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說些什么，可小五卻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說起。

    過去的事情，別人記得有多清楚，她就忘記的有多干凈。

    有的時候她也會納悶：如果把小五的生活全部忘記了，那么她還會是小五嗎？

    “梅先生?！彼q解的聲音很嘶啞：“或許你不相信……可除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外，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來了?！?br/>
    梅景鑠盯著她的臉龐，卻是問道：“那天晚上的事情，你還是記得的？”

    她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你口袋里的毒.品從哪里來的？”

    “毒……品？！”她著實傻了，毒.品這個詞兒還是認(rèn)識的，可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梅景鑠提醒她：“你從姜家逃了出來，口袋里有50克錫紙包裝的毒.品?！?br/>
    “我不知道這件事?！?br/>
    梅景鑠倒也不吃驚，他已經(jīng)猜到了這小女孩不知情。但現(xiàn)在這50克毒.品真正惹了大.麻煩了——在中國內(nèi)地，你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跟“毒”扯上關(guān)系。沒想到那一天，他把這小女孩送到了醫(yī)院來，而醫(yī)生居然從她的口袋里發(fā)現(xiàn)了毒.品！

    之后，醫(yī)院方面報了警，現(xiàn)在案子轟動了整個蘇州。

    之所以轟動不是因為這丫頭被黑勢力打成了重傷，而是姜煥這個富二代被警方帶走了。

    媒體大做文章，姜家旗下的所有股票全部大幅度下跌，一夜間蒸發(fā)了5個億的市值。

    父親也正式跟姜家交惡，所有訂單貿(mào)易全部取消。

    其實案子倒也不難辦，姜家大公子姜煥一向在蘇州無法無天，銷金窩里頭帶來的惡習(xí)——黃.賭.毒都沾染上。這一回殺人藏尸，沒想到尸體在車后箱里“活”了過來。那一輛豪車是他運毒的工具，后備箱里藏了不少毒.品的樣本……沒想到陰溝里翻了船，被這個孟小五爬出來的時候，“順手牽羊”拿走了一塊50克的嗎.啡。然后就東窗事發(fā)。

    內(nèi)地法律明文規(guī)定，嗎.啡販賣250克以上就是死刑?，F(xiàn)在，他所掌握的消息是：姜煥的家中后來又被查出來500多克等待販賣的嗎.啡，案子毫無周旋的余地，只有死罪一條。

    而直到現(xiàn)在，小五才明白外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了——她的案子居然牽涉到了毒.品交易！

    聽完了梅景鑠的講述，小五有點呆——她是記得自己從車后箱摸到了一塊什么東西，然后隨手放進了口袋里。沒想到……居然是毒.品！而且，因為自己的“無意之舉”姜煥這么快就伏法了。定的還是死罪……報應(yīng)這也來的太快了。

    不過，聽到姜煥已經(jīng)伏法的消息，心中只有一個感覺——爽。

    她想先痛快笑一場，臉上的肌肉一抽動扯到了傷口，不禁“哎呦”了一聲，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姜煥殺人越貨，如今因為毒,品而被判了死刑，這就是他的報應(yīng)。不過呢，姜煥把罪名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讓姐姐姜娜逃過了一劫。這讓她覺得有些遺憾——這姐弟兩個都是同犯。如今的證據(jù)，只能判一個姜煥，不能判姜娜。

    總之：“謝謝你，梅先生?！?br/>
    梅景鑠臨走前，說的是另外一件事：“對了，你爺爺他也在這家醫(yī)院。有時間你去看看他?！?br/>
    ……爺爺，什么爺爺？她……有一個爺爺嗎？

    很快，小五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天晚上，就是因為爺爺生病了，她才被二姐三哥他們推出去頂包了。而之后，孟爺爺被送到了醫(yī)院來，全身檢查下來，癲癇是小事，老人家已經(jīng)癌癥晚期了。所有的醫(yī)生都束手無策。

    她并不記得什么“爺爺”，不過聽到這個消息，心里頭還是好難受了一會兒。原來養(yǎng)育自己的就是這個孟爺爺嗎？這個孟爺爺……快要死了嗎？

    生生死死，一股腦地聚集在這個月頭了。她在一天天告別死亡，而孟爺爺一天天走向死亡。

    圍繞著姜煥販,毒的事情，案子還在持續(xù)發(fā)酵。

    不久之后，她就知道了姜煥一審被判處死刑的消息。姜家的律師不服上訴，但是被法院駁回。

    她還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個用大圍巾包扎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女人，這女人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站在法院門口等候二審。聽人說，這就是姜家大小姐姜娜。就在這天，二審的結(jié)果也出來了：維持死刑原判不變，沒有緩期立即執(zhí)行。

    大勢已去，姜煥的父親姜鐘天也發(fā)表了聲明，表示尊重法院的判決。不進行第三次上訴。

    姜娜從法院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臉色白的跟鬼一樣。

    活該。

    她一點都不同情姜家人，只覺得姜煥死的太容易了。

    這天，她勉強可以下床坐了，說要去看看孟爺爺。護士姐姐就把她抱到了輪椅上推著她上了樓。腫瘤科的重癥監(jiān)護室里頭，有幾個陌生的少男少女隔著玻璃站著。她經(jīng)過的時候，聽到一個少女喊她“小五妹妹”。但是她一點都不記得這人是誰了。

    進了病房，她才看到了這個“孟爺爺”。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頭發(fā)花白一把，皮膚皺起很深的溝壑。呼吸像是破了的風(fēng)箱。

    輪椅靠近了病床邊，她喊了一句：“爺爺?！?br/>
    “是小五啊?！泵侠习藫纹鹨豢跉猓骸澳氵^來了？讓爺爺看看……身上的傷好了吧？”

    “我好得差不多了，爺爺你別擔(dān)心?！?br/>
    “爺爺怎么能不擔(dān)心你？五個娃娃，你跟老大最笨。爺爺沒少罵你，也沒少打你?，F(xiàn)在……爺爺后悔啊。這些年來，正經(jīng)的學(xué)問沒教過你們，就讓你們跟爺爺一樣吃假冒古董這一碗飯……哎，以后有機會。你還是要好好讀書……”

    小五點了點頭，雖然不記得爺爺了，不記得什么“假冒古董”了……可是現(xiàn)在聽到這些話，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悲慟。

    “答應(yīng)爺爺，以后好好做人，不要碰……高仿古董……”

    “我答應(yīng)。”小五不禁握住了老人家的手，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腦海中晃過什么畫面——背景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里面，站著幾個年輕的男子。他們個個蓬頭垢面，褲腿子上都是厚厚的一層泥垢。而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說什么話。

    是什么話呢？是什么讓底下站著的人紛紛點頭稱“是”呢？

    她不禁脫口而出：“爺爺，高仿古董是暴利行業(yè)，歷來以假充真蒙騙世人。重，則害人傾家蕩產(chǎn)。輕，則害人血本無歸?！?br/>
    病榻上的孟老八愣了一愣，他的臉色很奇怪，一會兒紅一會兒紫的——

    “小五，誰教你這句話的？”

    小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冒出這句話來：“爺爺，以后我不造高仿?！?br/>
    “好，不造高仿……告訴爺爺，誰告訴你這句話的？”

    “我自己想到就說了。爺爺，這話有什么問題嗎？”

    孟老八眼神黯淡了下：“哦……沒什么?！?br/>
    他家小五，最蠢最傻的小五怎么會說出這樣老氣橫秋的話呢？

    況且，這話他聽過……是師父陳歸寧四十多年前教導(dǎo)他們的話語?；貞浝?，她穿著陰丹士林藍色的襯衣，戴了嫩黃邊框的眼鏡。遠遠一看看，卻是個菩薩的樣子。她的眼睛那么漂亮，靈動，人又安靜又溫柔。常常捧著一卷書，伴著一杯茶。

    她常常告誡他們說：“去偽存真是鑒定師的本分。”而今，師父都走了三十多年了啊……

    “師父啊……徒兒不孝。”孟老八喃喃自語道。

    之后，一老一少隔著一層樓住院。

    三個星期之后，小五的腿骨也復(fù)原的差不多了。而孟老八則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年輕時候的時候重體力活兒本來就傷了心肝脾肺，中年的時候又醺酒成癖。到了晚年了，就像一根熬透了的油燭，精魂灰敗，眸子里的精光也一點點消逝散去。

    小五坐在老八的身邊，默默陪伴著爺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有的時候，老二，老三他們在門外竊竊私語：“爺爺?shù)降子袥]有藏錢??？”

    孟老八作為蘇州首屈一指的制假販假高手。就算一年脫手一個仿造的古董，那幾十年下來也該有幾百萬的存款了。但他生活清貧，銀.行卡上毫無余額。這倒是一件怪事，難怪這些早熟的小孩惦記著他“有沒有藏錢”。

    而且，隨著爺爺?shù)牟∏樵桨l(fā)加重。這些孩子來的越來越少了。

    這天輸完了營養(yǎng)液，小五舉著筷子喂?fàn)敔敵燥垺４蟾邕^來看望爺爺了，她看到大哥是孤身一個人來的，于是問道：“二姐，三哥和四姐他們呢？”

    “二，二妹……忙著搬東西，三弟弟幫她的忙。四妹跟他們吵架……他們今晚都不過來。”

    老大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他是小腦萎縮兒，智商永遠只有七八歲孩子的水平。

    老大又問道：“爺爺，四妹讓我問問你……南京訂的那一批瓷板畫碎了怎么辦？”

    “瓷板畫……就放在那里，碎了就碎了。爺爺……畫不好……珠山八友?！?br/>
    “怎么會呢？爺爺你高仿的瓷板畫人人都夸好……”

    “傻小子?！泵侠习藝@息道：“那是……人家在夸珠山八友……他們不知道是爺爺做的?！?br/>
    小五聽了心下一酸：“爺爺累了，大哥，你改日再跟爺爺說這件事吧?！?br/>
    門外。

    剛剛來到醫(yī)院的梅景鑠離開了空無一人的走廊。

    原本還想質(zhì)問一下小五關(guān)于姜娜的事情，他覺得這丫頭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木訥，說不定，她還藏了什么話沒有說?？墒强吹搅藙偛拍且荒?，他就不打算再跟這丫頭計較了。人家只是一個小丫頭，馬上也要一個親人都不存在了。

    他為什么要為難一個孩子？

    老傅追了上來：“少爺，現(xiàn)在怎么辦？姜家已經(jīng)派人到蘇州來查這件事了。這小孩估計要遭殃?！?br/>
    “那幾個混混已經(jīng)蹲進號子，姜煥也死了。諒姜娜，姜鐘天查也查不出什么來。”

    “少爺，我們還是趕緊回上海去吧。老爺和夫人都記掛著你吶！”

    “那這丫頭怎么辦？”梅景鑠反問道。

    “這丫頭……跟我們也沒關(guān)系。少爺，你就……”

    “我梅景鑠救的人，難不成還放回去當(dāng)別人砧板上的肉？！”梅景鑠冷笑了笑，少年的心高氣傲，讓他容忍不了自己的失敗。同樣，也容忍不了什么事半途而廢。于是道：“讓她跟著我們?nèi)ド虾?。老傅，你去安排一下?！?br/>
    “少爺……這……”

    梅景鑠又想起一件事：“記住了，這件事別讓我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