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山笑道：“熙大爺連這一層都不明白？不專設(shè)衙門，七爺怎么辦事？”

    “??！”盛昱恍然大悟，“是在軍機、總署以外，另外搞一個有權(quán)的衙門。”

    他又蹙眉說道：“總署本來專辦通商事宜，后來變成辦洋務(wù)，軍機之權(quán)日削?，F(xiàn)在再設(shè)一個衙門來削軍機、總署之權(quán)，這樣子政出多門，不要搞得一團糟嗎？”

    “熙大爺，”立山低聲說道：“新設(shè)的衙門，不但削軍機、總署之權(quán)，還要削內(nèi)務(wù)府之權(quán)?！?br/>
    這話驟聽費解，仔細(xì)想去，意味深長。修理三海的工程，現(xiàn)在由醇王主持，有了新設(shè)衙門，此事必歸新衙門管理，豈不是削奪了內(nèi)務(wù)府之權(quán)？

    所謂大辦海軍，原來是這么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顧無言。立山看著他們兩人的臉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鄭重的神色叮囑：“這些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不足為外人道！”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說，“我們決不會泄漏消息來源?！?br/>
    “請問，”文廷式接著問了句很切實的話：“這些打算，何時可以定局？”

    “快了！各省奉旨籌議海軍的折子，大致都遞到了，只等合肥陛見，必可定局?！?br/>
    左李二人，一直是冤家對頭。多少年來明爭暗斗，到了這年五月間中法成立和議，外患暫息，內(nèi)爭即起，終于到了算總帳的一天。

    發(fā)難的是劉銘傳。防守基隆的一年，劉銘傳受夠了臺灣道劉璈的骯臟氣。

    劉璈是左宗棠嫡系，駐扎臺南，勒兵扣餉，處處跟在前敵的劉銘傳為難。由于左宗棠督辦福建軍務(wù)，楊昌濬當(dāng)閩浙總督，劉銘傳無可奈何。

    不過，他的委屈經(jīng)由李鴻章的傳達，朝中完全明了，只以強敵當(dāng)前，畢竟要靠左宗棠保障閩海，不便降旨整飭紀(jì)律，自亂陣腳。如今外敵已退，自然可以動手了。

    當(dāng)然，這也要怪劉璈太不知趣，稟請左宗棠在所借的洋款內(nèi)撥發(fā)一百萬兩，辦理臺灣善后，而且派委員到福州坐提。劉銘傳得到消息，一個電報打到北洋，隨即轉(zhuǎn)到京里。

    醇親王得報大怒。

    辦海軍要錢、修三海要錢、南漕預(yù)備恢復(fù)河運，治理運河要錢，而臺南各地未經(jīng)兵燹，并且劉璈徑收厘金，絕少接濟劉銘傳，庫中應(yīng)有大筆款子，居然還要在借來的洋款中，提取百萬之?dāng)?shù)，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左宗棠到了福建，諸事不甚順手，他雖以諸葛武侯自命，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志節(jié)，或者差相仿佛，但寧靜致遠(yuǎn)的修養(yǎng)卻差得多。

    由于對法軍只好“望洋興嘆”，抑郁難宣，因而肝火極旺，終于神智昏昏，經(jīng)常在喊：“娃子們，出隊！”左右亦就順著他的話敷衍。

    這些情形，京中亦有所聞，料知他不久人世了。

    不過不管怎么樣，他總是國家的元勛，慈禧太后一向優(yōu)禮老臣，自然傷感。而醇王回想左宗棠入京之初，氣味相投，論公，保他以大學(xué)士管理神機營；

    論私，以親王之尊，待以上賓之禮，并坐攝影，賦詩相贈。誰知這樣的交誼，竟致不終！回首前塵，真所謂“感不絕于予心”，同時也覺得助李攻左，不免愧對故人。

    因此，左宗棠的飾終之典極優(yōu)。雖不如曾國藩，卻遠(yuǎn)過于官文和沈葆楨。官文追贈太保，左宗棠追贈太傅；官文入祀賢良祠，左宗棠入祀昭忠祠、賢良祠，并準(zhǔn)在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

    謚法就更不相同了，官文謚文恭，這個恭字只對謹(jǐn)飭馴順的大臣用得著，不算美謚，而且于左宗棠的為人亦不稱。

    照謚法，左宗棠可謚‘襄’字，襄贊的襄。

    不過咸豐三年，大學(xué)士卓秉恬，曾奉先帝面諭：文武大臣或陣亡、或軍營積勞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擬用襄字。所以內(nèi)閣不敢輕擬。

    左宗棠是否賜謚文襄？請皇太后圣裁。

    “要說開疆辟土，左宗棠也稱得上。就謚文襄吧！”慈禧太后一錘定音。

    李鴻章是八月二十三日到京的，自開國以來，從無一個疆臣入覲，有他這次進京那樣重要，許許多多的軍國大計，要等他來當(dāng)面商議，才能定奪。

    這許許多多軍國大計，有的出自朝廷，要征詢他的意見；有的是由李鴻章所奏請，必得他來當(dāng)面解釋。

    出自朝廷的大計，當(dāng)然是以醇親王的意見為主，第一件是籌議大辦海軍；第二件是旗營加餉，醇王重視此事，不下于大辦海軍。

    他畢生的志愿，就是要練成一支八旗勁旅，而要八旗子弟用命，就得先加軍餉。因而早就授意刑部左侍郎薛允升，上了一個“將中外各旗營加餉訓(xùn)練”的折子作為“妥議”的根據(jù)。

    加餉之餉，從何而來？

    照薛允升的辦法，是裁減各省勇營。照戶部的計算，各省勇營的兵餉每年要支出一千四五百萬，此外糧秣、武器、營帳、被服等等所謂“養(yǎng)勇之?dāng)?shù)”更多，每年要花三千四百多萬。

    加上京里旗營及各省駐防旗營的餉銀一千多萬，總計近六千萬之多。而每年歲入總數(shù)，不過七八千萬，竭天下十分之物力，以八分養(yǎng)兵，自然不是經(jīng)久之道。

    旗營加餉，依醇親王的意思，至少要加四成。照此計算，僅是在京的旗餉，每年就要多支三百萬兩銀子，部庫實在不勝負(fù)擔(dān)。

    因而由醇親王主持的會議中，商量出一個結(jié)論：

    各省營勇，裁減浮濫，每省每年要省出二三十萬兩，分批解部，作為旗營加餉之用，同時咸豐年間因為軍用浩繁，京官俸給減成發(fā)放，亦要恢復(fù)原數(shù)。

    此訊一傳，京中文武大小官員，歡聲雷動，然而各省督撫，包括李鴻章在內(nèi)，卻無不大起恐慌。

    因為各省招募兵勇，設(shè)營支餉，其中有許多花樣，第一是吃空缺；第二是各項無法開支，無法報銷的爛帳，都可以在這里面巧立名目；

    第三是安插私人，應(yīng)付京中大老“八行”的舉薦；第四是用各器糧餉，安撫當(dāng)?shù)馗髀返摹坝⑿酆脻h”。一旦公事公辦，就諸多不便了。(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