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特不知道什么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今天夢見了很多東西,混沌虛無的黑暗,如同沉重盔甲的空城,美麗的姑娘。
美麗的姑娘,長得和萊麗一個樣子,淺淺的唇色,琥珀色瞳眸,棕色微卷發(fā)。
棕色的微卷發(fā),如同日暮之海淺處的水藻一般,在明媚的陽光下肆意擺動。
肆意擺動,卻讓林特記憶猶新。
由于不好打理,林特記憶中,萊麗的頭發(fā)都是緊緊辮起,然后扎在腦后。
在僅有的幾次披散中,林特感受到了驚心動魄的美麗。
當(dāng)然,大多數(shù)時候,萊麗與生俱來的不自信讓她的姿色成為負(fù)分,同班的所有人如果問起來,對萊麗的印象可能回答都是:柔弱。
然而林特卻在幾次兩人獨處的時候完完全全體驗到了什么叫做傾國傾城。
這也成為了萊麗消失后,林特為數(shù)不多的美好回憶,之前兩人平淡許久的相處,林特卻完全想不起來。
甚至萊麗消失后的一段時間內(nèi),林特完完全全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他將她緊緊封鎖在心門后,上了重重枷鎖,并且用上了自己能使用的最強封印。
直到四五年后,林特才在夜深人靜,沉入自己的夢中,找到那扇斑駁的心門,小心翼翼地打開偷覷,回憶如同塵封已久的暗室突然注入的清新空氣,讓林特又驚又喜。
記得第一晚夢見萊麗的時候,他看見門后是一個餐館。
“這是……”
林特努力在夢中回想,直到看到了老板娘——
原來是莫昂城的餐館啊。
林特恍然大悟時,手已經(jīng)被萊麗拉起,拖到了座位上。
好吧,看來我在約會。
林特打量著餐館的布置,剝落漆水的桌椅,層層綠意的窗景,還有淡淡的音樂聲。
音樂聲裹挾著飯菜香氣,氤氳在空氣中,撩動林特的心弦。
抬眼看去,萊麗長發(fā)披散,在餐館特殊的柔光下,像神國的神女,整個人都暈開在光線中,照亮了林特的心扉。
那淺淺淡淡的唇一開一合:“林特,今天你還要吃烤蘋果嗎?”
林特下意識點點頭。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點頭,只是感覺他這么做就沒有錯,于是便做了。
果然,對面的美人隨意將擋在身前的滑下的發(fā)絲撩到肩后,開心地笑著說:“你吃不膩嗎?”
林特看著她的笑,自己也笑了,至于回答了什么,林特已經(jīng)不關(guān)注,整個世界此時只剩下萊麗和自己相視而笑。
再然后……
林特便醒來了。
之后的日子不是每天都能夢見這些回憶的碎片。
夏日陽光下的樹蔭,萊麗遞上冰好的水,并幫自己擦著額頭上的汗;突至的雷雨,林特脫下衣服光著上身,將萊麗護在高舉的衣服下,兩人在雨中狂奔;下雪的冬天早晨,萊麗裹在厚厚的衣服中,呵氣讓眼鏡的鏡片霧蒙蒙的,她站在小徑的拐角,等著林特一起上課,凍得通紅的手中,拿著剛剛做好的溫暖的早餐。
這一切,林特都和萊麗一同經(jīng)歷。
印象最深的,是一身白色連衣裙,披散著秀發(fā)的萊麗,牽著林特的手走在莫昂城外河邊的場景。
秋日的藍(lán)天下,滿眼的紅色樹葉,萊麗如同高光一般站在自己眼前,淺色的衣裙,淺色的面龐,淺色的頭發(fā),雖然是逆光,但是還是讓林特感覺到了一種叫震撼的美。夾岸的色彩都被萊麗完完全全剝奪,整個世界清爽無比。
“你很美,萊麗?!绷痔亓季?,才深呼吸一口,慢慢說道,“你美得像神靈?!?br/>
萊麗原本圣潔高雅的氣質(zhì)一瞬間被羞澀柔弱取代,有些不安的在身前握起雙手,手指糾結(jié)在一起,聲如細(xì)線:“怎……怎么,怎么你突然說這個?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林特重重點了點頭,伸手牽起萊麗的手,拉近兩人的距離。
陽光側(cè)照著萊麗的臉龐,近距離看上去,光澤動人,林特看著淺淺的唇,忽然就吻了上去。
萊麗似乎受到了驚嚇,狠狠推了林特一下,卻被林特死死抓住。
她感覺到濃烈的鼻息充斥,這和平日自己所呼吸的空氣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奇妙的吸引力,讓她放下了推搡的手。
林特則已經(jīng)沉浸在清新的香氣中無法自拔,那是夏日的甘泉,冬日的濃湯,春日的芳草,秋日的晨霜——怎么會有如此美妙的東西!清甜又濃厚,如此矛盾卻如此令人不能自拔。
每一天睡覺,林特總會祈禱這一系列夢的開始。
今晚,見到白衣女子之后的這個夜晚,林特本以為會翻來覆去輾轉(zhuǎn)反側(cè),沒想到入睡如此之快,他睡著的臉露出了微笑——夢里的場景此時是校園。
“真開心?!绷痔卦趬糁姓f了一句。
下一秒,萊麗便撐著傘走了上來,遞上早餐,勾住了林特的手臂,嘴里輕聲埋怨:“下著雨你不帶傘嗎?每次都是這樣。”
林特看著一身樸素的萊麗,很難和凹凸有致的白衣女子畫上等號。
“這不是有你在嘛。”林特捏了捏萊麗的小手,咬了一口萊麗親手做的三明治。
萊麗用手肘拐了林特一下:“討厭!”
林特笑了笑,伸手幫萊麗撩起垂下的發(fā)絲,別在耳后。
“走吧,上課去吧?!比R麗羞澀的笑了笑,說到。
“嗯?!绷痔卣腿R麗一起去上課,便用余光瞄到了讓他驚恐萬分的東西。
這是什么?
布景?
眼前的校園竟然是一塊精心制作的布景?
林特難以置信的放開了萊麗的手,往后退了幾步,腳下的露白石小徑變成了泥土。
這個泥土……
赫爾斯山脈!
等等……
為什么我能在夢里聯(lián)系實際?
他抓過萊麗的手,狠狠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
疼!
這種疼痛是真實的身體反應(yīng),因為萊麗和校園已經(jīng)開始顫動,隨時要崩塌的感覺讓林特知道,夢快醒了!
萊麗呆呆看著林特,不知道他的動作是什么意思。
林特看著萊麗的眼睛,突然發(fā)現(xiàn)萊麗的眼神有些驚恐。
“怎么了?”
萊麗指著林特身后,張著嘴,說了些什么,林特不清楚。
林特決定回頭看看。
轉(zhuǎn)身,憑著極好的眼力,林特看清了——赫爾斯山脈。
然后整個夢境崩塌了。
林特驚醒。他滿頭大汗,面色蒼白。
結(jié)果和自己猜想的并無二致。
自己的夢境和現(xiàn)實是重疊的!
林特腦中一片混亂,夢境和現(xiàn)實的重疊,這種現(xiàn)象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遇見。這預(yù)示著什么?
看著四周凌亂的、如同黑色長矛直插天際的樹木,林特又發(fā)現(xiàn)一個大問題——
昨晚睡前沒有埋下傳送陣。
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林特環(huán)顧一周,在遠(yuǎn)處看見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該死!”
……
一片草原的盆地中,漂浮著一片廣場,其上有三座尖塔。
利凡特猛地睜開了眼,他坐起身,揉了揉自己的雙眼。正好就聽到了那扇木門敲響的聲音。
咄咄咄。
咄咄。
咄咄咄。
“奈徹斯特?”利凡特聽著這獨特的敲門聲,喃喃自語。
給自己倒杯水,才慢慢去開了門。
“他發(fā)現(xiàn)了。”奈徹斯特擠進門,匆匆坐下,說了一句。
利凡特笑了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我知道,不然也不會醒過來?!彼攘艘豢谒?,“你就為了這件事跑過來?”
“不,伯馬和烏魯也有所察覺。”奈徹斯特皺著眉,嚴(yán)肅地說。
“我也知道。別忘了我們都是守護者?!彼坪醺杏X水不太好喝,利凡特邊說邊走到窗前,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又走到了柜子前,拿出了一罐紅茶。
神力微微繞著茶壺,溫度漸漸升高。
很快,水便開了,利凡特哼著小調(diào)泡好了茶,倒了一杯給奈徹斯特。
“作為大夢境的守護者,你太浮躁了。”利凡特喝了口茶,淡淡地說到?!斑@些事情影響不了結(jié)局,所以不必這么驚慌。”
“伯馬和烏魯這幾年做的事也不用管嗎?”奈徹斯特問到。
“你說他們啊,無關(guān)緊要的棋子罷了,現(xiàn)在最主要的還是林特。這次的赫爾斯山脈探索是個好機會?!崩蔡匦α诵?。
“這么說你這么早把信仰之城給他,是為了……”奈徹斯特沒有把話說全。
利凡特并沒有說話,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天,對著奈徹斯特眨了眨眼。
“我懂了,那我先回去了。什么時候才能擺脫那條龍,整天在他背上,真是枯燥啊。”
利凡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到:“那么多年都過來了,你還在乎這么幾天?”
“算了,和你倒苦水完全沒有輕松的感覺,我先走了?!蹦螐厮固匕琢死蔡匾谎?,走出了木門。
看著奈徹斯特離開的身影,利凡特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坐下喝著茶,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我又何嘗不是呢?”
……
林特此時卻已經(jīng)接近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這是一個超大的營寨,從入眼可見的密密麻麻的帳篷來看,這是一個大部隊。
出發(fā)的時候沒看見這么多人的隊伍,他們到底是什么勢力的?
林特悄悄順著臨時搭起的柵欄走著,突然,他看到了一個人,也瞬間明白了這是什么勢力的隊伍。
“原來是他?!”
不可能,他來這里的時候所有手下都沒有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的三分之一。
林特想了想,決定進去看看其中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