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銘走進(jìn)這間小院兒的待客廳里，里面東首坐了兩位身穿玄色長衫的男子，一位高大一些，另一位矮小一些，略顯年幼，面皮上黑乎乎的，不知涂了些什么。
年長些的那位張銘算是頗熟悉，他早猜到會有今日這么一出，裝作訝異的樣子問道：“張叔，你怎么來了？”
張萍此行是“陪太子讀書”，勉強笑笑不作聲，取出一封用蠟封住的信來，“這信你等會兒再看，”他指了指坐在身側(cè)的那位，又道：“這位是我家公子。他有事與你說。”
說罷，他就轉(zhuǎn)身出去，合上了門，出去前還悄聲說道：“我與二位把風(fēng)?！?br/>
張銘手里捏著信，這才定睛細(xì)看那位公子哥兒，“他”面上擦了木炭，耳朵卻白的很，還用茶葉梗塞了耳洞，就忍不住笑道：“你這不是當(dāng)我傻瓜么？”
那人無心與他說俏皮話，板了臉道：“我這是因地制宜，好讓你避嫌?！?br/>
張銘斂了笑：“張小姐有何指教？快說罷?！?br/>
“一時半會兒的也說不完，也不知該不該和你說?！睆埻扉攘艘豢诓瑁S即擱下了茶盞。“不過，我這次就算孤注一擲了?！?br/>
自己這隔房“侄女兒”雖狂妄了些，但終歸是“同鄉(xiāng)”，她身上亦帶著濃濃的穿越劇女主角氣息，說句沒出息的，在張銘眼里，這就是條粗大腿兒啊。張銘暗自如此想到，“你說吧?！?br/>
“我的婚事，你大概也聽說了，要黃了?！彼磸堛懰埔_口安慰，就制止道：“不用說安慰的話，但凡我有些腦子，都會覺得這是好事?！?br/>
張銘看她故作堅強，很有意思，就甩了個眼神，示意了解。
“我來是想來散散心，順便告訴你，我爹希望你入仕途，替張扶梁背黑鍋，分擔(dān)些注意力注意力，你會被包裝成一個直路青云的年輕士子，簡而言之就是炮灰?！?br/>
張銘掩嘴輕輕笑了一聲。
張挽楠一愣：“你笑什么？”
“沒什么，你繼續(xù)說，我不過就是不明白，我身份低微，又不是什么天才，何以得了你那便宜爹的青眼？”
“也是……你在這偏僻地方，有些事大概不知道，我知道的也不多，說白了，女人在這朝永遠(yuǎn)沒有話語權(quán)，不過我能告訴你一點，像你這樣的，我爹關(guān)注了不下十幾個，為何獨獨挑中你，就是因為你現(xiàn)在沒爹沒娘了?！睆埻扉悼戳藦堛懙哪樕肓讼雴柕溃骸澳闶裁磿r候穿過來的？”
張銘咳了一聲，“跟你上回見面之前沒多久?！?br/>
張挽楠哦了一聲，說道：“我比你早了幾年?！彼冻鰝€笑：“你要聽聽我怎么過的么？”
張銘大喇喇道：“聽，你撿重要的說吧?！?br/>
他說話直接，張挽楠也不惱，就將自己初來時就溺斃了便宜爹的小妾，多年來如何掙了一座金山的經(jīng)歷稍微說了說。
張銘大為贊嘆，說道：“看來你適應(yīng)的比我好多了?！?br/>
張挽楠本以為他是說笑，豈料這人說的一臉認(rèn)真，這點讓她深感無力。
張銘又說：“你和我說這些做什么？左右我還是會去考鄉(xiāng)試，中不中還是兩說，你爹押寶也押的太草率了點?！?br/>
“即便考不上他也有辦法讓你考上，”張挽楠嗤笑了一聲，“你要是蠢，就算我家往后不濟(jì)了，他也有的是辦法將你捧起來，你要是不蠢，反而可以安心過日子?！?br/>
她這話說的挺有道理，有些張銘之前捉摸不透的也被她點通了，不過他人有不解，就問道：“你告訴我這些的目的是什么，還是直說了吧，咱們互相那點底子也都清楚。”
張挽楠頓了頓，“我大概嫁不成了，所以想等新封了太子，這陣風(fēng)頭平了，就換個名字，到滄州來住。可惜我的錢俱在張家公賬里，貿(mào)貿(mào)然抽走了要被有心人發(fā)現(xiàn)。就想……”她從寬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個錦盒，“這里有三萬兩，我看上了這里金家的珠場，你既然最近正和他做對，不如做個順?biāo)饲榻o我，到時候幫我盤了?！?br/>
她看張銘臉色不好，就加了一句：“事成之后，你再尋了人幫我管，我跟你七三分成，怎么樣？”
張銘苦著臉道：“你是不是消息出了問題？金家的珠場如今水質(zhì)差，產(chǎn)不出好東西了?！?br/>
“我知道，但也不是掙不到錢，你是男的，不懂這些也正常，我給你三成，一是要借你將來的名聲，二是我大約有一年無心力來管這事兒。”
張銘聽后，指了指門外，一臉‘你特喵的在逗我？’。
“你不用管張叔?！?br/>
張銘看她一臉胸有成竹，除了覺得自己跟她的生活依然不是一個副本難度，再一個就是覺得自己是真窮，最后就是，不得不說，這條件著實優(yōu)厚，他動心了。
等商議過后，晚飯點兒都過了，張挽楠臉上的灰也掉了許多，半黑半白的，她倒是準(zhǔn)備的妥當(dāng)，又拿出一盒子木炭，用手帕沾了，細(xì)細(xì)了涂了一臉，還不忘拿出面小鏡子，端詳了一番。
張銘送著兩位出了院門。
臨行前，張挽楠拱手道：“叔叔，侄兒的微末心愿就依靠您了?！?br/>
張銘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訕訕道：“賢侄勿需憂慮?！?br/>
張挽楠露出個狡黠的笑，轉(zhuǎn)頭對張萍說道：“張叔，咱們現(xiàn)下回家去吧?！?br/>
張萍似得了圣旨一樣，將她扶上馬車，自己又坐上去，探出頭對張銘揮了揮手，又對車夫吩咐了一聲：“走吧，去驛站?！?br/>
服侍了琳娘睡下之后，張銘才回到書房里看信，張鑒長篇大論，意思和張挽楠的并無不同，只讓他安心考試，正常發(fā)揮，為了家族榮耀爭光，至于將來更是不用擔(dān)心，自有張家為他撐腰。
他還提了一句，若是張挽楠此行有何稀奇古怪的請求，答應(yīng)了便是，他日自會奉上金銀助他，言語間皆是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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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張銘和琳娘終于輪上了病號。
先是張銘，他坐到郎中對面，就捋起袖管放到脈枕上，很是自覺。豈料那老郎中抬了抬眼皮，伸手將他的臉左擺右擺的看了個遍，“張嘴?！?br/>
看了許久之后，“底子差了些，氣數(shù)倒長，彎扁擔(dān)不斷?！?br/>
“你們房事多久一次？”
張銘噎了噎，瞥了眼一旁坐著的琳娘，她早就尷尬的將頭偏向了一邊。
張銘亦尷尬，“我們尚未有過……”
老郎中挑了挑眉：“真有意思，若是以后行事了，三四日一次，休要貪多?！彼中α诵Γ骸澳隳獙擂危姨嫒丝床【褪沁@樣，不會出去亂說的。”
張銘連連點頭，試探道：“我可需吃什么藥么？”
“不需吃藥，我看你睡眠淺了些，不妨去弄些蕎麥殼子縫個枕頭，日日睡那個，會好些，若有家里羊奶，無事時也喝上幾碗?！?br/>
輪到了琳娘，那老郎中反而正經(jīng)起來，還搬了個屏風(fēng)出來，往兩人中間一隔，對張銘說道：“你先出去，若是你在，興許有些她便不愿說了?！?br/>
張銘點頭，又拿出一張紙遞給郎中，說道：“這是她平日里的癥狀，我都記下了。”
老郎中接過看了一眼，贊道：“算你有心，這上頭和我估計的也差不離?！?br/>
張銘笑了笑，就出去，將門虛掩起來。他仔細(xì)想了想，就踏出了醫(yī)館。沿著醫(yī)館外的墻繞了一圈，找到棵樹，踩著它就翻墻進(jìn)去了，好在他運氣佳，估摸著位子就尋到了郎中看診的那間屋子，戳破了窗戶紙，偷偷的聽了起來。
里面隱約飄出些句子，漸漸的，他臉色就不太好，最后站起了身，沿著原路出去了。
琳娘從里間出來，未見到張銘的人影，就站在醫(yī)館門前等他，風(fēng)太大了些，她就抹了抹眼睛。
遠(yuǎn)迢迢的，她就見到一個人影兒，手里舉著大串兒的冰糖葫蘆，朝自己走了過來。
張銘將糖葫蘆遞到她手里，“我等了許久你還不出來，就去買了這個來?！彼戳漳镅劬t通通的，就問道：“眼睛怎么紅了。”
“剛剛門前跑過輛石子車，塵土太多，被沙子迷了眼睛。”
張銘笑了笑：“來，頭抬起來些，我?guī)湍愦荡?。?br/>
琳娘將頭抬起來，張銘就湊近幫她吹了幾吹，他們站在店內(nèi)角落里，倒也沒幾個人瞧見。
琳娘只覺得眼睛上清清涼涼的，心里便一酸，不過還好，她頭盡力仰著，淚水就落不下來了。
張銘替她吹完眼睛，便問道：“大夫怎么說？”
琳娘指了指藥柜子邊上正在稱藥的小廝，“配了些補藥，說是讓回去慢慢煎了喝。倒也不貴，一帖只要幾十文?！?br/>
“噢，可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沒什么大病，就是上回受涼一直沒好透，囑咐了要多休息，少勞累，旁的也沒什么。”
張銘頓了頓，“那就好，我只怕你先天不足，后天又吃了許多苦，哪里缺漏了。”
他們提了藥包就往回走，張銘以往愛走街串巷評頭品足，今日卻十分安靜，琳娘滿腹心事，也沒注意到他反常。
“尋常姑娘十二三歲便有葵水，你久久不來，便有不足?！?br/>
“小兒手腳出虛汗，還有辦法慢慢調(diào)理，眼下就來不及啦。”
“崩漏，是肝腎陰虛，氣滯血瘀之狀，你又宮寒，用姜浴都治不了?！?br/>
“也只能慢慢調(diào)理了，就是你身子狹長，加上諸多不足，以后恐怕難有孩子?！?br/>
張銘回想起這些話，就覺得難受，他以往還常開玩笑，提些兒子女兒的昏話，以后還是休要提了。琳娘被他帶著，也曾幻想過孩子，今天這盆冷水澆到她頭上，恐怕不好過，全怪那老郎中，說話忒沒分寸了些，怪道本事雖大還總被人罵。
他滿懷心事，手卻將琳娘握緊了。
琳娘自己還是孩子，他們要什么孩子，況且現(xiàn)在還沒長開，興許過些年就好了。何必自尋煩惱，要喝藥調(diào)理，就慢慢調(diào)理嘛。
再說，生出來的孩子，dna也不能算自己的，還是那個古代人的，沒意思。嗯。
他心里絮絮叨叨，就將自己給開解了。眼下，就差開解琳娘了，她這樣不動聲色，雖在張銘意料之中，也最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