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能做點什么

    谷妙語跟著涂曉蓉到了公司隔壁的咖啡廳。咖啡廳里沒什么人，幽暗燈光與涂曉蓉陰沉的臉色一脈相承。

    她們居然又坐到了上次的那一桌。而她們上次來這里也是和那個大爺有關。

    在這里她曾經(jīng)真誠告誡過涂曉蓉, 那位大爺不是善茬, 要是發(fā)現(xiàn)有貓膩，一定會來鬧的。

    可是涂曉蓉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

    現(xiàn)在她們又來到了當初的座位坐下, 像是專門來見證一下之前的話似的——大爺他真的來鬧了。

    谷妙語忽然覺得在冥冥之中“生活”本身是有一種叫做“對照”的定數(shù)的。

    從前努力，生活會在此刻對照給你收獲。從前投機取巧, 生活會在此刻對照給你啪啪打臉聲。

    涂曉蓉還是像以往一樣的笑容滿面。但她的笑容背后是一種森然。

    “是你對那個老頭說什么了吧？”涂曉蓉開門見山, “是你挑撥的吧？不然他一直好好的, 怎么會突然來鬧我呢？全年業(yè)績第一還滿足不了你的野心？一定整倒我才行？”

    谷妙語差點樂了。

    瞧瞧，惡人永遠曉得怎樣先告狀。

    谷妙語真想要一杯冰水沖到涂曉蓉臉上, 讓她清醒一點。

    “涂曉蓉, 你知道什么是被害妄想癥嗎？就是你這樣?！?br/>
    涂曉蓉嗤地一聲笑，繼續(xù)自說自話：“邵遠是你故意塞進我這組的吧？你們當初故意演戲吵架，你好把他派我這邊來臥我的底挖我的把柄。怎么樣，現(xiàn)在把挖到的東西拿到客戶面前去搬弄是非, 看著客戶來鬧我，你很開心很爽是不是？”

    谷妙語皺緊眉心。

    為什么有的人總能把自己的存在感強加在別人心里？

    “你值得我這么費心思嗎？”谷妙語直接說。

    涂曉蓉好像聽不進她在說什么, 她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今天在公司出的洋相是谷妙語的沒安好心以及多嘴多舌造成的。

    她收斂了她的滿面笑容, 終于拿出她咬牙切齒的真面目：“谷妙語, 我一直念著和你是同事，哪怕你搶走博杰又甩了她, 我也是處處對你客氣處處照顧你, 你別不知好歹恩將仇報。你要是再給我使絆子, 可就別怪我真的要對你就不客氣了！”

    聽著涂曉蓉陰陽怪氣的話, 谷妙語沒忍住笑了。

    “我再跟你說最后一遍，我跟博杰一分錢的關系都沒有，你別腦補戲碼太多?！?br/>
    頓了頓，她有點不可是地問涂曉蓉：“所以你叫我出來，只是為了警告我你要對我不客氣了？曉蓉啊，你得搞清楚一件事啊，你對我從來也有沒客氣過?！?br/>
    *

    谷妙語很快就感受到了涂曉蓉的“真的不客氣”。

    新年之前簽的那五單團購裝修，在開工之后以高大哥為代表，來找谷妙語進行人道主義友好談判了。

    高大哥在礪行的會議室里對谷妙語說：“小谷啊，大哥有點事想問問你，給你先打個情緒上的預防針，等會我可能會問得有點直接?！?br/>
    谷妙語隱隱約約有些知道會是什么事。

    “高哥沒事，您盡管說。”

    她讓邵遠去給高大哥倒杯水來。邵遠遲疑著不肯動。

    谷妙語抬頭看他一眼，居然從他眼里看到一抹警惕和擔憂。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擔心“大爺與涂曉蓉”的戲碼會上演在高大哥和她身上。

    她小踢他小腿一下：“去啊，愣著干嘛呢?！?br/>
    邵遠看她一眼，出去倒水。

    高大哥笑了：“這小子是怕我找你麻煩嗎？”

    谷妙語也笑了：“高哥別管他，小孩子想得多，咱倆有事說事，能有什么麻煩。”

    這么一聊，氣氛倒和諧輕松許多。

    高大哥于是告訴谷妙語，他們那棟樓隔壁單元有一家鄰居，居然也選了礪行裝飾裝修，簽那單的設計師姓涂。

    他剛說到這，邵遠就端著杯水回來了，他腳步一步追著一步地快。

    他只端了一杯水。

    高大哥接過那杯水，挑著粗粗的眉毛問：“你不給你們谷老師也倒一杯？”

    邵遠愣了愣。他著急回來，真沒顧上其他人的。

    高大哥把兩道粗眉毛抖了一下，說：“小伙子，你安心倒水，這兩杯水的功夫我怎么著不了你谷老師?！?br/>
    邵遠搓了下耳朵，猶豫在“去再倒杯水給谷妙語”和“留下來繼續(xù)聽談話之間”。

    谷妙語看著他那樣有點想笑。

    她選擇拯救他：“算了我不渴，你先坐下吧?！彼D頭看向高大哥，說，“高哥，您接著說?！?br/>
    高大哥清清嗓，繼續(xù)。

    “小谷你看啊，他也簽的礪行，我們也簽的礪行，但他簽的合同可比我們價格低不少。都是同一家公司，我們五家你還說走的是團購價，是打過折扣讓過利的，那怎么比沒打過折扣的市場價還高呢？”

    谷妙語在心頭了然一嘆。

    她先問高大哥：“是這個鄰居主動找您的嗎？”

    高大哥說：“是?！?br/>
    谷妙語：“他聽到您五家的報價以后，有沒有建議您和其他四位大哥，干脆和我解除合作，你們一起去找涂設計師裝修？”

    高大哥又點點頭，然后問：“你怎么知道的？”

    谷妙語笑著嘆口氣。

    她還知道更多呢。

    涂曉蓉一定對那個業(yè)主承諾過，假如他能把這五單裝修給撬過來，她會盡全力把他的家裝好，并且那五單的每一單都會給他一些“感謝”。

    谷妙語告訴高大哥：“高大哥，您現(xiàn)在就把手機開個錄音，我在這給您做個保證，等您五位大哥和那位業(yè)主都裝修完，您再看最后誰花得更多，要是你們五位花得多，多了多少，我自掏腰包雙倍補給你們！”

    送走高大哥，邵遠有點替谷妙語擔心：“要是裝完真的是咱們貴，怎么辦？”

    谷妙語篤定地告訴他：“不可能的，放心吧?！?br/>
    她從邵遠的表情上讀出一個問題。

    “想知道為什么不可能？”

    邵遠點點頭。

    谷妙語說：“因為涂曉蓉的貓膩太多。子曾經(jīng)曰過，邪不勝正。虛假手段怎么跟貨真價實斗？” 頓了頓，她說，“干脆，我?guī)闳スさ匾娮R見識這些貓膩手段吧。你不是一直想了解行業(yè)黑幕嗎，我今天就帶你在里面黑一下。”

    ******

    谷妙語把邵遠帶去公司正在施工的各個工地。她對現(xiàn)場施工的工人出示工牌，告訴他們自己和負責這個工地的設計師同事打過招呼了，帶其他業(yè)主來實地參觀一下，參觀好了好簽約。

    于是邵遠就扮演了一天的年輕業(yè)主。

    邵遠逮著個間隙問谷妙語，不怕工人認出他嗎。

    谷妙語說：“不怕。”她借此告訴了邵遠第一個裝修中的潛規(guī)則，“這些工人看起來都很面生，他們并不是和公司簽外包合同的施工單位的工人，他們應該就是在街邊找的散工，俗稱‘馬路游擊隊’。找他們干活更省成本。”

    谷妙語帶著邵遠到某家工地現(xiàn)場的時候，那家業(yè)主正好也在。

    谷妙語和他聊天，從他嘴里聊出了第二個行業(yè)潛規(guī)則給邵遠聽。

    谷妙語：“您家除了水路電路改造之外，沒有再多交其他錢吧？”

    業(yè)主：“有交啊，怎么沒有，簽合同的時候你們另一個設計師把我墻皮面積算錯了，就算了四面墻，沒給我算頂棚，頂棚的鏟墻皮啊、找平啊、墻面漆啊什么的，都是后補的錢?！?br/>
    從業(yè)主家出來，谷妙語對邵遠說：“簽合同的時候故意少算，等到施工的時候再告訴你，你說你能不補嗎？這補了的錢，有時候有一部分會交給公司，有時候全都進了設計師的口袋?！?br/>
    他們來到另外一家施工現(xiàn)場。

    工長正在跟業(yè)主打電話，告訴他：“我們公司最近代理了一家更環(huán)保、質(zhì)量更好的墻面漆，您要不要換？我們不是推銷，要不要換您自己決定就好。這款面漆您簽合同的時候還沒有，現(xiàn)在有了，就想跟您說一聲，它更環(huán)保，也更能防水防裂?！?br/>
    最后工長以“我們不是推銷”的名義，說了十來分鐘面漆種種的好，愣是不肯掛電話。

    退出工地，谷妙語告訴邵遠：“第三個潛規(guī)則，施工現(xiàn)場工長會向你推薦更好的材料，比如面漆。很多人為了甲醛少點會選擇換的?！?br/>
    谷妙語對邵遠說，面漆里面的門道也很多。

    “你跟廠家直接買，一定是市場價，廠家不會給你便宜。裝修公司的人去買，廠家就會給折扣。比如一桶面漆，廠家的市場標價是500元，但給裝修公司的進價是350元。設計師和工廠推銷給業(yè)主可以是450元。然后他們會說，瞧，我們比市面還便宜50元呢。而450元和350元之間的錢，就被設計師和工長賺到了?！?br/>
    谷妙語帶著邵遠挨個工地走，讓他看到裝修過程中，業(yè)主不會輕易發(fā)現(xiàn)但內(nèi)行人一看就了然的各種暗箱操作。

    “墻壁處理一共需要七道工序，先進行基層處理、防水處理、防裂防潮處理，然后刮膩子、用砂紙打磨、刷一遍底漆、刷兩遍面漆。很多人在施工過程中為了節(jié)省成本，偷偷省下其中的一道或者幾道工序；不省的工序也會把好產(chǎn)品換成差產(chǎn)品。比如膩子換成差的，應該涂兩遍面漆只給你涂一遍?！?br/>
    “瓷磚從材質(zhì)好的換成材質(zhì)差的，又可以省下一堆錢放到自己腰包里了。貼磚前瓷磚是需要浸泡的，墻面也應該做拉毛處理，但很多時候很多工地為了省人工錢，都不這么做，直接就貼了。這也是有很多業(yè)主反映，裝修完住了不到一年，瓷磚就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原因。”

    “還有一個最能得錢的辦法，就是以次充好了——簽合同時承諾我們給你用的都是環(huán)保的好材料，一分錢一分貨。真到裝修的時候，很多業(yè)主上班忙，不能時時盯著，有些設計師和工長就會玩偷梁換柱了，讓業(yè)主花的錢還是那么多錢，但好材料卻變成了便宜的差材料，中間的差價被那些玩貓膩的設計師和工長吃掉了，而他們的良心呢就被旺財吃掉了。”

    谷妙語最后帶邵遠去了主材市場。

    她說：“你應該見到過涂曉蓉很貼心以及熱心地提出愿意陪著業(yè)主逛家居市場、陪他們一起挑選家居和家具吧？當時是不是覺得她人特好特熱心？現(xiàn)在我來幫你揭開熱心背后的奧秘?！?br/>
    谷妙語讓邵遠假裝是業(yè)主，他們進了一家家具店。

    谷妙語給店鋪老板遞了名片，表明自己是裝修公司的設計師。邵遠發(fā)現(xiàn)老板給谷妙語打了個眼色。

    老板向邵遠推薦一款標價一萬二的大衣柜。邵遠按照谷妙語一開始交代的，表演出猶豫不決的神態(tài)。谷妙語在一旁為衣柜說好話，建議邵遠考慮購買。

    邵遠表示再考慮一下，走出店鋪。

    谷妙語跟在他后面。

    拐過拐角時，谷妙語的手機響了。她對邵遠晃晃手機，用表情告訴他，等著看戲吧。

    她把電話接通，對方首先問：是谷設計師嗎？現(xiàn)在講話方不方便？

    谷妙語回答她：方便的，我現(xiàn)在自己一個人，業(yè)主去衛(wèi)生間了，您說。

    老板于是說：“您幫我把衣柜賣給那個小伙子，成了的話我愿意給您百分之十五的提成。我跟您公司其他的設計師也有合作，請放心我說到做到?！?br/>
    谷妙語說我考慮一下，掛了電話。

    她抬頭看向邵遠。

    邵遠皺著眉。

    “所以假如我買下這個衣柜，其實有一千八百塊被店家拿去做回扣給了設計師？”

    谷妙語點點頭。

    邵遠長出口氣：“真當顧客是冤大頭了?！?br/>
    默了會，他說：“我了解的一家裝修公司，很正規(guī)，不會這么干。于是我以為整個行業(yè)都是正規(guī)的，但其實不是?！?br/>
    谷妙語說：“你說的那是家高端的裝修公司吧？曲高和寡，高端的公司做得再好，可惜也就那么一家，遠不足以改善整個行業(yè)的混亂業(yè)態(tài)?！?br/>
    邵遠沉默下來。

    ******

    一天走下來，谷妙語帶著邵遠親眼看到這個行業(yè)中的種種暗箱操作。

    然后她給邵遠吃定心丸：“涂曉蓉會把能玩的貓膩都玩一遍，所以我真不怕跟她叫一下號。”

    邵遠有點感慨。

    “整個行業(yè)的業(yè)態(tài)真的有點差，挺污糟的?！彼麊柟让钫Z，“ 大家都下水撈錢，你怎么光站在岸上清高呢？你看涂曉蓉已經(jīng)背得起lv和gucci了，你就只是用個帆布大包?！?br/>
    谷妙語嗤的一聲笑：“我不下水是怕污水淹了我良心唄?！彼砬橐晦D，很認真地告訴邵遠，“我小時候我媽生重病，有個很靈光的老人跟我說，我得做好事，好事會積德，好德行會造福家人。我從那天開始，發(fā)誓努力做好事。后來我媽的病真的好了。但是吧，現(xiàn)在這個社會你也知道，有時候做好事沒好報，做完好事還會讓你心里憋屈。這時候我就給我自己講點雞湯，開解開解?！?br/>
    谷妙語說：“我就算為我媽能長命百歲，我也不能下水變壞?！彼f得特別誠懇特別認真。

    邵遠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陽光打在她身上的緣故，他覺得她在發(fā)光。

    他看著會發(fā)光的雞湯小姐姐，問：

    那我們在這些行業(yè)現(xiàn)象面前，能做點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