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歌抱著狐貍,嘴角勾起謔笑,立在一眾獸群的包圍中衣袂翻飛,閑庭信步猶似出門賞個花景,喝碗新茶,渾然不顧周圍籠罩著的血腥氣息與堆疊在地上的嗣魃尸體。
端的是玉章為姿,蓮枝成骨。
閑歌低頭從袖中挑挑揀揀了一會兒,終于摸索出一個灰不溜秋的獸皮小鼓與一莖野獸腿骨。
“唔,就是你了吧。”
口中念訣,小鼓便緩緩漂浮于空中,纖纖素手持著那莖白骨,緩緩朝小鼓上擊去。
“砰……”極輕的沉悶一聲,落在鼓面上,音波漸漸朝四周擴散出去,周圍的嗣魃獸卻彷如突然受到極大的驚嚇,一只只驚惶嚎叫不已,開始四散奔逃。
“方才那股子恃強凌弱的氣勢走哪去啦?嘁…”
緊接著,又是輕輕一聲敲打,這回嗣魃群中不少兇獸開始鼻眼流血,口吐白沫,但仍有不少堅持著想立起來頑抗,但那鼓聲魔音低低的淺淺的仍在山谷中回蕩。
為禍一方的兇獸哪里能想到,會如此被他人輕而易舉一招制服。
遠遠望去,持骨擊鼓的閑歌,懷中墨狐,與身后的招搖山融于一景,白衫迎風鼓舞,素手輕扣,檀口微張,輕念:“諸像心生,佛心見佛,魔心見魔?!笨谛鹛?,雙手結(jié)蓮。
“雖然不能破印,好在手頭還是有些頂用的物事?!遍e歌輕嘆一聲,掂了掂小鼓,又順了順懷中狐貍被血凝結(jié)在一團的皮毛。
才片刻過去,山底的嗣魃獸群中,除了倒在地上面容扭曲的猙獰尸體,余下仍有氣力的兇獸們,早已四散逃離,避走遠處。
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蒼身而無角,其聲如雷,其名曰夔。
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
乜斜了地上的死獸一眼,閑歌將那一莖獸骨與小鼓納入袖中,又瞥了瞥懷中假寐的墨狐,經(jīng)年頑劣的暖玉眸子終于稍稍溫柔了一些。
“唔,狐貍皮真暖和,洗干凈了的話,估摸著也就油光水滑的跟緞子似的啦?!遍e歌抿唇輕笑,御風往四重天去……
本來睡過去的狐貍卻張開了眼,在閑歌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清苦的香氣,眸中藏著極其幽深的熠熠輝光。
途中…
“唔,狐貍,我想起一樁事來。”
墨蓮似的眸子打開了一絲縫隙,又緩緩闔上。
“不理我就把你扔下去。”閑歌使出恐嚇小孩兒的手段。
(默,呼嚕)
最終難得心軟的閑歌大人還是沒把虛弱受傷的狐貍?cè)酉略迫ァ?br/>
“唔,狐貍,我又想起一樁事來?!?br/>
(默)
“我尋思著這狐貍皮不錯,剝拉下來能做條好坎肩兒了?!?br/>
感覺懷中的毛絨身軀明顯顫抖了一下,閑歌心滿意足。
不知緣何,這頭墨狐的身上總有一股讓閑歌覺著異常熟悉的氣息,安心又寧和。
懷中狐貍突然支起腦袋,望著閑歌優(yōu)美流暢的下頜弧線。我認識你很久了,比誰都要長久,只是沒來得及參與你的過去而已,閑歌。
閑歌望著它又是那般深邃的眼神,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懷中的毛絨軀體又低下頭去,似是放松了,沉沉的睡了過去。是了,這只狐貍方歷了天劫,虛弱得很呢。
可能只是哪家隱神家中走失的靈獸而已。
或者是被那位上神遺棄的家寵。
不過,現(xiàn)在,它就是她木閑歌的了。
……
仙界,四重天的清晨,月岫館,一眾仙婢正垂首立在一位淺黃衫子的仙君背后,仙君眉目清俊,周身淡然,臉上妝了一叢怒放紅梅,自眼角蔓延至頸間,更添幾許凄艷,卻絲毫不突兀。
仙君此時嘴角含著幾許薄笑,望著門外,似乎在等候著什么, 他身后一眾小仙,其間有兩個仙婢正以幾不可聞的細小聲音竊竊私語著。
“哎,你說咱們閑歌大人都出門這么多日了,我看呀,笙彌大人這幾日笑得愈發(fā)瘆人了?!?br/>
“可不是,平日里恨不得把閑歌大人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約摸九重天上的天帝大人來也沒這好待遇……
這時前方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傳來,“眠秋,宿冬,大人快回來了,去后院備好暖泉水吧?!泵髅饔H近有禮,卻又有說不出的疏離。
被點到名字的正是剛剛碎嘴皮子的兩個小仙婢,此時聽到仙君開口,俱是一驚,慌忙閉嘴低頭,趕緊領(lǐng)命往后院備水去了,哎,可惜不能第一時間接到那位油嘴滑舌,卻知她們冷暖的大人了。
其實仙人哪用這么瞎折騰來去,念個仙法就行了。還不是因著閑歌大人曾經(jīng)那句話,她說,若是什么都是使個仙法捏兩個訣都能解決,這漫長一生豈不是忒無聊了。
那句話從當時起便被笙彌實施得有條有理。
兩個小仙婢方急匆匆離去不久,月岫館的沉香木大門便被轟然一聲踹開,當然,眾仙婢早已見怪不怪。這時一道清越的擊玉之聲自門口傳來,“小的們,大人我回來了。還不快快的湊前來,讓大人我一個個兒的香一香。”說話確實頗風流不羈。
聞得此聲,一眾仙婢頓時便炸開了鍋,鬧哄哄的搶上前去,圍住倚在大門口的月白身影嘰嘰喳喳個不停,笙彌也微微的笑望著那道纖細清瘦的身影,笑容里終于有了一絲暖意。
“閑歌大人你終于回來了,可不知綣夏想死你了。”一個仙婢矜持的紅著臉,望著已經(jīng)除了遮面銀緞的閑歌,擦去自己眼里汪著的一包淚,面頰頓時貼上一個融著清苦香氣的淺吻。
“乖綣夏,大人可想你呢,這梨花帶雨的,被外頭哪個仙君見著了可要踏破了咱們這條門檻了?!泵麨榫J夏的仙婢臉上頓時更紅了,嗔罵了一句壞東西。
這時另一個仙婢卻跑過來,甚潑辣的捏住閑歌一邊小巧耳朵,一手叉腰大聲道,“你個混賬東西,這么幾個月不回來,在館里都呆不了幾日又跑出去,老娘今日便打斷了你這兩條野腿兒算嘍!”
看著閑歌哎喲怪叫,玉白小臉皺成一團的模樣,周圍的幾個仙婢頓時不忍心了來,一個快速的將那在閑歌耳朵上作惡的小手拍掉,另一個在一旁微有薄惱的說:“繾春姐姐你忒也潑辣了,要是叫你擰壞了大人的耳朵可怎么辦?!?br/>
方才極潑辣的繾春這時開口啐道:“這個混賬東西,三月里有兩月半在外頭鬼混,你們偏還幫著她,我看是助紂為虐,將來這翅膀更是架硬了往外頭跑,你們往后盼星星月亮千兒百把年的時候,才知道狠呢?!币环庳熇飬s含了些許撒嬌的味道。
一群仙婢望著閑歌齊齊紅了眼。
唔,果真是往日里慣壞了,閑歌想著。輪番一個個兒的香了一個,又溫顏安慰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將一群美婢給打發(fā)了。
這時終于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閑歌微笑著朝大門頂上張開懷抱,“唔,狐貍君可是看完了?看完了便下來吧,瞧瞧你的新家?!痹瓉硭乱桓涉咀拥臒崆閲槈牧撕?,才讓它先呆在門頂上。
狐貍卻是乜斜了她一眼,似是埋怨的樣子。半晌才懶懶的甩甩尾巴,跳了下來,落在閑歌懷中。
喲!這小東西還挺有脾氣!
微風輕擦而過,閑歌抱著墨狐,笑望著門內(nèi)發(fā)絲輕晃,衣袂翩然舞動的黃衫身影。
笙彌看著他日思夜念的某人眉目依舊,長身玉立在不遠的地方,只懷中多了一抹墨色,“彌兒,我回來了。”
他亦溫潤有禮道:“大人安好?!?br/>
笑容隱下去時,眼畔卻藏滿了淡然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