她竟然還是揣著那一副鐵石心腸、毫不動搖。男兒膝下有黃金，能讓他為之屈膝的，一是他自己的性命，二就是這個女人了。

    這個女人，冷酷毒辣，連自己的男人都不要了，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要了！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了她必是另有了一番打算。一定就是張嘉田——他想——張嘉田年輕力壯，前途不可限量，又對她一片癡情。人往高處走，她有了張嘉田做新后盾，自然犯不上再來俯就自己這前途未卜的舊人。

    況且她本來就不是那種能安穩(wěn)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當(dāng)年她不就是很愛出風(fēng)頭嗎？不是自己都說自己是“沽名釣譽(yù)”嗎？

    他提了手槍往外走，要一槍斃了她解恨。當(dāng)初瑪麗逃得快，他沒法子，如今這葉春好可是自投羅網(wǎng)，怪不得他無情。斃了她，一定要斃了她，要不然她回了天津之后，也許會洋洋自得，也許會把自己今天這一跪一求，繪聲繪色的講述給張嘉田聽。隔著幾百里地，她照樣能夠?qū)χ澜缧呷杷?。斃了她，殺人滅口，從此也消除了自己的心病。一箭雙雕，何樂不為？

    他紅著眼睛，把房門都推開了，然而被迎面的冷風(fēng)一吹，他像受了刺激似的，猛一哆嗦，倒是停了腳步，不走了

    。

    他想葉春好若是死在了自己這里，那么自己要如何善后？張嘉田還不得殺了自己給她償命？

    雷一鳴吹了好一陣子春風(fēng)，末了轉(zhuǎn)身回房，把手槍又放回了抽屜里。然后在一旁坐下來，他咬著牙瞪著眼，就覺著一顆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心慌，同時氣短，空氣厚密沉重得如同變了質(zhì)地，從四面八方一起擠壓過來，壓得他什么都顧不得了，把渾身的力氣都運(yùn)到了一處，專忙著呼和吸。

    房門開了，一名勤務(wù)兵走了進(jìn)來，對他說了句什么。他抬眼看著他，耳中轟隆隆的響，只是聽不清。勤務(wù)兵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把方才那話又說了一遍，這回他聽明白了：虞天佐打了電話過來，讓他到虞宅去一趟。

    虞天佐是他現(xiàn)在得罪不起的人物，他不能不去。起身出門進(jìn)了院子，他立刻就又被外面那風(fēng)吹了個透心涼。他冷，可是又覺得冷空氣吸入胸中，別有一種痛快，便扛住了這份冷，一路走去虞宅。輕車熟路的進(jìn)了宅門，他直奔了虞天佐的屋子，進(jìn)門之后，他愣了愣，因?yàn)榍埔娏擞荼逃ⅰ?br/>
    他不知道虞碧英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就見她做洋裝打扮，頭臉都收拾得精致，身上的薄呢子大衣還沒有脫，瞧著像是剛從外面進(jìn)門。虞天佐在煙榻上躺著，她在地上站著，正擰著兩道細(xì)眉說話，忽見他來了，她住了口，將兩道細(xì)眉一揚(yáng)，似笑非笑的說道：

    “好久不見，我方才還在對我哥說，你這人有些走極端，要么是來了住下不走，要么就是走了再也不來。結(jié)果我這話剛說完，你就進(jìn)了門，正好打了我的臉?！?br/>
    虞天佐這時坐起來清了清喉嚨：“那個……是我讓他來的?！?br/>
    雷一鳴看出虞碧英氣色不善，但是當(dāng)著虞天佐的面，他不便多說，只支吾著對虞碧英一點(diǎn)頭。虞碧英已然聽說了葉春好到來的消息，如今見了他這冷淡的態(tài)度，心中越發(fā)的不是滋味——她一直自詡瀟灑浪漫，是花叢間的花蝴蝶，不會被任何一個男子捕捉住，可她這自信有個前提，便是自她十幾歲知曉戀愛起，她一直是位美麗自由的闊小姐，既有年輕的活力，又有無盡的金錢，背后還有一位軍閥哥哥做靠山，青年男子們見了她，真是只有骨酥肉軟、自慚形穢的份兒，哪里還敢同她耍手段？縱是耍，不過三招兩式之后，便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她在情場上所向披靡，從無敵手，一直是隨心所欲，想愛誰便愛誰，不愛了便將對方拋棄，所以瀟灑浪漫得起來?？扇缃袼龑滓圾Q還沒愛夠，雷一鳴卻先和他的前妻又牽連了起來，更可恨的是他那前妻并非尋常的黃臉婆子，也是一朵鮮花似的摩登人物，所以虞碧英越想越不痛快，方才便跑到了虞天佐面前，要將哥哥細(xì)細(xì)的盤問一番。哪知她剛盤問了個開頭，雷

    一鳴就來了。

    雷一鳴來便來了，她毫無回避的意思，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脫下來交給仆人拿走，她在椅子上坐下了，又讓仆人去給自己拿汽水來喝。虞天佐看了妹妹一眼，沒敢管，索性直接對雷一鳴談起了正事：“老弟，你這人不地道??！”

    雷一鳴在煙榻邊坐下了：“我怎么了？”

    “我那批步槍已經(jīng)到地方了，你怎么不往外拿錢呢？你不把錢給人家，人家能把槍留下嗎？”

    “別急，我答應(yīng)了的事情，一定會給你辦到。這些天我一直在籌錢，用不了三五天，那批槍就能到你的手里?！?br/>
    虞天佐一點(diǎn)面子也不給他留，直接伸手指他的鼻子：“好，我給你五天的時間，五天之后，你要是還拿話敷衍我，別怪老哥哥翻臉。咱們兄弟，什么都好說，唯獨(dú)你不能拿我當(dāng)傻子耍。上回巡閱使那事，你耍了我一次，我記著呢，你不能再給我來第二次了，聽見沒有？”

    雷一鳴“撲哧”一笑，一邊笑，一邊扭頭看虞天佐：“就知道你對我是懷恨在心，當(dāng)初我問你生不生氣，你還跟我裝大方?！?br/>
    虞天佐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我再生氣，后來不還是把你從天津接過來了嗎？”

    說到這里，他望向了虞碧英：“英，你回你屋里歇著去吧，剛到家，不累嗎？”

    虞碧英答道：“你有什么背人的話，怕我聽了去？”

    “唉，我跟宇霆說點(diǎn)正事

    ，你聽不懂。去吧去吧，我說完了就放他走。行不行？”

    虞碧英站了起來，誰也沒搭理，自己昂著頭走了出去。而虞天佐這回伸腿向后一仰，很舒服的躺了下去，又說：“老弟，給我燒兩口。”

    雷一鳴見那煙具都已經(jīng)是擺開了的，便歪在虞天佐對面，耐著性子去燒煙，又問：“你還有什么正事要對我說？”

    虞天佐笑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就是想把我那妹子支走。她聽說葉小姐到你那兒去了，有點(diǎn)不樂意?！?br/>
    雷一鳴歪著腦袋盯著煙燈火苗，不說話，只翹了嘴角無聲一笑。

    虞天佐翻身面對了他：“葉小姐能在你那兒住多久？”

    “不好說，她弟弟和她鬧翻了。”

    虞天佐瞄著雷一鳴：“那你倆在一個屋檐下住著，就沒想過再續(xù)前緣？”

    雷一鳴收斂了笑容：“我和她，在離婚的時候就已經(jīng)完了?！?br/>
    “真完了？”

    雷一鳴抬眼看他：“老虞，我聽你是話里有話啊?！?br/>
    說著，他把煙槍推到了虞天佐面前。虞天佐也盯著煙燈的火苗，吸煙吸得無聲無息，淺嘗似的吞吐著煙霧。及至吸完了一個煙泡，他推開煙槍，笑了一聲：“我看葉小姐真不錯，你真不要她了？”

    說完這話，他抬眼去看雷一鳴，正與雷一鳴目光相對。

    他因?yàn)楝F(xiàn)在不怕雷一鳴這個人，所以連帶著也不怕他的目光，迎著他的目光，虞天佐又是一笑：“別誤會，我可是個講理的人

    ，朋友妻不可欺這個道理，我懂。你要是還想要她，那她就是我的弟妹，我對她肯定是以禮相待，絕不做非分之想。你要是不要她了，我再——”他對著雷一鳴一挑眉毛，后頭的話沒說完，意思全在眉毛上了。

    雷一鳴沉著臉：“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那個女人和你家里這些女人不一樣，我都治不服她，何況是你？你來征求我的意見，也是無用。對她那個人，我說了不算?！?br/>
    虞天佐說道：“不用你說了算，到時候你別管就是了。”

    雷一鳴收回目光，冷笑了一下：“別做你那套霸王硬上弓的夢了，她背后有人，不是好惹的。要不然，你以為她當(dāng)初為什么敢和我離婚？”

    “誰？”

    “張嘉田?！?br/>
    虞天佐躺下來思索了片刻，末了抬頭小聲問道：“你那年收拾張嘉田，是不是就為了這個？”

    雷一鳴抬手把他的腦袋摁回了枕頭上：“你不用問那些，我只告訴你，她在娘家念書的時候，張嘉田就看上她了。現(xiàn)在張嘉田在她跟前，比狗還聽話。你碰她一指頭，張嘉田能殺到承德活吃了你！”

    虞天佐聽到這里，不言語了——他是喜歡葉春好，甚至可以說是一見鐘情，可讓他為了葉春好發(fā)動一場戰(zhàn)爭，那他可不愿意。

    畢竟他不是毛頭小子了，這個年紀(jì)的人，干不出那“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事情了。

    虞天佐不再提葉春好，收斂心思又和雷

    一鳴聊了一陣閑話。最后他躺在煙榻上打起了瞌睡，雷一鳴則是出了門去，直奔了虞碧英的院子。

    虞碧英換了家常的旗袍，正對著鏡子梳頭發(fā)，見他來了，她雖然心中有醋意，但臉上并不酸酸的，依然做出了個大方的姿態(tài)，起身對著他點(diǎn)頭一笑：“我還當(dāng)你和我哥哥會有一番長談?！?br/>
    雷一鳴難得到她這閨房里來，此刻站在房內(nèi)，就見這屋子雖然寬敞，但靠著一面墻擺了一張富麗堂皇的大銅床，床旁放著高高低低的西洋式白漆柜櫥，另一面墻前是一架長沙發(fā)，沙發(fā)旁立著一副收攏了的屏風(fēng)，臨窗又有一整套梳妝桌椅，把偌大一間屋子占滿大半，也談不上什么規(guī)劃和風(fēng)格，瞧著倒是花紅柳綠、熱熱鬧鬧。

    他走到沙發(fā)前坐了下來：“要談的話，在你還在的時候，就已經(jīng)談完了。”

    說完這話，他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最后將一只靠枕墊到了后腰。虞碧英坐下來背對了他，面對著梳妝鏡，她從鏡中見他像是坐得不舒服，又知道他這人像戲文里的張生一般，是個“多愁多病身”，得歇著就要歇著，便沖著鏡子說道：“你若是累了，就到床上躺一會兒吧！在我這里，還要拘禮嗎？”

    她這算是對他頂天的厚愛了，哪知鏡中的雷一鳴搖搖頭，竟是不肯。這讓她忍不住回了頭，冷笑了一聲：“怎么？要和我生分起來了？”

    雷一鳴抽出

    后腰的大靠枕，另找了一只小的墊了上，這回終于坐穩(wěn)當(dāng)了：“我身上有鴉片煙味和藥味，怕躺臟了你的床?！?br/>
    虞碧英重新轉(zhuǎn)向了梳妝鏡，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diǎn)——雷一鳴這話不是假話，她也留意到了，他——起碼是在生活中——幾乎沒什么討厭的地方。他沒有牛皮哄哄的向她說過大話，也沒有蠻橫的大男子主義，總是那么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說話也是和聲細(xì)語，和她哥哥一比，他真是文明透了。

    “那倒沒什么?！彼寡蹖χ搁g卷著的一綹頭發(fā)說道：“被褥染了氣味，換一床就是了，總不能讓你這么干熬著?！比缓笏只亓祟^：“還是你本來就不想久坐，急著回家去？”

    “我不急，回家也沒有事?！?br/>
    “沒有事，可是有人呀！”

    雷一鳴的臉上沒有笑容，冷冷清清：“這樣的玩笑就不要開了，對我和她的名譽(yù)都不好?！?br/>
    “你怎么知道我說的是葉小姐？”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若是別人，你也不會問?！?br/>
    虞碧英站了起來，走到沙發(fā)另一端坐了下來：“好了好了，我不開這個玩笑了。你也不要當(dāng)我是在吃飛醋，我自認(rèn)為在戀愛問題上還是開明的，絕對不會因?yàn)槟銗哿宋?，我就不許你再去見別的女人。你若是有了新的愛人，告訴我就是了，也沒什么關(guān)系?！?br/>
    雷一鳴向后仰靠過去，閉了眼睛，輕聲說道：“你看我現(xiàn)在還有余力

    去找新的愛人嗎？我連你都要愛不動了?！?br/>
    然后他睜開眼睛扭過頭，對著虞碧英說道：“我沒想到你會在你舅舅家里住這么久，你回來了，我又要走了。”

    虞碧英不動聲色的看著他：“走？你要去哪里？”

    “想去趟天津?！?br/>
    “送葉小姐回家嗎？”

    “她若肯和我一起走，那么我就送她一程?！?br/>
    虞碧英沉默片刻，從沙發(fā)旁小桌上的香煙筒子里抽出一支香煙，給自己點(diǎn)了上。深吸一口吐出一線筆直的白煙，她冷著臉對著前方發(fā)問：“宇霆，你是想要故意的躲我嗎？”

    “何以見得？”

    “我剛回來，你就要走?！?br/>
    雷一鳴起身走了過來，緊挨著她坐了下去：“你哥哥方才對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虞碧英轉(zhuǎn)過臉來望著他，而他奪過了虞碧英指間的香煙，自己也吸了一口：“我去天津，想法子弄些錢回來給他。這事不能拖了，我也真是沒辦法，要不然，誰樂意讓人指著鼻子逼債呢？”

    “我哥哥要你出多少錢？”

    “七十萬?！?br/>
    “你能出多少錢？”

    “不到五十萬?！?br/>
    “你去天津就有辦法？”

    “我在天津還有一所房子，還能值個幾萬塊?！?br/>
    “哪能為了這種事情賣房子？”

    “該賣就得賣，將來有錢了，再買就是?！?br/>
    他這句話，頗有一點(diǎn)敗家子的風(fēng)格，虞碧英雖然成天只負(fù)責(zé)吃喝玩樂，可也聽出他這話說得不對，用句她哥哥的粗話講，就是有點(diǎn)

    顧頭不顧腚，只看眼前，不管將來。

    “你不要急著走，我去找我哥哥，讓他向你少要一點(diǎn)?！?br/>
    雷一鳴立刻按住了她的大腿：“別，這話別人能說，你不能說?！?br/>
    “你怕我哥哥以為是你教唆了我？”

    “是。”

    虞碧英把手摁在了他的手背上，對著他微微一笑：“你放心，這話我知道怎么說，絕不會給你幫倒忙?！?br/>
    虞碧英說到做到，真去找了虞天佐。

    虞天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怕這個老妹妹，可這個老妹妹自從生下來起，就飽受寵愛、全家無敵，他一直護(hù)著她讓著她，成了習(xí)慣，以至于虞碧英略施手段，他便敗下陣來。

    “行行行，他有多少就出多少吧，我不強(qiáng)求了?！彼挥荼逃⒄f得走投無路，舉手投降：“你說你這個丫頭片子，胳膊肘專往外拐，替姓雷的占你親大哥的便宜。”

    “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我既是知道了，他又有他的困難，我怎么好意思坐視？要怪就怪你當(dāng)時做事欠考慮，非要把這些破事嚷得讓我也知道?！彼Q起兩道眉毛，將通紅的小嘴唇一撅：“我不管，反正我不讓他走！好容易從舅舅家回來了，我還想和他玩幾天呢！他要是出了承德，我就唯你是問！”

    虞天佐咽了口唾沫，啞口無言，同時發(fā)現(xiàn)妹妹和自己真是一家的親人，自己沒了娘們兒就活不了，妹妹也是個離不得男人的。

    第二百零六章 非人之想

    葉春好決定離開承德，回天津去。

    自從雷一鳴那一日負(fù)氣離去之后，她擔(dān)驚受怕，恨不得當(dāng)日就走，只是想著自己若是真走了，那么把弟弟留在這里，將來姐弟二人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見，弟弟一生的前途，興許也會因此葬送，所以思來想去的，她又怕又急，只是無法。

    但雷一鳴從那以后，只是視她為無物，并沒有要傷害她的征兆，而她回想起張嘉田前些時日對雷一鳴的種種描述，便把一顆心又稍稍放回了原位——雷一鳴雖然是個糟糕可怕的丈夫，但從“人”的角度來看，他畢竟不是個瘋子，總不會一言不合，便要?dú)⑷?。況且他就是起了殺心，那么難道他不怕自己、也不怕二哥嗎？自己這么個大活人，若是平白無故的在他這里沒了，二哥難道不會來找？

    但葉春好也還是不敢久住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就算人身安全能夠得到保障，那么若是自己哪句話又惹惱了雷一鳴，他再動起手來，讓自己挨頓好打，那也很犯不上。

    葉春好讓小丫頭收拾好了那一點(diǎn)簡單的行李，隨時預(yù)備著開拔上路。自己則是出了門去，又去見了弟弟一次。葉文健的住所，距離雷宅只有二十多分鐘的距離，她步行過去，也不為難。

    這是這幾天來，她第三次來了，然而葉文健像被什么妖魔魘住了似的，她說什么，他都是一概不聽。實(shí)在被她逼急了，他便

    說道：“姐，我對不起你，你就當(dāng)我當(dāng)初餓死在外面了吧！”

    葉文健長得高，拱肩縮背的坐在那里，乍一看像是個成年的大人。而葉春好對他軟硬兼施的磨到了如今，就覺得自己那心像磨出了一層繭似的，竟也不再那么痛心疾首了。

    “我走?！彼谛睦飳ψ约赫f：“我管不了他，我還管不了我自己嗎？我年紀(jì)輕輕的，如今又有自由又有錢，干嘛不也快快樂樂的過幾天好日子？他不懂好歹就不懂好歹吧，我有什么辦法？我為了他尋死去？多少人家養(yǎng)了逆子出來，不也照樣的過日子？他又不是我的兒子，如今還長得這么大了，我就不管他，也不能算我心狠?！?br/>
    含著一點(diǎn)憤怒和怨恨，她回了雷宅，一路上走得安安然然，并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有人跟蹤。也并沒有察覺到自己其實(shí)已經(jīng)失去了自由。

    如此到了雷宅之后，她找了個機(jī)會，堵住了從外回來的雷一鳴，說道：“我明天就走了。小文一定要留下，那我也不勉強(qiáng)他了?！?br/>
    雷一鳴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先等等，過幾天我也要去趟天津或者北京，到時候能調(diào)來專列，你跟我一路走。”

    說完這話，他揚(yáng)長而去，回了上房。葉春好觀察他這個態(tài)度，沒有看出兇氣或者惡意來，自己便活了心，暗想再住幾天也行，倒不是要貪圖專列的舒適，而是想要多和妞兒相處幾日——這些天來，她

    動了好幾次心思，想要回家設(shè)法，把妞兒要回去。先前不見妞兒倒也罷了，只是微微的惦記著，也不覺怎樣，如今和妞兒朝夕相處了，她一想到自己將要離開妞兒，心里便像刀絞似的那么疼。

    雷一鳴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安撫住了葉春好，然后他暫時把她放到了腦后，把全副精力都放到了眼前的大事上。

    北伐成功之后，如他所料，各方面的新貴們重燃戰(zhàn)火，打得越發(fā)激烈了。如今，北方這邊很有幾位大人物，想要拉攏他過去，一起向蔣中正開火。

    雷一鳴這半年來苦心經(jīng)營，借著虞天佐的勢力，拉大旗扯虎皮，給自己造了個副總司令的身份。把前巡閱使和副總司令這兩塊牌子亮出去，他像個待字閨中的美女一般，開始坐等各方勢力登門。如今總算有人向他送來秋波了，他斟酌了一番，然后便去找了虞天佐，與他商議這樁大事。

    然而虞天佐對此毫無興趣——他在熱河關(guān)起門來做小型的土皇帝，自給自足，已經(jīng)是挺愉快。而且蔣中正虧待了別人，可并沒有虧待過他，他犯不上為了打仗而打仗。

    三言兩語的，他給了雷一鳴一個軟釘子碰。雷一鳴告訴他：“若是我們肯同他們合作，長遠(yuǎn)的事情姑且不提，首先就至少能得這個數(shù)?！?br/>
    說著，他向虞天佐比劃了個手勢，虞天佐愣了愣，然后問道：“一百萬?”

    “是?！?br/>
    “是給你我二人的

    ，還是你一百萬我一百萬？”

    “當(dāng)然是給咱們兩個的?！?br/>
    虞天佐當(dāng)即大搖其頭：“那沒意思，我上哪兒還弄不來五十萬？這點(diǎn)數(shù)目打動不了我，我不干?！?br/>
    雷一鳴聽了這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帶著一點(diǎn)微笑，心想你既然上哪兒都能弄來五十萬，前些天為什么催命似的逼我出錢？沒有我?guī)鸵r著，你一個人就能挑起那聯(lián)軍總司令的大旗了？

    虞天佐這時望向了他，又道：“你也不要跟著他們攙和這些事，你有人馬有地盤，先這么混著吧。如今形勢還不明朗，等他們之間要分出勝負(fù)了，咱們再表態(tài)?！?br/>
    雷一鳴仿佛是深以為然，又深深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同時心里繼續(xù)想：我那點(diǎn)人馬，那點(diǎn)地盤，若是雙方真要分出勝負(fù)了，誰還差我這么一點(diǎn)力量助陣？恐怕還未等他們打出眉目來，陳運(yùn)基那幫人就要窮得嘩變了。

    想到這里，他心悅誠服的對著虞天佐點(diǎn)了頭：“老虞，你說得對。我們確實(shí)是得穩(wěn)住了才行。我終究是比你年輕幾歲，事到臨頭，就有點(diǎn)慌了神?！?br/>
    然后他不再提這話，因?yàn)榭闯鰜砹?，自己和虞天佐的利益并不一致，他做不成自己的知音。他不雪上加霜的對自己趁火打劫，就算是好樣的了?br/>
    沒有虞天佐，還有張嘉田。他有心去拉攏張嘉田，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萬萬不行——誰知道那幫叫著要“反蔣救國”的人物能不能造反成功？若

    是不能成功，那自己把張嘉田拉過去，不是反倒害了他？

    雷一鳴現(xiàn)在急于重新掌權(quán)，急得一切都顧不得了，誰都能害，唯獨(dú)不肯去害張嘉田。張嘉田經(jīng)過了他的重重考驗(yàn)，終于得了他的最終承認(rèn)。從此這人畢生都是他這一邊的了，他也要用一副新面目來對待他了。

    他一直藏著一副新面目，新面目是慈眉善目，藏了三十多年，等著有緣人來才亮相。有緣人久候不至，他這副新面目漸漸蒙了塵，變得面目模糊，幾乎被他自己淡忘。如今他以這副面目對待了張嘉田，卻又是一場獨(dú)角戲，張嘉田不知道他這些百轉(zhuǎn)千回的心思，從表面看，也看不出他已經(jīng)對他換了菩薩心腸。

    獨(dú)角戲就獨(dú)角戲，他不在乎，對待“自己的人”，不能只下表面功夫，也得真花心思、辦點(diǎn)實(shí)事。獨(dú)自躺在房內(nèi)，他不吃不喝，整整盤算了一天，最后他做了決定。

    他決定與張嘉田再次為敵——他們兩個，一人站著一方陣營，這樣無論勝負(fù)，他們兩個總有一位是贏家，堪稱是上了一道保險，旱澇保收。

    這個主意打定了，他又面臨了實(shí)際的問題：沒有錢，沒有槍，沒有子彈，沒有糧草。

    讓他拿自己的老本出來救急，他是不肯的，他的錢縱然是花，也要花在妞兒的身上。他的女兒，須得安享一生一世的尊榮富貴，他不給妞兒留下幾百萬的家產(chǎn)，真是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所以那些老本，雖有如無，可以忽略不計，他還是得向外想辦法。

    一想到“向外”二字，他坐了起來。目光射向窗外，他看見了葉春好的背影。葉春好夾著一卷花布，正邁步往東廂房走。雷一鳴盯著她的背影，就見她一路走得裊裊婷婷，是個無憂無慮的背影。

    他們吵過太多次架了，她現(xiàn)在又是有恃無恐，所以顯然是沒把他的威脅當(dāng)一回事。

    雷一鳴重新躺了下去，覺得這樣很好，真是天助他也。

    雷一鳴又去見了虞天佐。

    虞天佐一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登時就起了戒心。及至兩人交談過三言兩語之后，他簡直要不高興起來——雷一鳴像是犯了失心瘋，竟公然的提出非分之求，向他借一百萬軍費(fèi)。

    既然是借，自然也就要還。他承諾在半年之內(nèi)還錢，但是因?yàn)槭诸^拮據(jù)，就不付利息了。虞天佐聽到這里，氣得想笑，原本是躺在煙榻上扶著煙槍過癮的，這時幾乎要躺不住，躍躍欲試的想要起來收拾雷一鳴一頓：“開口就是借一百萬，還他媽不給利息，你真當(dāng)你是我妹夫了？”

    隔著煙燈煙具，雷一鳴仰臥在他身邊，枕著雙臂望天花板：“若是做你的妹夫，便有無息的借款可以拿，那我立刻就向令妹求婚去?！?br/>
    “你別扯淡！我實(shí)告訴你吧，這錢我拿不出來。不是我有錢故意不往外借，我自己也是寅吃卯糧鬧著饑荒，你看今年這個收成——”

    虞天佐懂一點(diǎn)農(nóng)業(yè)的知識，正要滔滔不絕的講述，然而雷一鳴忽然扭過頭來看了他，輕聲說出了三個字：“葉小姐。”

    虞天佐立刻就啞巴了。瞪著眼睛和雷一鳴對視了片刻，末了他一翻身坐了起來：“什么意思？”

    雷一鳴沒有動，轉(zhuǎn)動眼珠追蹤著他：“我?guī)湍愕拿?，你也要幫我的忙。我們互助協(xié)作，如何？”

    虞天佐當(dāng)即向他湊了湊，不但雙目炯炯放光，一張嘴也忍不住笑了開：“你真同意？”

    雷一鳴向他一笑：“看你的決定。”

    第二百零七章 險路

    雷一鳴和虞天佐做了一番秘密的談話。

    談到最后，虞天佐坐立不安，嘻嘻的只是笑。雷一鳴靠著枕頭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吸著一支香煙，臉上很平靜，只覺著自己邁步上了一條險路，走好了，便至少還能有十年的權(quán)勢與富貴，走不好失了足，也真能摔成個粉身碎骨。

    他決定賭一把。論年紀(jì)，他還值壯年，正是做事的時候，不能把年華都耗費(fèi)在女人身上，何況那女人——虞碧英——他也算不得如何喜歡。如果她不是虞天佐的妹妹，那么他都不會有興趣去招惹她。當(dāng)然，他承認(rèn)自己完全可以勝任一位招人愛的小白臉或者老白臉，可他自認(rèn)為是個有理想有志氣的豪杰，讓他靠著逗女人開心過日子，他是不肯的。

    再說身體也吃不消。

    滿懷愛意的將自己憐惜了一番，他又把虞家兄妹放在心中掂了掂分量，在他眼中，虞家兄妹一如他從北平帶回來的那幾箱子藥材，價值是有的，可真到用了他們的時候，該砍剁就砍剁，該撕碎就撕碎，若不把他們的汁子都擰出來，也算不得他們是真有用。

    心中又想起了葉春好，這回他也忍不住要笑了，笑是壞笑，又酸又冷的——這回他不再對她吵鬧打罵了，他要換個招數(shù)，溫柔的把她哄進(jìn)地獄里去。

    翌日凌晨，葉春好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就聽院子里有好些個人撲通撲通的亂跑，然后有人咚咚敲響了

    她的房門。她披著衣服下床去開了門，發(fā)現(xiàn)門外正站著一身戎裝的雷一鳴。

    雷一鳴見了她，先是問：“醒了？”

    葉春好不明所以：“這是怎么了？”

    他匆匆答道：“我有急事，要往察哈爾那邊去一趟，可能從那轉(zhuǎn)去天津，也可能直接回家。你愿意等就再等等我，不愿意等，也可以隨時走?！?br/>
    葉春好一聽這話，有點(diǎn)發(fā)愣：“那……你不必管我，我若是想走，就隨時自己走吧。”

    雷一鳴又道：“說好了送你回家的，沒送成，很抱歉?！?br/>
    葉春好搖搖頭：“那沒有關(guān)系。”

    雷一鳴看了她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走了，走得大步流星。葉春好望著他的背影，倒是怔了片刻。雷一鳴的身材一直沒走樣，現(xiàn)在這個背影，還是當(dāng)年她深愛過的那個背影。

    凌晨風(fēng)涼，她在覺出了寒冷之后，便關(guān)門回了床上。瑟縮著閉了眼睛，她似有所感，可又說不清楚那感慨是什么，只是回憶起了自己當(dāng)初的一個傻念頭：那個時候，她曾想他若是個一無所能的平庸少爺就好了，或者再退一步，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也可以。

    那時她每個月能到手一百多塊錢，養(yǎng)活兩個本分的年輕人，是綽綽有余了。

    在葉春好浮想聯(lián)翩之時，雷一鳴已經(jīng)帶著虞碧英上了火車。

    他們上火車時，天光還只是蒙蒙亮。虞碧英有點(diǎn)興奮，可是因?yàn)槠鸬脤?shí)在是太早，所以興奮了片刻，便躺下打起

    了瞌睡。據(jù)她所知，她這是陪著情郎到察哈爾去辦公務(wù)去了，而她這位情郎在辦公務(wù)的時候都要把她帶上，足以證明——起碼在此時此刻——他們是可以算作熱戀的。

    她貪睡，一睡就睡到了正午時分。而雷一鳴坐在窗前向外望著，忽然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然后抬頭繼續(xù)去看窗外飛馳而過的風(fēng)景。

    中午了，虞天佐那幾位姨太太應(yīng)該到達(dá)他的家里，要邀請葉春好到虞宅做客了。葉春好當(dāng)然不會肯去，可那幾位姨太太都是年紀(jì)輕輕的小女子，都有著甜言蜜語和一盆火似的熱情，幾個人擰成一股風(fēng)，吹也要把她吹去。

    想到這里，他把心思收了回來。

    傍晚時分，火車穿過泉縣，在察哈爾境內(nèi)的一處荒涼小鎮(zhèn)上停了下來。鎮(zhèn)子荒涼，可鎮(zhèn)上的軍部里卻是燈火明亮，醇酒婦人應(yīng)有盡有。雷一鳴帶著虞碧英，自然不會需要婦人。在幾排紅燭的照耀下，雷一鳴和虞碧英隔著餐桌相對而坐，從勤務(wù)兵手里接過一瓶葡萄酒，他親自為虞碧英斟了半玻璃杯。葡萄酒是紅的，虞碧英的嘴唇也是紅的，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含笑望向雷一鳴，就見雷一鳴正盯著自己的嘴唇出神。

    她以為雷一鳴是癡迷于自己的美色，沒有想到雷一鳴只是看酒像血。對著雷一鳴一舉杯，她輕聲笑道：“cheers?！?br/>
    雷一鳴和她碰了酒杯，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思緒飛回承德虞宅的上空，打了個轉(zhuǎn)兒又飛回來。他對著前方微微一笑，酒液染紅了他的嘴唇。

    天黑了，虞天佐那樣的急性子，能不能等到天黑？

    翌日上午，雷一鳴去了軍營里一趟，下午回了來，他帶著虞碧英登上火車，往天津去了。火車開得慢下來，入夜之后，他躺在床上，虞碧英坐在一旁，先是低頭看他，看了良久，見他只是面無表情的冷淡著，便忽然伸手到他的腋下，開始胳肢他。雷一鳴一驚，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晚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大笑起來，他沒反抗，癢得活魚一般只是亂滾。他笑，虞碧英也笑：“讓你方才不理我，現(xiàn)在你不叫一聲好聽的，就別想讓我停手！”

    他面紅耳赤，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打著顫，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姐姐……饒了我吧，姐姐?！?br/>
    虞碧英覺出了他眼中藏著的興奮，那興奮很隱蔽，很被動，想要爆發(fā)出來，需要足夠的逼迫和刺激。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她謔笑道：“今天姐姐偏不饒你，看你明天再敢給我臉子看?！?br/>
    虞碧英這一夜真是沒饒了他。

    翌日上午，火車到達(dá)了天津。虞碧英一到天津，就如同魚兒進(jìn)了海洋，精神煥發(fā)的下了火車，她也不休息，直接就奔了百貨公司去。

    她忙著，他也忙著——他先在利順德住了下來，然后去了外國銀行，先把虞天佐給他的支票兌了出來。這張支票，

    是在他臨行前，虞天佐交給他的。若是“事情”能成，他今天自然就能拿這張支票換出一百萬元借款，可若是“事情”不成，虞天佐自會連夜發(fā)出電報通知銀行，讓銀行將這張支票作廢。

    把一百萬元存進(jìn)了自己的賬戶，雷一鳴回了飯店，往張嘉田家中打去了電話。張嘉田正好在家，他告訴張嘉田：“我到天津了?！?br/>
    張嘉田的回應(yīng)是：“春好回來了嗎？”

    “我住在利順德，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她怎么還不回來？”

    “晚上吧，晚上你早點(diǎn)來，我們一起吃頓晚飯?！?br/>
    說完這話，他掛斷了電話，轉(zhuǎn)身走到床前，他一頭栽了下去——昨夜他幾乎是徹夜未眠，現(xiàn)在略一做出大動作來，眼前就要發(fā)黑。直挺挺的趴在床上，他想睡卻又睡不著，只能是這么似睡非睡的迷糊著。

    迷糊了許久，他那半閉著的眼皮漸漸有了重量，意識也不住的要往黑暗里飄。他知道自己終于是要入睡了，可偏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他不是懶，是真的動彈不得，身體像是融化在了大床上。料想這里總不會有刺客，所以他含糊的哼了一聲，算是回答，誰要進(jìn)來就進(jìn)來吧，誰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別擾他入眠就好。

    房門開了，是換了便裝的副官輕輕推開了房門，有人大踏步的走了進(jìn)來，步伐沉重，皮鞋底子踏在地毯上，也能踏得一步一悶響。他聽出來了，來

    者是張嘉田。張嘉田來了，他很高興，想要睜眼看他一眼，可眼皮也不聽了他的使喚，這睡意他醞釀了兩個多小時，此刻洶涌而至，要把他席卷進(jìn)黑暗里去。

    使出全身力氣，他向外“哼”了一聲，嘀咕出了一句：“我睡一會兒?！?br/>
    雷一鳴再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到了窗外的晚霞紅光，然后轉(zhuǎn)動眼珠再往上瞧，他看到了床前椅子上的張嘉田。張嘉田坐沒坐相，窩在椅子里，伸長了兩條腿，正在擺弄手中的一只小打火機(jī)。察覺到了他的凝視，張嘉田掃了他一眼：“醒了？”

    雷一鳴慢吞吞的坐了起來：“嗯。”

    然后他又問張嘉田：“你什么時候來的？”

    “不知道，反正等你一個多小時了。”

    “你來得太早了。”

    然后他搖晃著下了床，走去撒尿，喝茶，用冷水洗臉，脫了外面的西裝上衣和緞子馬甲，另換了一件柔軟溫暖的毛線背心。

    張嘉田給自己點(diǎn)了一支香煙，耐著性子看他忙碌。等他把自己收拾舒服了，張嘉田才問道：“什么時候吃飯？”

    雷一鳴走到他面前，問道：“餓了？”

    張嘉田覺得他這個態(tài)度，有點(diǎn)像是大人逗弄小孩子，便有點(diǎn)不耐煩：“不是你說讓我過來吃晚飯的嗎？天都要黑了，我不應(yīng)該餓？”

    說完這話，他知道自己語氣不好，所以等著雷一鳴反擊。哪知道雷一鳴一點(diǎn)脾氣也沒有，只扭頭又看了看窗外，然后笑了

    一下：“可不是，天都要黑了?！?br/>
    他抓起電話打到隔壁房間，讓隨行的副官去安排晚飯。張嘉田等他放下了電話，又問：“春好怎么還不回來？”

    雷一鳴漫不經(jīng)心的回答：“正和小文吵著呢?！?br/>
    “你不會派人把她和她弟弟一起送回來？”

    “你當(dāng)我沒說過這話？”雷一鳴扭頭瞪了張嘉田一眼：“葉春好已經(jīng)和我沒有關(guān)系了，她家的事情，我也懶怠管。她要走，我就送她走，她要留，看在妞兒的面子上，我也不攆。她要和她弟弟吵得狗咬狗一嘴毛，和我也沒有半分錢的關(guān)系。”

    說到這里，他又瞪了張嘉田一眼：“我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葉春好在你那里是個寶貝，在我這里可算不得什么。”

    張嘉田向后一靠，露出了憊懶相：“那你當(dāng)初還和我搶？”

    “不是我和你搶，是她愛上了我。”

    “那她后來怎么又不愛你了呢？”

    “那我根本不在乎！愛我的女人多了，如果我想結(jié)婚的話，立刻就能找到對象?！?br/>
    張嘉田聽到這里，卻是抬頭看著他笑了：“嫁你有什么好處?。柯犇憧人?，喂你吃藥？”

    雷一鳴瞪他瞪到了如今，有點(diǎn)瞪不住了，目光閃爍著要軟化：“你是專門來損我的？”

    張嘉田擺擺手：“我沒那個閑心，這一趟也不是我自己要來，是你請我來的。我之所以來了，也是想問問春好的事兒?，F(xiàn)在問完了春好，我再問問你，那幾箱子藥，吃完了沒有？”

    “吃完了?！?br/>
    “還想不想再吃點(diǎn)？”

    “不想?！?br/>
    “用不用再去醫(yī)院檢查一次？”

    雷一鳴這回倒是正色思索了片刻，末了緩緩的搖了搖頭：“我現(xiàn)在感覺還好，不必去了?！?br/>
    “我看還是去一次好。”

    雷一鳴雙手插進(jìn)褲兜里，站在屋子中央：“不了。我很討厭進(jìn)醫(yī)院?！?br/>
    “不敢去？”

    雷一鳴對著地面一點(diǎn)頭：“是的，不敢去。”

    張嘉田嗤笑了一聲：“膽小鬼。”

    他也跟著笑了，他想這小子完全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如何的鋌而走險。現(xiàn)在不知道，將來也不會知道，他會把他這幾天的所作所為保密到底，帶進(jìn)墳?zāi)估锶ァ?br/>
    第二百零八章 評語

    虞碧英回了來，興沖沖的去見雷一鳴，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雷一鳴正在會客，便很識相的不湊熱鬧，自回房間休息去。

    雷一鳴有了張嘉田，也就無心再去敷衍她了。他所住的這間客房，乃是個套間，他在外間擺了飯菜，也不要人伺候，關(guān)閉了房門，只和張嘉田獨(dú)處。他對張嘉田這樣親密，張嘉田不知曉他那些心路歷程，反倒是覺得怪不自在的——他愿意幫助雷一鳴，出點(diǎn)力氣也沒什么，不圖別的，圖個自己心里舒服?？蛇@并不代表著他愿意和雷一鳴重新形影不離的膩在一起。

    他實(shí)在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把雷一鳴當(dāng)神來敬的毛頭小子了。

    把襯衫袖子挽起來，他有點(diǎn)熱，雷一鳴親自給他倒酒，他也沒客氣，端起酒杯就喝。喝過了第一口，他還想喝第二口，然而雷一鳴摁住了他的手：“夠了，別喝醉了。”

    他嗤笑一聲：“你也太小看我的酒量了?！?br/>
    雷一鳴把他的酒杯端起來向旁一放：“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你得放清醒一點(diǎn)?！?br/>
    張嘉田聽到這里，來了興趣：“你有什么事，還要專門同我商量？”

    雷一鳴拿起刀叉，一邊慢慢的切割盤子里的雞肉，一邊抬眼向他一笑：“大事?！?br/>
    然后他一邊慢慢的吃，一邊慢慢的說，把自己的大計悄聲講述了一遍。張嘉田嘴里咀嚼著牛排，聽得出了神，等到他把這一番話說完了，張嘉田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有點(diǎn)困

    惑：“你這話其實(shí)沒必要告訴我。”

    雷一鳴一聽這話，有點(diǎn)不高興，睜大了眼睛正色說道：“這么大的決定，我怎么能不先講給你聽？我不提前告訴你，你到時候看了我的所作所為，不是要有誤會嗎？”

    張嘉田端起汽水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沉吟著頓了一下：“這個，我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誤會。反正上頭命令我打你，我就打你，上頭不發(fā)命令，我也就不管你。你愛怎么干就怎么干，也用不著我配合你。你們這幫人要是失敗了，那你頂多也就是還回天津過日子罷了。我看你還是回來過消停日子比較好，平平安安的，多舒服?！?br/>
    雷一鳴反問道：“我平安嗎？我在天津住了那些天，哪一天是平安的？”

    張嘉田一笑：“我不是饒你不死了嘛？林子楓應(yīng)該也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br/>
    雷一鳴依舊握著刀叉，垂眼盯著盤中的殘羹，他沉默片刻，最后搖了搖頭，用刀子一戳盤中剩下的一塊雞肉：“我就是下臺回家，也要選個體面的方式，把各方面都提前安頓妥當(dāng)，絕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倉皇狼狽了?！?br/>
    張嘉田瞄著他的神情：“你想怎么安排？”

    他搖了搖頭：“現(xiàn)在說這個還太早?？傊?，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想對你做這一番交代，讓你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我還不需要你來為我做什么，所以你只要知道了，就可以了?！?br/>
    張嘉田聽到這里，忽然

    一笑：“你說咱們兩個是不是賤？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定要反目成仇，非得你殺我兩場，我打你幾頓，才能重新做好朋友?！?br/>
    雷一鳴不假思索的搖了頭：“不，就是因?yàn)槲覛⒘四銉蓤觯愦蛄宋規(guī)最D，我們才有今天的感情?！?br/>
    “我知道，你有疑心病，我對你越好，你越要挑我的毛病。賤種?！?br/>
    說完這話，張嘉田把酒杯端過來喝了一口，又道：“還有句話對你說，就是春好——你那些年不是總疑心春好和我有私情嗎？其實(shí)我倒是真想和她有點(diǎn)什么，可她那人軟硬不吃，除了你，她心里再沒第二個男人，我倆真是清清白白。”

    說到這里，他抬眼直視了雷一鳴：“春好是生生被你打跑的，多好的一個女人，能說能干的，有模有樣的，誰也不愛，就只愛你，結(jié)果活活被你逼出了家門。你想想，哪個女人不樂意做闊太太？哪個女人不樂意和自己親生的小孩在一起？哪個女人不樂意有個齊齊整整的家？她但凡忍得下去，能死活要和你離婚嗎？”

    雷一鳴差一點(diǎn)就是勃然變色：“不要提她！她和我沒有關(guān)系了！”

    張嘉田用叉子向他指了指：“我沒事的時候，也總想你這個人。想到最后，我覺得你這個人啊，就是賤！你是自輕自賤！你不相信別人能真心實(shí)意的對你好，真有人愛你了，你反倒渾身不自在，非得把好人全鬧走，自己成個孤魂

    野鬼才舒服?！?br/>
    雷一鳴看著張嘉田，半晌沒說出話來，一張臉紅白不定的變幻著，呼吸也是越來越急。最后他忽然把手中的刀叉一起往桌上一拍，大聲叫道：“我沒有！”

    他抬手指著張嘉田，身體向上挺了一下，顯然是作勢要起：“我好好的同你說話，你怎么還罵起我來？”

    張嘉田沒想到他會有這樣大的反應(yīng)，但他現(xiàn)在不怕這個人了，所以倒還坐得安穩(wěn)：“我沒有罵你，真想罵你的話我就直接罵了，用不著還繞個彎子。這都是我的心里話，可能是不好聽，但沒有惡意。你要是不愛聽，那我不說了，我走?！?br/>
    雷一鳴也知道張嘉田不是在罵自己，可他這幾句話說出來，也不知怎的，句句刺他的心，讓他渾身冒出冷汗，仿佛學(xué)生在考場上奮筆疾書到了最后關(guān)頭，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拿錯了試卷，前頭的種種思慮計算全部作廢，想要從頭再來，已經(jīng)沒了時間。腸胃猛的兜底向上一翻，他抬手捂了嘴，轉(zhuǎn)身就往那衛(wèi)生間里跑。

    張嘉田見勢不妙，慌忙追了上去，等他趕進(jìn)衛(wèi)生間里時，雷一鳴已經(jīng)彎腰對著抽水馬桶嘔吐起來。雷一鳴的胃里只有方才吃下的那點(diǎn)食物，很快便吐干凈了，可胸中還是煩悶得厲害，還是一陣緊似一陣的作嘔。于是他繼續(xù)干嘔，嘔得站立不住蹲了下去，連膽汁都吐了出來。一雙手從后方穿過他的腋下，海底撈月似的

    把他撈了起來，他隨著那雙手搖晃轉(zhuǎn)身，又撲到了水龍頭前。

    擰開水龍頭，他嘩啦啦的大洗大漱了一番，末了手扶著那白瓷盆的邊沿，他喘息著直起了腰。張嘉田托著厚毛巾，劈頭蓋臉的給他擦了兩把，然后問道：“怎么？胃也鬧毛病了？”

    雷一鳴搖搖頭：“胃沒事，可能是我吃的東西不對?！?br/>
    垂頭又喘了一會兒，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補(bǔ)充了一句：“雞肉太硬了?！?br/>
    張嘉田真沒覺出自己說了什么過分的話，所以暫且信了雷一鳴。走回外間餐桌前，他用手拈起一條雞肉吃了，一邊咀嚼一邊轉(zhuǎn)身走回了里間屋子，并沒有覺出這肉哪里硬，不過雷一鳴是個病秧子，腸胃嬌貴，也未可知。進(jìn)房之后，他見雷一鳴坐在床邊，正抬頭看著自己，便是一愣——雷一鳴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像是滿懷著恐懼，見了鬼似的。

    抬手摸了摸臉，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嚇著了他。而雷一鳴這時開了口：“嘉田，你回去吧。我今晚早點(diǎn)休息，明天若是不走的話，再讓你來?！?br/>
    張嘉田笑了：“沒事就別叫我了，好像我多愛瞧你似的?！?br/>
    說完這話，他看著雷一鳴那變幻不定的臉色，連忙又解釋：“開玩笑的，明天我來?！?br/>
    張嘉田走了，里間屋子的房門一關(guān)，雷一鳴落進(jìn)了寂靜中。

    他隱約覺得自己是犯了錯誤，這個錯誤極其的恐怖，恐怖到讓他根本

    不敢去想。張嘉田對他所做的評語，他也完全不敢去回憶。可是黑影籠罩下來，像是雷一飛死后身上蓋著的那件黑斗篷，幕天席地的垂著，把他兜頭罩住，讓他無處可逃。

    他躺不下，坐不住，于是起身找酒，一鼓作氣灌了大半瓶進(jìn)肚，然后醉醺醺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雷一鳴想要回承德。

    他本打算帶著虞碧英在天津玩上幾天，可現(xiàn)在他沒那個興致了。想回去，可又不敢回去，并不是他軟了心腸，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打破了三人之間的平衡——他、葉春好、張嘉田三個人。

    從此之后，便要開天辟地一般的苦干一番，重整舊山河，其間無論哪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紕漏，他都會落到一無所有的境地。所以他后知后覺的開始了怕。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況且若不是犧牲了葉春好，他也不可能從虞天佐手里弄出錢來。至于犧牲得對不對，那就不必再去想了，還是那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

    定下心神，他留在天津，又和張嘉田見了幾面，說了些推心置腹的好話。好話，也是真話，張嘉田臉上漫不經(jīng)心的，其實(shí)心里也品出了他的心意。張嘉田其實(shí)也驚訝，不知道這人怎么就忽然洗心革面，成了個好人。好像自己當(dāng)初在安泰小城里的那一槍托，把他骨髓中藏著的那一點(diǎn)善良給砸出來了。

    他這人一好起來，又有點(diǎn)太好了，言談舉止也幼稚起來，讓他

    怪不自在。他留神觀察了他好一陣子，才確定了他的所言所行都是發(fā)自真心，不是裝模作樣。

    在天津住滿了三天，雷一鳴在回承德前，給虞天佐發(fā)了一封電報，這封電報發(fā)得光明正大，也沒別的內(nèi)容，無非就是告訴虞家諸位，自己即將帶著虞小姐回家去了。而在上火車前，張嘉田來送了他，他站在月臺上和張嘉田談話，一邊談，一邊又自然而然的抬手為張嘉田正了正襯衫領(lǐng)子——他自己穿衣服素來是整潔利落的，所以看見張嘉田這樣邋遢，就看不慣。

    正過了領(lǐng)子之后，他放下手，對張嘉田說道：“回去吧，我現(xiàn)在是絕對安全的，用不著你。我這一走，不知什么時候再回來，你也不方便往承德去見我，不見的時候，你多保重。我是沒事的，我知道自己身體壞，處處會加小心。這些天我對你講的那些話，你要記到心里去，聽見沒有？”

    張嘉田像個大號的孩子一樣，點(diǎn)頭答道：“聽見了?！?br/>
    雷一鳴回頭，透過車窗，向站在車廂里的虞碧英招了招手，然后又對張嘉田一點(diǎn)頭：“那我們就再見吧！”

    張嘉田又一點(diǎn)頭：“再見?！?br/>
    雷一鳴告別張嘉田，上了火車?；疖囖Z隆隆的向北開去，他躺在床上閉了眼睛，心想自己這次一定要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diǎn)，無論是對待生者，還是對待那將死的死者，都要做得漂亮一點(diǎn)，讓生者安然的生，死者安然的死。

    他還要逼迫自己把那一晚張嘉田對自己的評語忘掉。那句評語真是險惡，若那話是對的，那他豈不是活成了一場悲劇，和一個笑話？

    他不能承認(rèn)。

    第二百零九章 真假戲

    午夜時分，葉春好迷迷糊糊的蜷縮在床上，兩只手緊緊的攥了拳頭，不是她自己要攥，是兩只手不聽了使喚?？谥懈傻冒l(fā)黏發(fā)苦，眼皮像是要枯萎了，澀巴巴的摩擦著眼球。四五天了，她沒吃沒喝，一心求死。

    房門忽然開了，她以為是虞天佐又進(jìn)了來，一顆心登時一縮，然而來者并不是虞天佐，來者是陌生的兩雙手，連拖帶架的把她從床上拽了下來，抬了出去。

    恍恍惚惚的，她覺出了冷風(fēng)。這兩雙手是把她往外面帶呢，帶到何處去？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與此同時，雷一鳴也正要從虞天佐的屋子里往外走，虞天佐有點(diǎn)心滿意足，也有點(diǎn)驚魂不定，拉著雷一鳴悄聲說道：“你別急著走哇！你跟我講講，你到底打算怎么處理她？”

    雷一鳴答道：“這就不用你管了?！?br/>
    虞天佐又道：“老弟，我說句實(shí)話，我真沒把她怎么著，也就是跟她睡了幾覺，誰能想到她性子這么烈，掛了褲腰帶就要上吊，我把她救下來了，她扭頭又開始鬧絕食。這話我得說在頭里，全是她自己作死，你可別以為是我把她往死里玩?！?br/>
    雷一鳴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沒把我供出去吧？”

    “那沒有。咱們不都說好了么。我把你供出去了，接下來你怎么辦事??？”

    雷一鳴笑了一下：“這就好。放心，我絕不會讓她死在你這兒就是。張嘉田就是為她報仇，也報

    不到你我的頭上來?！?br/>
    虞天佐沉吟了一下，不肯放了雷一鳴：“把她殺了……有點(diǎn)怪可惜的?！?br/>
    雷一鳴輕輕甩開了他的手：“老虞，嘗嘗味兒就得了，別昏了頭。這女人你留不住，留了就要惹大禍。”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回家去了。

    雷一鳴到家之后，直接進(jìn)了葉春好所居住的那座小跨院?？缭簝?nèi)外都黑暗著，該睡的都早睡了，沒睡的躲在暗處，站崗放哨，也都是無聲無息。進(jìn)房的時候，他很緊張，以至于一時間不敢深入，只在門旁靠墻站了住。

    窗戶沒拉窗簾，透進(jìn)外頭的月光，床上影影綽綽的趴著個人，他認(rèn)出來了，那是葉春好。而在他進(jìn)門的那一刻，葉春好也睜了眼睛——方才有人往她嘴里灌了幾口糖水，她年紀(jì)輕，身體好，這么幾口糖水就讓她又有了睜眼的力氣。她在黑暗中躺得久了，一眼就看清了門旁的雷一鳴，看著他，卻又無話可說，說什么？她沒有證據(jù)，她直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時，雷一鳴邁步向前，走到了她的床邊。她躲在黑暗中，扭了臉繼續(xù)看他，卻見他俯下身來，擁抱了自己。

    “我知道了?！彼谒呡p聲的說。

    她掙扎不動了，僵硬著身體瞪了眼睛，由著他抱。他的氣味緩緩籠罩了她，她又聽見他低聲耳語：“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你不要怕，我這回一定為你報仇?！?br/>
    然后他放開她，直

    起身，走了出去。

    葉春好依舊瞪著他，心里糊糊涂涂的，從雷一鳴的話里，她聽出他仿佛是不知情，可誰知道他的話是真還是假？怎么就那么巧？他走的當(dāng)天，虞家那幾個姨太太就跑過來了——她在這里住了好些天了，平時怎么不見她們來？虞天佐平日和雷一鳴稱兄道弟的，若不是得了雷一鳴的許可，他有這樣包天的狗膽？雷一鳴在他這里可不是吃閑飯的，他敢這么對待雷一鳴的前妻？他不怕雷一鳴翻臉？

    她一度想死，可是沒死成。現(xiàn)在那幾口糖水讓她稍稍恢復(fù)了一點(diǎn)思考的能力，她想幸虧自己沒死，自己若是死了，那這蹂躪與荼毒就白受了，就白白便宜了那行兇作惡的魔鬼了。魔鬼是誰？是單單的一個虞天佐，還是要再加上雷一鳴一個？

    不知道，沒有證據(jù)，不知道。

    她周身疼痛，她不知道如何鎮(zhèn)痛，更不知道疼痛過后，自己如何再活下去。伸手向下摸索著，她極力的向床外探身，終于讓手掌按上了地面。走，她是走不動的，她紅著眼睛喘著熱氣向下滾，連爬帶摔的落了地。

    落地之后，她向前爬，爬到桌旁，扶著椅子跪起來，輕輕的打開了抽屜。抽屜里有個半開的文具匣子，里面裝著紙筆，是她那一晚要給張嘉田寫信，雷一鳴給她送過來的。右手哆嗦著從里面抓出了一張信箋和一支鋼筆，她隨即趴了下去。月光透過窗

    格子射進(jìn)來，她正好趴在了幾格子清光之中。

    擰開筆帽攤開信箋，她借著那一點(diǎn)月光，也憑著一點(diǎn)直覺，在上面寫下了第一行字：二哥。

    鋼筆尖刷刷的劃過信紙，她飛快寫下了極細(xì)密的小字，要把自己這幾日夜的遭遇全記錄下來。她沒有了活的把握，也不知道明天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何等命運(yùn)，可她不是個甘心吃啞巴虧的。她寧可不要臉面了，也要把這事實(shí)記錄下來。也許天可憐見，有一天它會流傳出去。

    她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一鼓作氣寫完了這一封信，她把它整整齊齊的折成了個方勝，然后帶著它回到了床上。床里放著個針線笸籮，她環(huán)顧房內(nèi)，最后爬到了床尾去。

    床尾欄桿上搭著一件薄呢子大衣，是她來時穿過的，她把大衣拽過來，先是把信掖進(jìn)了大衣里面的暗袋中，可是又覺得不夠保險，便把腋下那里的里子接縫硬扯開了，又端過針線笸籮，用針線將方勝固定在了衣袖的綢緞里子下面。

    然后將那接縫草草的縫好，她把大衣的紐扣系上，疊好放到了床邊。伏在床上又喘了會兒氣，她想這衣服是件昂貴的好衣服，除非自己死后，雷一鳴把它燒了，否則任何人——尤其是女子——得了它，都會把它展開來仔細(xì)看看。

    凌晨時分，有人端著大碗進(jìn)了來，她抬眼望去，發(fā)現(xiàn)她是自己帶來的那個小丫頭。

    小丫頭真是個“

    小”丫頭，剛滿十四歲，唯一的好處就是勤快有力氣，所以葉春好出門把她帶了上，留下小枝管家。小丫頭這些天住在雷家，也不知道葉春好為何一出門不復(fù)返，終日只能惶惶然的等待。如今她端著碗站到了床前，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小姐，您這幾天是到哪里去了？您——您這是怎么了？”

    葉春好啞著嗓子問道：“你怎么來了？”

    小丫頭還蓬著頭發(fā)，身上短衣的紐扣也沒系：“剛才雷先生派人把我叫了醒，說您回來了，讓我給您送碗粥來?！彼p手端著大碗，沒法子再去開電燈，只能極力的睜眼去看葉春好：“您怎么了？是病了嗎？您是不是到少爺那兒去了？少爺又氣您了？”

    葉春好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

    她不讓小丫頭開燈，就這么坐在黑暗中，喝了那一大碗熱粥。然后她告訴小丫頭：“你把我這件大衣收起來吧，天熱了，我不穿它了?！?br/>
    小丫頭答應(yīng)了一聲，又道：“大衣這么疊著放箱子里，怕是得疊出褶子來，回去還得熨熨才行?！?br/>
    葉春好點(diǎn)點(diǎn)頭：“去吧?！?br/>
    葉春好肚子里有了這一碗熱粥，就更不想死了。

    小丫頭是聽話的，一定會把她那件大衣穩(wěn)妥的收好。她試探著伸腿下了地，扶著墻走，剛走出了幾步，房門又開了。

    她抬起頭，看到了雷一鳴。雷一鳴衣著整齊，板著面孔：“我去察哈爾，你收拾一下，馬上和我一起走?！?br/>
    她直視著他：“我不和你走，我要回天津去！”

    “不和我走你就出不了承德！在這兒不是我說了算，是虞天佐說了算！”

    然后他一邊轉(zhuǎn)身，一邊又道：“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葉春好沒有質(zhì)問他，既然他肯給她一個小時，她就要來熱水洗了個澡，換了身潔凈的衣裳。等她穿戴完畢了，外面的天還沒有大亮。雷一鳴又來了，看了她一眼之后，向她一招手：“走！”

    她跟著他出了門，倒要看看他還要耍什么把戲，然而走出跨院向外一看，她看到了妞兒。妞兒趴在奶媽子肩上，還在打瞌睡，大門口另有個瘦高的少年在打哈欠，正是葉文健。驚訝的停了腳步，她輕聲問雷一鳴：“這是干什么？”

    雷一鳴答道：“走?！?br/>
    “你們都走？”

    雷一鳴不看她，只答：“我說了，要給你報仇?！?br/>
    然后他對著院內(nèi)眾人一揮手，又給葉春好留下了一句話：“你上我的汽車，我還有話問你?！?br/>
    上午時分，虞碧英來找雷一鳴，撲了個空之后，她回家去見虞天佐，說道：“宇霆又跑到哪里去了？”

    虞天佐懶洋洋的歪在煙榻上：“他出門了，有緊急的軍務(wù)?！?br/>
    “出門還帶他前頭的那個太太嗎？我看那個葉小姐也不在——還是她已經(jīng)回天津了？”

    “她啊……”虞天佐懷著一點(diǎn)隱秘的得意和心虛：“可能是跟著宇霆一起走了吧?！?br/>
    虞碧英一聽這話，就有點(diǎn)不高興：“既然是離婚了，為什么還要這樣同出同入？宇霆的女兒也跟著一起走了，我看啊，他們這是要一家團(tuán)聚了?！?br/>
    虞天佐怔了怔：“宇霆把他那個妞兒也帶走了？”

    “是啊，他家里都沒人了?！?br/>
    虞天佐抬手摸了摸腦袋，非常的困惑：雷一鳴若是只想把葉春好誆去個偏僻地方殺人滅口，那么還帶著他那個小閨女干什么？”

    心中生出了一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預(yù)感，他想派人把雷一鳴追回來，可打電話出去一問，他從守城的軍官口中得知，雷一鳴的汽車隊(duì)伍在幾個小時之前，就開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