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楊雄吃錯了什么藥，他站在我面前就嗶嗶說：“美女，你的手真嫩啊，你到底是不是湛江的女人啊？”

    如果我沒有記錯，他現(xiàn)在跟我說的話，就跟2008年那個下著小雨的凌晨，在我遇見牽著阿達(dá)的余明輝的那個夜晚，如出一轍。

    那些狗屁的傷感，隨著楊雄這么一鬧，全不見了。

    我站起來，瞪了他一眼，兇巴巴地說：“楊雄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我是林四四，靠！”

    被我這么一瞪，楊雄急急后退了一步，他的嘴角動了動，他還要裝作不認(rèn)識我那樣，用手比劃著說：“我前幾天睡了一個大二的學(xué)生妹….”

    我不知道楊雄在發(fā)什么神經(jīng)弄什么情景再現(xiàn)，我也沒心情聽他瞎掰掰，于是我直接抬起腳，干脆利落往他的膝蓋上面踹了一腳，然后我轉(zhuǎn)身，沖著正在一旁捧著一張老子在看戲的臉的三個女人說：“走了，我們回去了?！?br/>
    李菁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看觀海長廊往這邊過來的方向。

    我瞥了一眼，看到余明輝那傻逼，他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條毛色很漂亮長得跟阿達(dá)差不多的金毛，急匆匆地朝這邊奔了過來。

    我總算明白，為啥楊雄會出現(xiàn)在這里，還要跟個弱智似的，把以前說過的話再對我說一遍了。

    敢情是余明輝安排的？

    好吧，我現(xiàn)在確信，弱智的人不是楊雄，而是余明輝了。

    本大爺是不要他了，是不想要他了，而不是失憶了，他特么的弄個初見的情景再現(xiàn)，算是個什么玩意！

    簡直無力吐槽，我收回目光，轉(zhuǎn)身作勢要走。

    余明輝已經(jīng)到了我的面前，他有些氣喘吁吁地沖著我說：“怎么的，林四四，需要不需要幫忙？”

    我白了他一眼，丟下一句：“媽的智障?！?br/>
    余明輝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灼熱地看著我，聲音卻像沉沉的霧靄：“林四四，我只是想見你了，就過來了?？赡苓@個做法是有點幼稚，可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理由來跟你見面。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不，你主動上來抱住我….”

    我的心被牽動了一下，嘴角抿了抿，說出來的話卻冷酷無情，我冷冷打斷他：“現(xiàn)在想見我，早干嘛去了？”

    余明輝拽了拽狗繩子，他直視著我，緩緩說：“林四四，很多事情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但是我想說的是，不管是在我們的婚姻內(nèi)，還是在我們離婚的之后，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從來沒有?！?br/>
    那又怎么樣？

    我跟他之間橫陳隔著小灰灰，他甚至在我昏過去的時候，那么焦急地把我的孩子變成一捧白灰，沒讓我見上小灰灰最后一面，這也成了我怪他的理由。

    除非，余明輝他有本事，讓我的小灰灰活過來吧，可是我知道，他沒有這個本事。

    內(nèi)心像是一下子被燃燒得寸草不生，我沖那三個女人說：“美女們，咱們走吧。”

    余明輝卻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他將我的手按住去拍了拍那只小金毛的頭，他說：“林四四，它叫小達(dá)，跟阿達(dá)的性格差不多一模一樣呢，你摸摸，它很聽話的?！?br/>
    我一把甩開余明輝的手，后退了一步，淡淡笑笑：“怎么的，余先生，我摸完了這只狗狗的頭，然后你會像當(dāng)年那樣來一句，要不是小達(dá)喜歡你，現(xiàn)在你的胳膊還在不在，還是個問題。然后我很尷尬，我說要報答你，說請你吃飯，然后你讓我留手機(jī)號碼，說以后找我還你人情？”

    被我這番搶白，余明輝的臉上露出了訕訕然的神色，他的嘴角動了好幾下，才緩緩說：“林四四，你別這樣。”

    靠，都幾年了，他的臺詞庫都還沒更新。

    那一年，我向他坦白我一地狼藉不堪的過去，他讓我別這樣。

    后面小灰灰走了，我蹲下來自言自語，他也是用這么一句蒼白無力的話，企圖將我從崩潰的邊緣拽回來。

    就在今天，就在這一刻，他依然用這么一句毫無營養(yǎng)讓我極度厭惡的話，來回答我對他的搶白。

    這個男人，還真是超神。他簡直就是神一樣奇葩的存在。

    可是即便他如此超神，我的心里面，竟然依然為他留著一席之地，而他依然在我的心里面扎根著，如同大樹一般，當(dāng)我想要把他拔出來扔掉，那些撼動足以將我全數(shù)毀滅掉。

    我不敢再在這里呆下去，對于還放不下的人，多看上一眼，都會有再一次擁有他的沖動。我怕我再與他呆多一秒，我會忍不住為他的智障和幼稚笑出眼淚來，我會忍不住心軟，我會忍不住給他一個不那么冷漠不那么疏遠(yuǎn)的笑容，我會忍不住，上前一步，妄圖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于是，我不得不擺出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冷冷掃了他一眼，然后干脆地轉(zhuǎn)身，跟著李菁她們勾肩搭背，一路唱著亂糟糟的歌，離開了觀海長廊的酒吧街。

    回到酒店里，我胡亂地洗了一個澡出來，把手機(jī)關(guān)了，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李菁坐在隔壁的床上，她說：“林四四，你在想什么？”

    我側(cè)了側(cè)身掃了她一眼，說：“沒想什么，睡覺了?！?br/>
    李菁努了努嘴，過了一陣她說：“不然，你就原諒余明輝吧？說實在話吧，這兩年以來他經(jīng)常打給我，問你有沒有跟你聯(lián)系，我說你有給我寄明信片，他就讓我給他念一念你在明信片上寫了什么。我有時候心情好，就給他念一念，心情不好就兇巴巴地罵他，讓他以后別再煩我別再問你的事，他過幾天又會打來問，厚著臉皮讓我多在微信上面跟你聊聊，關(guān)心關(guān)心一下你。還有林四四，你還記得上次曹佳穎和蕭炎去看你的事不？其實余明輝也去了，他只是沒有出現(xiàn)。曹佳穎和何思遠(yuǎn)說的那些事，我確實是不久前才知道，但是我一直知道的事是，不管多忙，余明輝基本上兩個星期就會跑去江西一次。如果他不愛，他不必這樣。也就是因為很愛，所以他才會在照顧你的感受和照顧你的安危之間，選擇了照顧你的安危。林四四啊，你也別怪他，什么事都一個人兜著，一句也不敢跟你透露?？赡茉谀憧磥?，你沒有那么蠢，你完完全全可以跟他一起力挽狂瀾，但是在他看來，你就是那么蠢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擊，那么讓他需要小心翼翼小心安放，甚至不惜讓你恨他。林四四啊，人得活著，才有奔頭。在那些安危面前，那些感受啊什么的，都狗屁不值。換句話說，如果老天爺能讓陳道偉活過來，我就算天天活在眼淚里面，我也認(rèn)了。真的是要活著，好好活著，才有奔頭?！?br/>
    停頓了一下，李菁忽然笑了，她說：“我最近越來越少的夢見陳道偉了，以后少點提他，影響心情?！?br/>
    我哦了一聲，心里面百味雜陳，我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李菁的話茬，而提起陳道偉我也傷感到不行，于是我說：“睡覺吧，李菁?！?br/>
    李菁默默嘆息，她最終沒再說什么，就讓我睡了。

    我拉過被子把自己的頭埋在被子里面，我的眼眶先是干澀著，然后紅了又紅，我用手拼命地揉了很多下，才止住了眼淚，最終我沉沉睡去。

    這一覺，我做了很多的夢，夢見了很多這些年我認(rèn)識的人，到最后，我夢見陳道偉，而我們所在的場景，就是那一年他讓我去上班的那個投資公司的前臺，他靠在前臺上，問我過得好不好，我搖頭，他又問李菁和小念念過得怎么樣，我點頭，陳道偉就笑了，他繞過前臺走到我身邊，把我拽起來，他一把將我擁入懷里，他的擁抱讓人無比的踏實和溫暖，他說：“林四四啊，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像我也好，像余明輝也好，生在這樣的家庭，我們也有自己的無能無力。再厲害的人，也有無奈的時候，你要放過你自己，也得放過余明輝?！?br/>
    我驚醒過來，陳道偉已經(jīng)不見，滿滿的陽光透過拉開窗簾的窗臺照射進(jìn)來，照著旁邊那張床整整齊齊的空蕩。

    李菁不見了。

    連同一起不見的，還有她的包包，和之前曾經(jīng)丟得到處都是的衣服。

    我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發(fā)了一陣呆，在不知道被什么扯了一下神經(jīng)之后，我從床頭拿過手機(jī)開機(jī)，我一下子就收到了李菁的短信。

    她說：“林四四，今天除夕了，小念念還在深圳，我回深圳了。祝你春節(jié)快樂，在2016年的伊始，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了。

    有些悶悶不樂，我給李菁回了一條短信，又上了微信給她發(fā)了兩百塊錢的紅包，說是給小念念的新年利是，然后我起床洗漱，換衣服，開門出去，去對面拍門。

    誰知道，酒店的服務(wù)員跟我說，對面我拍的兩個房間，早上八點多就退房了。

    無比郁悶地回到房里關(guān)上門，我給曹佳穎打電話。

    曹佳穎很快接起來，她說：“林四四，你醒了？”

    我郁悶地說：“嗯，曹佳穎你們怎么退房了？李菁也走了，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在酒店，一臉懵逼。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今天一起吃飯唱k的？”

    曹佳穎嘿嘿笑了一下，她說：“林四四，傻啊你，昨晚喝多了說的酒醉話，你還當(dāng)真了。今天都除夕了，我得回家貼對聯(lián)準(zhǔn)備團(tuán)年飯什么的。你打給何思遠(yuǎn)吧，今天她先陪你玩兒，等到明天年初一沒那么忙了，我再去酒店找你了。就這樣啊，本大爺掛電話了，蕭炎在叫我了?！?br/>
    還真是，一言不合就掛電話，我還想說什么來著，耳邊就只剩下嘟嘟聲了。

    郁悶了幾秒，我撥了何思遠(yuǎn)的電話。

    還沒等我說話呢，何思遠(yuǎn)就嘚嘚嘚地說：“林四四啊，你今天可別找我了，我現(xiàn)在在遂溪縣啊，在丁展波的家里呢，今天我可有得忙了，你自己找點樂子吧。不過今天除夕，外面的店鋪估計關(guān)門都早，你要沒啥事，就待在酒店看電視或者睡覺吧，等年初一本大爺有空了，再去找你玩?！?br/>
    停頓了一下，何思遠(yuǎn)又說：“林四四，我這次過來遂溪，有幸見到你那個浪賤騷的堂妹林曉彤了，就是以前喜歡丁展波那個，我聽曹佳穎說她不是啥好人，以前害過你的。你知道她現(xiàn)在多慘不，嫁了個四十歲的老男人，那老男人還賭錢，輸錢了就打她，我跟丁展波去菜市場買菜，剛好碰到她被踹倒在地，真是造孽?！?br/>
    我以前還狠狠地想，要把林曉彤這樣的人怎么樣，后面也是不了了之，沒想到時光荏苒，她把生活過成了這個鬼樣子，好吧，這也算是報應(yīng)吧。

    我哦了一聲，說：“這樣啊，我不知道，這幾年基本沒聯(lián)系?！?br/>
    何思遠(yuǎn)笑了，她說：“嘿嘿，不聯(lián)系也好，那種賤人，后面自有天收。我得掛電話了，我家婆切好了哈密瓜，叫我過去吃呢！”

    簡直太無情了，何思遠(yuǎn)也把電話給掛了。

    我對著手機(jī)懵逼了一陣，實在無奈，只得撥了酒店前臺的電話，叫了餐，讓酒店給我送上來。

    吃完一頓孤單得沒有什么滋味的午餐，我百無聊賴地打開了電視，看著看著我犯困了，眼睛禁不住瞇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電話鈴聲將有些迷迷糊糊的我驚醒過來，我拿過手機(jī)掃了一眼，顯示的是楊雄的號碼。

    我會有楊雄的手機(jī)號碼，那是兩年前他打給我，通知我去他的夜總會接余明輝，我當(dāng)時順手就把他的號碼存了，后面我一直沒換手機(jī)，沒想到楊雄也一直沒換手機(jī)號碼。

    一想到昨晚我踹他那一腳挺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起電話來，一張嘴就客客氣氣地說：“你好?！?br/>
    楊雄先是爽朗地笑了笑，他才慢騰騰地說：“林四四，昨晚那事，對不起啊。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就是輝哥拜托我，我不得不幫下忙的?！?br/>
    我更不好意思了，忙不迭地說：“沒事沒事，我昨晚還踹了你?！?br/>
    楊雄又嘿嘿笑了一下，說：“林四四，其實我還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br/>
    我懵住了，問：“什么事？”

    楊雄又跟傻逼似的嘿嘿笑兩聲，他說：“不知道你還記得兩年前有天晚上我打給你，讓你過來我的場子接輝哥這事不？那次我是聽從輝哥的安排，先打給你，然后再給趙小寧通風(fēng)報信，慫恿趙小寧接連不斷地給輝哥發(fā)微信，引起你的誤會的。林四四，我對不起啊。畢竟那時候輝哥答應(yīng)幫我徹底翻了陳哥他爸爸那個案件，他還答應(yīng)把罪魁禍?zhǔn)拙境鰜?，我想想那肯定也是陳哥沒能徹底達(dá)成的心愿，我就聽輝哥的話了，后面你跟輝哥離婚這事，我感覺挺抱歉的，我以為你們就真的像輝哥預(yù)計的那樣，最多分居一陣?yán)潇o下，沒有想到你們會走到離婚這一步?！?br/>
    想想楊雄這個以前在我看來，有點渣的男人，他竟然對陳道偉那么有義氣，再想想當(dāng)年余明輝給趙小寧發(fā)的那些微信，不過是一場套路太深的好戲，我的心里面百感交集，我握著手機(jī)發(fā)懵了一陣，最后干笑了幾聲說：“沒事沒事。祝你新年快樂啊?！?br/>
    楊雄又是傻笑幾聲，他說：“嗯嗯，你也新年快樂吧。對了林四四，你有男朋友不？沒有的話，我給你介紹一個？我這邊有個哥們兒，條件不錯的。反正你跟輝哥也沒可能了，不如來一段新感情怎么樣？”

    我郁悶得要死，想都沒想我就說：“不用不用，我覺得單身挺好的，暫時不想找。”

    楊雄哈哈笑了兩聲，他說：“我知道了，你還沒放得下輝哥對不對？”

    我一臉黑線：“扯，太扯?！?br/>
    哈哈笑了兩聲，楊雄說：“得，那就先這樣，我去準(zhǔn)備貼對聯(lián)了?！?br/>
    真是莫名其妙的，在冒出給我介紹男人這些話之后，我才拒絕那么一次，楊雄也就沒下文了，他就掛了電話。

    我又恢復(fù)了百無聊賴的狀態(tài)。

    睡不著了，我坐在床上看電視，一直看到下午五點多，我的手機(jī)又響了，我接通，那頭說是順豐的快遞員，說有我的快遞，讓我到樓下拿一下。

    雖然很是莫名其妙，我卻還是下樓去了。

    那個順豐的快遞員氣喘吁吁的，把一個包裝得很嚴(yán)密的盒子遞給我，我簽了字，抱著這個盒子，回到了房間里。

    拆開看了看，竟然是一件淺紅色的羽絨上衣。

    里面還有一張卡片。

    我拿過來打開，幾行字躍然入目：“親愛的林四四小姐，別問我是誰，請你穿上這件衣服，于今晚八點準(zhǔn)時到達(dá)海濱碼頭，按照我說的去做，說不定你今晚會有驚喜，會見到你特別想要見到的人。”

    這些字是打印出來的，我根本無法從字跡上面分辨是誰寫的。

    然而，讓我沒有當(dāng)做惡作劇般地把這件衣服和這張卡片隨手丟進(jìn)垃圾桶里面的是，在這幾行字的最后面，竟然畫著一個稚嫩的小星星。

    我將卡片湊到眼前來細(xì)細(xì)分辨，我的心竟然顫抖了起來。

    我覺得我肯定是要瘋了，我竟然會覺得，這顆小星星，是我的小灰灰畫的！

    被這樣的念頭支撐著，我套起那件羽絨服，在房間里面走來走去，不時會看看手表，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我第一次感覺到，時間那么漫長。

    明明從香格里拉酒店到海濱碼頭，也不過是十幾分鐘的路程，我卻在七點出了門。

    可能是除夕夜，平時人來人往喧囂不斷的海濱碼頭，在現(xiàn)在變得無比寂寥，在冬日繁復(fù)的星空下，它就如同一幅沉寂的風(fēng)景畫。

    我心急火燎地在那里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實在沒轍了，我只得靠坐在旁邊的海岸護(hù)欄上，轉(zhuǎn)過臉去看很遠(yuǎn)的煙花，借此來打發(fā)時間。

    我終于熬到了八點。

    正當(dāng)我想要提高聲音問問有沒有人的時候，海面上的一只中型的快艇上面，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中年男人，他跳上岸，走到我面前來，問我：“你好，請問你是林四四林小姐嗎？”

    我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滿臉堆笑，那笑容還淳樸得讓人動容，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我點了點頭，卻也疑惑：“你好，是你給我發(fā)的快遞？”

    那個中年男人搖了搖頭，他笑笑，說：“林小姐，給你發(fā)快遞的人讓我八點鐘在這里等你，帶你過大海，他會在那一頭等你?！?br/>
    我一個激靈，一個預(yù)感，在那一頭等著我的人，會是余明輝。

    后退了一步，我警惕地問：“是余明輝讓你來接我？”

    那個中年男人再次笑，他說：“不，是一位姓劉的先生?！?br/>
    姓劉的先生？

    我下意識地先想到了劉學(xué)宇。

    又是后退了一步，我急急問：“那位劉先生，是不是叫劉學(xué)宇？”

    中年男人又是搖了搖頭，他說：“是劉顯進(jìn)先生。”

    顯叔找我？顯叔回國了，他回來湛江了？

    帶著一肚子的疑惑，我坐上了快艇，在海風(fēng)肆意中，我暗暗想幸虧有這件羽絨服，不然我還真是被海風(fēng)冷死了。

    沒過多久，快艇在一個小島上靠了岸，我跳下去看了看，隨即愣住了。

    這個小島，是我以前和余明輝來過的那個小島。

    我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為我擋下了毒蛇的侵咬。

    我們第二次來，他把我變成了他的人。

    我的眼睛忽然變得有些干澀，我強(qiáng)撐著睜開眼睛朝著有光的地方掃去，才看了一眼，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在那盞無比耀眼的燈下，李菁抱著小念念，站在李菁旁邊的人是楊雄，而緊接著，我看到了丁展波，何思遠(yuǎn)，蕭炎，曹佳穎，顯叔，還有余明輝。

    而窩在余明輝的面前，抓著余明輝的兩只手搖來搖去的，竟然是我魂牽夢縈的小灰灰！

    他長高了許多，也換了新發(fā)型，他穿著蜘蛛人的沖鋒衣，眼睛卻依然是亮晶晶的，如同那些璀璨奪目的寶石一樣。

    有那么長長的十幾秒，我以為我是在做夢，然后我用手隔著牛仔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原來我沒有在做夢。

    就像是腳下忽然踩了風(fēng)火輪似的，我朝著光的方向不斷地奔去，而我的小灰灰，他掙脫余明輝的手，也朝我這邊的方向奔走過來。

    我以為我的眼淚早在兩年前就掉光了，我也以為我的眼睛如同干枯的沙漠再也生不出濕潤的綠洲，可是在奔赴我的孩子時，我的眼睛源源不斷地涌出眼淚來，它們就像一場不可停息的大雨，澆灌著我的眼睛，也讓我的視線模糊，以致我在狠狠地?fù)碜∥业男』一业哪且粍x那，我看不到腳下的路，我就這樣一個打跪，跪在了沙灘上。

    我的手卻不忘將小灰灰的小腦袋往自己的懷里面按著，我緊緊地抱住了他小小的身體，似乎怕自己一個松手，他就會不見了。

    我很確定，這個孩子，他是我家的小灰灰。

    因為他還是那么懂事體貼，他的聲音還是那么稚嫩那么軟綿綿的，他的手覆在我的眼睛，他說：“媽媽媽媽，不哭不哭。”

    我抱著他小小的身體，我從來沒有想過在我的嘴里面會說出那么俗氣的話，我說的是：“媽媽沒有哭，媽媽是高興，是高興得忍不住掉眼淚?！?br/>
    小灰灰的手還是覆在我的眼睛上面，他說：“那我?guī)蛬寢屛孀　！?br/>
    我不知道自己抱著他哭了多少分鐘，才慢騰騰地松開，扶住他的小肩膀，我的聲音因為哭泣變得有些顫抖和斷續(xù)，我問：“小灰灰這兩年去哪里了？可以告訴媽媽嗎？”

    小灰灰摸了摸自己的頭，他回望了顯叔一眼，又是看余明華，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一副嚴(yán)肅的樣子說：“有壞人想要把小灰灰抓走，但是爸爸和顯爺爺不想讓壞人把小灰灰抓走，所以小灰灰只能跟顯爺爺一起去一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顯爺爺和爸爸帶小灰灰去看病。顯爺爺說，等到小灰灰的身體變得很厲害很強(qiáng)壯，就可以回來看媽媽了?！?br/>
    突兀的，小灰灰忽然拿起我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他說：“媽媽媽媽，爸爸和顯爺爺，把我這里變好了。我以后再也不會嚇到媽媽了。再也不會把媽媽嚇哭了?！?br/>
    說完，小灰灰又窩過來蹭我，他說：“媽媽，你原諒爸爸好不好？在那個地方，爸爸每過來看一次小灰灰，他回去的時候，都要抱著小灰灰哭，說對不起媽媽和小灰灰。媽媽，爸爸也很難過，你原諒他好不好？”

    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家已經(jīng)全部走到了這邊來，將我和小灰灰圍在了里面。

    而余明輝他湊過來，蹲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灰灰，他說：“林四四…”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的手就戳在他的胸口上，我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你這個混蛋！余明輝你這個混蛋！你憑什么幫我做決定，你憑什么幫我做決定！你憑什么私自決定我和小灰灰的生活！你憑什么讓我這兩年看不到孩子，你憑什么讓我們骨肉分離兩年！你憑什么！”

    被我這樣戳著沖他嚷嚷，余明輝一把將我的手按住，他沉聲說：“林四四，對不起?！?br/>
    就在這時，顯叔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說：“四四啊，你要怪就怪我這老頭子吧，這事不怪明輝，這事怪我這老頭子，怪我當(dāng)初去處理老爺子的遺囑時出了小紕漏，走漏了些風(fēng)聲，才導(dǎo)致后面一發(fā)不可收拾，明輝他也是迫于無奈，他不得已。原本他想讓我把你也帶走，但是如果我們一下子走三個人，這很容易打草驚蛇引起懷疑，這事容不得一點的差錯，不得已，才讓你們骨肉分開那么久。四四啊，你要真的有火，往我這老頭子的身上撒。原本你昨晚就可以看到小灰灰了，誰知道我這老頭子老糊涂了，在路上給耽擱了一陣，這不，我們今天下午六點多才趕回到湛江，怪我啊，都怪我，全怪我。”

    縱然我對余明輝還有怨恨，在看到自己的孩子鮮活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再聽到獨自一人幫我?guī)е⒆釉趪馍盍藘赡甑娘@叔這番自責(zé)，我那些怨恨忽然不用發(fā)泄，也慢慢地消散了。

    抱著小灰灰，又在沙灘上蹲坐了一會兒，我的情緒慢慢地平復(fù)了下來，卻依然不肯松開。

    小灰灰在我的懷里挪動了一下，他用手輕輕推了推我說：“媽媽，你能不能也抱抱爸爸，他也很難過。”

    小灰灰這句話，讓我的身體僵了一下，然而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余明輝已經(jīng)伸手將我和小灰灰徹底地環(huán)進(jìn)了懷里，他的臉貼著我的臉不斷地蹭來蹭去，他低聲說：“林四四，對不起。以后再也不會了，以后再也不會讓你那么難過了。”

    小灰灰忽然就穿過余明輝的臂彎，擠了出去，他站到了顯叔的身邊去。

    而余明輝，他加重力道，將我整個人禁錮在他的懷里，他像是喃喃自語，說：“林四四，當(dāng)初作出把小灰灰送走的決定，我也很難受，尤其在湛江，我和蕭炎演最后一場戲，我發(fā)現(xiàn)你不經(jīng)意地采用自殘的方式來宣泄你的難過和奔潰，我整個人也在崩潰的邊緣，我那時候真想告訴你真相，可是我不能。在那院子外面虎視眈眈看著我們的，不僅僅有趙小寧，還有我爸和方青青那邊的人。趙小寧就是一個神經(jīng)病，她敢在你們的飲料里面下毒，一計不成，她竟然想毀滅你最在乎的人來打擊你。后面她竟然還想往小灰灰讀書的幼兒園安放定時炸彈，她完全瘋了，她是徹底的瘋子。對付一個正常人，我可能會很容易，但是要對付一個不按理出牌的瘋子，我除了緩住她，給自己爭取時間和制定對策，我別無他法。方青青，她的手上沾了太多條人命，她不在乎再犯下多一個，她總覺得她能逍遙法外，把自己摘得很干凈，她在出手害人的時候根本不會眨巴一下眼睛，她對陳道偉，她的親生兒子都很冷漠，她不可能對小灰灰有一絲一毫的心軟。不管是趙小寧也好，方青青也罷，她們出于不同的目的，卻有相同的想法，她們就是想先對小灰灰下手。小灰灰也是我的孩子，他是我余明輝的孩子，他更是你的命，我知道的，他對你來說太重要，我不能允許他有一分一毫的損失。我哪怕知道把你們骨肉分離太過殘忍，我也不能允許有一分一毫的損失。林四四，原諒我，我越在乎就越膽小，我越在乎就變得越不像我自己。我有了軟肋，我就變得越來越不像我自己。你能不能原諒這個變得太膽小的余明輝？”

    可能是真的情緒激動，余明輝這些話，邏輯上語序上，都很有問題，我聽得費勁，卻還是聽明白了。

    這兩天以來，不管是曹佳穎也好，何思遠(yuǎn)也罷，再算上楊雄，他們主動跟我說很多，無非都是旁敲側(cè)擊地告訴我，余明輝當(dāng)初的這些異常，他所有的隱忍和負(fù)重，都不過是一場與狼共舞的好戲，他從未走遠(yuǎn)。他依然是我林四四認(rèn)識的那個余明輝，他依然把我放在心上好生安放，他依然是那種情真意切值得我攜手一生的人。

    說實在話，我有過動搖。

    即使沒人跟我說這些，他只要對我表現(xiàn)出一絲的熱切，我也有過動搖。

    我就是那么沒有出息。

    他不過是多看我一眼，我就有那種想要重新?lián)肀臎_動。

    像我在江西那兩年，經(jīng)常在午夜夢回時，他不經(jīng)意地潛入夢來，我抱著他痛哭不止，醒來的時候，只有一片烏漆麻黑的天花板與我相對。

    就在我晃神間，余明輝又說：“林四四，讓我回到你身邊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小灰灰忽然過來，他的小手覆上我的頭，他說：“媽媽媽媽，你答應(yīng)爸爸好不好？你答應(yīng)爸爸，以后小灰灰就可以有爸爸，有媽媽，有顯爺爺，大家一起生活，就好像以前那樣，大家高高興興的一起生活?！?br/>
    原本看到小灰灰，我對余明輝的怨恨也消散了，但是我一想到他特么的兩年以來，跑來江西，卻連個臉都不露一下，我還想作一下他，讓他忐忑多一陣的，但是小灰灰這么些話，把我的心都融化了，我忽然就不想再作了，也覺得那些端著完全失去了意義。

    然而，還真是巧了巧了，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何思遠(yuǎn)她跟我的默契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可能看得出我已經(jīng)有所松動，她想推我們一把，說了一句特庸俗的起哄話，她說：“就抱一下有啥意思，有本事來個長吻??！親一個啊親一個！在一起啊在一起！”

    像蕭炎那么高冷的人，竟然也會陪著何思遠(yuǎn)瘋，他接著何思遠(yuǎn)的話茬帶頭起哄：“親一個啊親一個，在一起啊在一起！”

    沒多久，這兩句在電視上老聽到的話，就在我的耳邊連綿成一片。

    而余明輝擁著我，他應(yīng)該有察覺到我不再掙扎，像個小綿羊似的窩在那里，他湊了過來，作勢要吻我。

    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了。

    推搡了一下余明輝，我再看看圍在一旁看熱鬧的大家，我有些嗔怪地說：“得了得了，你別矯情了，先放開我，有兩個小孩子在這里呢?！?br/>
    幾乎是異口同聲的，李菁和顯叔說：“小孩在不怕，我們幫忙捂住小孩的眼睛?！?br/>
    說完，李菁的手覆擋在小念念的小臉上，而顯叔，則用手擋住了小灰灰的眼睛。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話，余明輝已經(jīng)湊過來，他的吻如同狂風(fēng)暴雨般封住了我的唇，我特么的不知道怎么的，就變成了半推半就。

    我不知道這個吻持續(xù)了多久，總之我差不多窒息的時候余明輝才松開我，他又是騰一聲扶著我站起來，他說：“林四四，你站一會，我有事跟你說。”

    我有些暈乎乎地站在那里，在大家的起哄聲中都不敢隨意偷瞄了，只得把頭埋下來，就跟個情竇初開的女老漢似的。

    就在這時，站在李菁旁邊一直把手放在后背的楊雄，像是變魔術(shù)似的變成一束花和一個小錦盒，他把這些遞給余明輝說：“輝哥，看你的了。”

    余明輝飛快地接過來，然后他在我還暈乎乎的情況下，突兀地單膝跪下，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把花和打開的小錦盒呈到我面前來，說：“林四四，請你再嫁給我一次，好嗎？”

    說完，余明輝揚(yáng)起臉來望我，他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像天上的繁星，比現(xiàn)在這一顆鉆石戒指更璀璨，他的眼睛也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這依然讓我沉湎不可自拔。

    我咬了咬唇，正要強(qiáng)撐著點點頭，小灰灰不知道從什么時候掙脫了顯叔的手，他走過來，用他的小手抓住我的手遞到余明輝的手里，他仰起臉來沖著我說：“媽媽，你就答應(yīng)了好不好嘛？”

    我覺得我要再遲一秒不說答應(yīng)，小灰灰再給我來一句話，就算現(xiàn)在拿個冰箱過來，也止不住我的心全融化掉啊，于是我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小灰灰還真是長大了不少，他看我點頭，他的笑臉隨即攤開，他的小手拍在余明輝的肩膀上，說：“爸爸，媽媽點頭了，你可以給媽媽戴戒指了。以后小灰灰就可以跟媽媽住在一起了。”

    余明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很快將那枚戒指套到了我的手上。

    我拉了他一把，說：“好了，起來吧，別跪著，把膝蓋弄破了?！?br/>
    余明輝應(yīng)聲站起來，他一只手環(huán)住我，一只手環(huán)住小灰灰，又將我們抱成了一團(tuán)。

    我不知道為什么，臉突兀的紅了。

    我又推他，說：“差不多就好了，別這樣。”

    余明輝這才慢騰騰地松開我和小灰灰，他的手卻一邊牽一個地牽著我們，說：“大家去吃年夜飯吧，慶祝新年。”

    踩著沙子，我們一群人往那盞亮晃晃的燈那邊走去，我這才發(fā)現(xiàn)那里放了一張大大的圓桌，還鋪著一張各種高大上的餐布，而上面的那些佳肴，還散著熱氣。

    我差點又一臉黑線了。

    瞬間還是覺得余明輝很超神，他安排這一切，簡直是太超神了！我還是第一次在野外吃年夜飯！

    但是不得不說，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錯，曹佳穎和何思遠(yuǎn)還笑嘻嘻的非要擠著我跟余明輝坐在一起，而顯叔又把小灰灰抱坐在我右邊的椅子上，我被人命里面最在乎的兩個人圍繞著吃團(tuán)年飯，身邊還有那么多好朋友，吃著吃著，真是差點鼻子發(fā)酸了。

    在我們吃完了那頓飯之后，余明輝和蕭炎丁展波幾個男的，他們不知道從哪里抬出來很多煙花，他們把這些煙花抬到遠(yuǎn)處的海灘上一字排開，又讓楊雄逐個逐個去點燃，那些煙花迷離，小灰灰和小念念異常高興，他們在沙灘上不斷地蹦蹦跳跳。

    小灰灰喜歡小念念到不行，他不斷地用手摸小念念的小臉，這兩個小小的人兒，玩兒了一陣，勾肩搭背的，小灰灰還說要當(dāng)小念念的哥哥，以后好好保護(hù)小念念。

    我坐在后面看著，心里面百感交集，卻也感到安慰。

    在余明輝和陳道偉這里，被太多的誤會芥蒂阻隔掉的兄弟情深，后面自然有小灰灰和小念念來圓滿。

    狂歡了那么久，不知不覺夜深了，露水越發(fā)的重，我還以為大家這就要打道回府，該住家里的住家里，該住酒店的住酒店，卻沒有想到，那幾個男人開始動手打帳篷。

    在帳篷打好之后，顯叔過來，說是要帶小灰灰去睡覺。

    我一想到我今晚才見到孩子呢，我就想讓小灰灰陪我睡，誰知道小灰灰卻有些調(diào)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說：“不，我要跟顯爺爺睡?！?br/>
    我自動自覺地認(rèn)為，這是因為兩年的別離，小灰灰不粘我了。

    但是小灰灰，他真的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撲到我的懷里，像一只小綿羊一樣窩著，小聲說：“我明天晚上再跟媽媽睡。今天晚上媽媽先跟爸爸睡，你們要好好聊聊，大家才不會再難過了。”

    停了一陣子，小灰灰摸了摸我的臉，說：“媽媽，你以后能不能經(jīng)常帶我去李菁阿姨家里玩，我想跟小念念玩，他長得好可愛啊?！?br/>
    我的鼻子再一次發(fā)酸，忙不迭地點頭。

    后來，我還是過去了那個大帳篷，抱著小灰灰，把他哄睡了，又給他掖好被子，才爬出來。

    顯叔把帳篷的門關(guān)上之前，他說：“四四啊，你放心啊，我這老頭子做啥不在行，帶孩子在行，孩子，去睡吧?！?br/>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又叮囑顯叔得蓋好被子，這才慢騰騰地站起來，朝著余明輝在的那個帳篷走去。

    在一路上，我經(jīng)過何思遠(yuǎn)和丁展波，曹佳穎和蕭炎，李菁和小念念，以及楊雄一個人睡的帳篷，他們都一臉壞笑沖我說春宵一刻值千金，讓我趕緊的過去余明輝那邊，我一路給他們白眼，內(nèi)心卻暖融融的。

    我慢騰騰地來到余明輝所在的帳篷。

    他正在鋪床鋪，他鋪得很仔細(xì)，一個褶子一個褶子地拉開，又用手撫平。

    見到我，他拉了我一把，說：“林四四，你進(jìn)來。

    我爬進(jìn)去，余明輝很快將帳篷的門拉上，他說：“累了吧，躺下來休息一會。”

    我確實有些疲憊，于是循著他的話躺下來。

    余明輝給我拉過被子蓋上，他很快挨著我躺下來，又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沉默地看了一陣星星，我開口說：“余明輝，下午那個快遞，是你發(fā)的吧？你是怎么想的？怎么會給我快遞這么一件羽絨服？”

    余明輝側(cè)了側(cè)身，他空著的那只手覆上我的頭，說：“海邊冷，怕你穿得單薄就跑出來，到時候冷感冒了?！?br/>
    我哦了一聲，心忽然像是被重新填滿了一樣，沉甸甸的。

    我揪了余明輝的手一下，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提起趙小寧，可是我確實提了，我說：“聽曹佳穎說，趙小寧現(xiàn)在在精神病院?！?br/>
    余明輝過了好一陣，才嗯了一聲，他的聲音又變得霧靄重重：“林四四，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殘忍？”

    我反手緊握他的手，半響才說：“不是?！?br/>
    余明輝又摸了摸我的頭，他說：“林四四，如果趙小寧她不踩我的雷區(qū)，我還是會看在她跟我一起搭檔那么多年，而對她網(wǎng)開一面的，可是她的那些行為，已經(jīng)觸犯到我的底線。她和方青青，是同一個類型的人，心腸太狠，手法太毒辣，她犯的那些事，也足夠她去監(jiān)獄里面蹲個十年八年了。可是我怕她十年八年出來之后，還是個定時炸彈，我沒有辦法，我只得把她弄到精神病院去，讓她一輩子也出不來。當(dāng)然，我知道她會變成那樣，跟我也有些關(guān)系，我對她是有一點兒的愧疚，但是我一點也不后悔我這樣做。因為我有我最想保全和最不想辜負(fù)的人，而趙小寧會給我在乎的人帶來危險。”

    我原本好奇余明輝到底用了啥方式把趙小寧徹底弄瘋的，而現(xiàn)在聽他語氣里面那些復(fù)雜的情緒，我忽然就不想問了。

    生活嘛，不是什么都要清清楚楚的，偶爾糊涂一點兒，也是難得糊涂。

    于是，我湊過來挨他近一些，說：“以后不提她了?！?br/>
    余明輝嗯了一聲，他冷不丁地說：“林四四，我想跟你商量一個事。”

    我再湊過去一些，說：“什么事？”

    余明輝的手順著我的頭頂一路往下，他說：“你能不能不要繼續(xù)在江西支教了？雖然說支教是好事，但是你在的那個地方，實在是太落后了。有次我去看到你被蚊子咬了滿手臂的包，我那時候差點一個沖動，想去把你拽回深圳了。后來我又想，要不我跟你說出實話，把你送到澳大利亞去跟小灰灰團(tuán)聚，但是后面我發(fā)現(xiàn)，方青青她起了疑心，那事只得作罷。我只得還是繼續(xù)去江西看你，看你被蚊子咬得起包，卻連個蚊怕水，都不能給你送過去。那時候心里面真是難受，感覺你跟著我，就沒讓你過上什么好日子。感覺自己很沒用，說過要護(hù)你一生安穩(wěn)，卻原來你生活里面的大風(fēng)大浪都是我給你的?！?br/>
    而他說的這些，讓我的心也顫了一下。

    我倒沒有想到他還跟在我的后面了，連我被蚊子咬慘的事他都知道。

    關(guān)于我在江西支教的事吧，今晚驚喜的事情太多，我應(yīng)接不暇，然而后面放煙花的時候，我的思維閑暇下來，我確實為了這事為難，正愁著不知道該怎么辦，沒想到現(xiàn)在余明輝就提了。

    說實在話吧，我沒有那么偉大，在別人的孩子和自家的孩子間，毫無疑問我肯定會選擇我的小灰灰，但是人非草木啊，更何況我還是一個母親，我?guī)Я四莻€學(xué)校那個班的孩子已經(jīng)有一年半，我跟他們已經(jīng)建立了很濃厚的感情，也是他們那些璀璨的笑臉，撫平了我曾經(jīng)的傷口，我怎么能這次一回來湛江，連跟孩子們告?zhèn)€別都沒有，就再也不回去了吧？

    心情復(fù)雜，我緩緩開口說：“余明輝，我這次回來湛江，是跟那些孩子們說我回來參加朋友的婚禮，我參加完婚禮不回去，他們會以為我出了什么事，會擔(dān)心的?！?br/>
    余明輝再一次摸我的頭，說：“傻，沒說不讓你回去看看。我是這樣想的，我想給那個學(xué)校捐款，給建幾棟教學(xué)樓，換新課桌，再給建個好點的老師宿舍，我順便再建立一個獎勵的基金，鼓勵別的老師去到那里去教書，而后面你也可以經(jīng)常去那邊看看孩子們，當(dāng)然不是你一個人去，我和小灰灰陪你去，怎么樣？”

    我的心又是一動，往余明輝的身上拱了拱，我小聲說：“嗯，聽你的。多捐點錢，多過去看看?！?br/>
    余明輝將我整個人環(huán)在了懷里，他說：“林四四，那你過幾天是不是會跟我去復(fù)婚??？”

    我嗯了一聲。

    余明輝笑了，他又說：“那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會再跟我提離婚??？”

    我瞪他：“你是怪我當(dāng)初提離婚咯？”

    余明輝訕笑了一下，他說：“不怪，就是一聽到你說離婚就心慌，又無奈。那時候你開著車就要往海里沖，我是怕了。怕你真會做傻事，又怕又慌，從民政局拿完離婚證出來，你走了，我跟了你一路，我以為你怎么的會回頭看看我，可是你沒有，那時候我真以為我要永遠(yuǎn)失去你了，還好沒有?！?br/>
    說完，余明輝在我的額頭上面親了一下，淺淺的，讓我的額頭有點癢，我不得不用手抓了一下。

    我推了他一把，說：“困了，睡覺好不好。”

    余明輝很快應(yīng)：“不好，我還有話要說?！?br/>
    我白了他一眼，說：“快說，本大爺有點困了，我想早點睡，明天早點起，帶小灰灰去撿貝殼?！?br/>
    余明輝突兀地翻身上來將我壓在身下，我愣了一下，臉不自覺地紅了，撐著問：“你要干嘛？”

    余明輝盯著我看了一陣，他說：“我想回答一下你兩年前的一個問題。答案是，愛，很愛，愛得沒你沒行。”

    我懵逼了：“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余明輝斂了斂眉，說：“林四四你忘了嗎？我們離婚前的一個早晨，你連續(xù)問了我三次，你問，你還愛我嗎？我當(dāng)時沒回答，現(xiàn)在給你答案。我一直記著呢，沒想到林四四你都忘了?！?br/>
    我的心再一動，竟然無言以對。

    就在我晃神的當(dāng)口，余明輝忽然覆過來，他的唇如同狂風(fēng)暴雨般肆意地落在我的臉上，他的手不斷地在我的腹部游弋著，我明白過來他要做什么，我一下子慌了，按住他的手說：“別鬧，大家都住在這邊呢！”

    余明輝的手頓在那里，他說：“不怕，我們的帳篷離他們有五十米遠(yuǎn)，聽不到的?！?br/>
    我卻還糾結(jié)，說：“要是聽到了怎么辦？”

    余明輝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說：“行吧，聽你的。我再忍忍。今天就抱著睡就好?！?br/>
    我看他說得輕巧，卻是一臉的小失落，我有些于心不忍，也可能是被他親得有些動情，我又糾結(jié)了十幾秒鐘，把臉轉(zhuǎn)到一邊去，我說：“那你輕一點，別弄出太大的動靜?！?br/>
    余明輝欣喜若狂地重重點了點頭，他又湊過來吻我，我被他吻得七零八落，渾身變得滾燙滾燙的，禁不住半被動地配合著他的動作。

    可能是太久沒做了，我的感覺來得很快，余明輝還沒動多久，我就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卻又怕被那些損友聽了去要笑話我，我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就這樣靜默忍耐著，任由余明輝帶我在云端遨游，帶我在海上陳馳。

    我們終于累到極點，兩兩相擁著，止不住的喘息。

    過了一陣，余明輝坐起來，他幫我整理收拾了一下，又把我的外套折疊好放在一旁，他打開了帳篷的天窗。

    冬日的繁星慢慢地傾瀉下來，在我的眼前成靡靡的一片。

    余明輝又挨著我躺下來，他抓住我的手，靜默了一陣，他說：“林四四，我愛你啊?！?br/>
    我轉(zhuǎn)過臉去看他，笑笑問：“愛多久？”

    余明輝伸手比劃了一下，他說：“一生，夠不夠？”

    我隨即眉開眼笑，卻故作不依不饒，說：“不夠不夠，真不夠！”

    余明輝又用手比劃了一下，說：“傻。睡覺吧，你不是說明天要早起陪咱們兒子撿貝殼嗎？”

    我嗯了一聲，順勢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陣，我又睜開，而余明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上方那一片朗清的夜空，他又說：“林四四，今晚的星空真的挺好看的，就跟我們第二次來這里一樣的，好看?！?br/>
    我循著余明輝這些話，轉(zhuǎn)過身來正面朝著夜空，看著那些朝著我不斷眨巴著眼睛的小星星，再想起顯叔以前給我寄的明信片上面的小星星，還有我收到那個快遞那張卡片上面的稚嫩的小星星，我忽然也覺得，這樣的夜空真漂亮。

    是的，這樣的夜空真漂亮。

    于是我不得不相信，在這樣的夜空映襯下，明天一定是一個有著明媚的陽光的一天。

    我也相信，所有的黑暗陰霾，會隨著明天黎明的那道曙光的到來，變得無所遁形灰飛煙滅。

    所有參與過我這跌宕起伏的大半生的人，不管是已經(jīng)擁有自己的長眠安息的老爺子和陳道偉，還是正奔赴在生活的路上的沒心沒肺卻對陳道偉一往情深的李菁，可愛呆萌的小念念，熱情心大的何思遠(yuǎn)，暖男丁展波，高冷的蕭炎，曾經(jīng)錯過后面改正過來還是萌萌噠的曹佳穎，更像父輩一樣關(guān)愛著我們的顯叔，講義氣的楊雄，還有我的余明輝和小灰灰，他們后面的生活，會像是一往無前的超人勇士，他們會擁有最溫暖的春天，最熱情的夏天，最豐收的秋天，和最完美的冬天。

    是的，我一直堅信。

    我也相信所有的壞日子都會過去，所有的好日子都會來臨，我們還是應(yīng)該對美好的生活多些信任和向往。

    而在這個到處歡騰著的日子里面，在這個繁星點點的日子里面，這個充滿著俗氣，也不夠驚天動地的故事，它就該在最美的時候結(jié)局，它就該在最美好的時候拉上序幕。

    沒錯，故事到這里，全劇終。

    嗯，這個故事到這里，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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