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我如同離弦之箭，穿過空氣那般虛無縹緲的兩天，直接講述兩天后的事情。秘書，如果你想知道這虛無縹緲的兩天的經(jīng)歷，你大可以拿中國任何一個拜年的男人做參照，那兩天，毋寧說是中國最單調(diào)的兩天，人人忙著拜年、招待，千篇一律地拱手、遞茶、祝福、稱贊，沒有任何時候的虛偽與真誠比此時更為單調(diào)。盛大的節(jié)日，往往是頭腦推避復(fù)雜的借口?！?br/>
    “先生，在我看來，這話或許偏激了。當(dāng)然，我明白，您之所以這么說，是因?yàn)槟莾商焯幱跓o與倫比的思慮狀態(tài)中，看到其他人簡單地拜年祝福，當(dāng)然會產(chǎn)生一種輕蔑，我相信，您即便是坐在親友家中也是沉默地處于極度的思慮中，才會猛然間抬起頭，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在如此淺顯地度日。但人畢竟需要休息呀，節(jié)日本來就該好好放松頭腦。”

    “秘書，我得為有幸聘請到你干一杯。你對事理的追究值得稱贊，我承認(rèn)我看問題往往有一種偏激，但你也能看到，沒有這種偏激，我?guī)缀醭蔀椴涣俗约?，我是偏激的產(chǎn)兒，完全做不到圓通世事。尤其在念完那封信后，我開始了極端偏激的生涯。想必你希望看看那封信？它就在我的抽屜里，雖然我不到三分鐘就可以拿出那封信，然而這短短的三分鐘，卻將令我痛苦不堪。二十年來，我每次重新打開信，眼淚都會流個不止，到當(dāng)天晚上我便會夢見那些痛苦的往事，黃昏下的小巷、公園、楓林、山丘，那杲杲紅日無形中成了我命運(yùn)的象征——我將如同夕陽一般孤獨(dú)沉落。這封信，竟然給了我如此強(qiáng)烈的宿命感，恐怕又是我的偏激吧。但是，你不妨自己打開抽屜，看看這封信，也便于我繼續(xù)講述那段往事?！?br/>
    “您知道，尋常的偏激遭人厭惡，但富有思想的偏激，往往存在它獨(dú)特的魅力。您的偏激，出自那段發(fā)于肺腑的鐘愛，進(jìn)而使您對人生產(chǎn)生強(qiáng)力的主導(dǎo)權(quán)，然而這一主導(dǎo)權(quán)從不體現(xiàn)為暴力，而擁有深思的沉穩(wěn)，毋寧說這是一種富于侵略性的思想，是精神世界的拿破侖。”

    “謝謝你對我的認(rèn)同。那么，請打開倒數(shù)第二層的抽屜，對，取出錫箔紙包裝的信件，它就在里面。請將它念出來，我或許能更好地講述這個故事?！?br/>
    “暮城，在寫完這封信之前，我不知道這是封長信還是短信，但我希望這是封長信，雖然寫長信于我是一種挑戰(zhàn)。很久以來，我都沒有寫過信，沒有寫給爸媽，甚至沒有寫給我親愛的哥哥，也沒有身邊哪一個人會想到以這種方式保持聯(lián)系，然而你寫給我的那封信使我很感動——也使我明白你的心有多高的溫度，令我這遲鈍的感性受到啟發(fā)——你愛著我，對嗎？

    “但我想暫且不提你的愛，否則，這將是封短信無疑了。

    “我有撕日歷的習(xí)慣，也會好好地將一頁頁日歷保存，所以當(dāng)我打算離開時，我費(fèi)了半天時間數(shù)完那疊日歷，總共八百三十二張，再加上年三十，也就是八百三十三天。我早已打算二十九那一天同你一塊兒喝酒，然后再默默地離開，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離開方式。請?jiān)徫业牟晦o而別。正如我所知不多的詩里寫的：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然而我明白，我終究要無形中從你的生命里抽走許多，或許甚至多得我無法想象。假如真是這樣，我再一次請求你原諒。

    “再談?wù)勀愕男?，那是你醉酒時寫的，你寫信時我正佯睡在床上，其實(shí)沒醉，等到你寫完后離開，我立刻起身。你一定忘了你寫過什么，總而言之，你言辭錯亂地寫出了你的心聲，將豐富的情感如同潑墨一般隨意揮灑在那張信紙上，于是，空白的信紙表面升起了一個情感王國，這個由文字建筑的國度里，我是你的公主。我不止二十遍地從信里看到我的名字，名字前后列著許多的動詞，以及形容詞——如是這般被你的情感包裹著，許多地方因語序的雜亂反而更顯得富有情感。

    “來這座城市兩年多，遇上你之前我?guī)缀鯖]有想過要在這座城市結(jié)識誰，因?yàn)槲也⒉皇菫榱诉@座城市而來，如果爸媽不是一意孤行地希望我同一個富家公子結(jié)親，我壓根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竟有這樣一個地方，有這群人——我的世界一直不夠?qū)拸V，離開這座城后我同樣將生活在一眼望到頭的小地方，并且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安安穩(wěn)穩(wěn)地定居，活到死的那一刻。你一定在想，我為什么不選擇在這座城市定居？

    “毫不避諱地說，是因?yàn)槟?。你固然會想到?shù)個月來我們愉快的相處，我也會想到遇見你之前的單純生活。我并不愿意過多地介入這座小城的生活，你卻將我推向其中。我只希望做一個公司職員，在公司與公寓之間往返，我希望能（此處空白）”

    “秘書，你一定發(fā)現(xiàn)這封信的虛假吧？她說的話完全違背事實(shí)，你可以想象，她和我相處的那段時間是多么開心，多么地心甘情愿，甚至無數(shù)次主動找我散步聊天，我們在小城的每一處踏上了足跡，每一處風(fēng)景都曾獲有過我們的凝視。實(shí)際上，她曾對我說過，在這座城，最幸運(yùn)的事就是遇見了我。好了，繼續(xù)往下讀吧。但我想，她無力的留白，恰是因?yàn)橥纯?。?br/>
    “總之，我十個小時之后就要離開了，我關(guān)閉了手機(jī)，打算等到天明，最后一次逛一逛這個城市，逛一逛我們一同去過的那些地方，當(dāng)然不可能深入其中，沒有時間，只有十個小時，我只能隨便在公園里走一圈，只能在楓樹林外靜靜地欣賞光禿的樹木，在這使得一切蕭條肅穆的冷冬里，行云蒼白的天空下。

    “我照例不會坐火車，我將搭上汽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離這里原來越遠(yuǎn)，在最終決定停下之前，我不會知道我會在哪兒。只會看到車窗外如出一轍的山的輪廓，蜿蜒突兀在時間的更轉(zhuǎn)中，由天光決定它的顯隱。隨同一車的陌生人酣睡。

    “命運(yùn)多么奇特啊！我不能再多寫了，我醉了，這時候才醉有些不可思議，但我的確醉了，我沒有了忍受的毅力，沒有了保持清醒的理由，我希望醉下去。原諒我的瑣碎。

    “你也不應(yīng)該庸碌無為下去了。有一天你會明白，因?yàn)槟愕挠孤禑o為，一手錯失了許多。忘記這個世界里的我，權(quán)把我看作拂過你幾個月生涯的一陣風(fēng)，它那么地?zé)o力，那么地慘淡……若干年后，當(dāng)你回首，甚至將早已忘記這陣風(fēng)的溫度，忽略它的冷熱，你不知道該把它歸屬于哪個季節(jié)，因?yàn)檫@陣風(fēng)由夏天一直吹到冬天，然而，它注定是不屬于春天的風(fēng)……

    “好啦。話就大致說到這兒，我現(xiàn)在很平靜，有一種哭累了的感覺。感謝你陪我的這些日子。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會忘記我。那張照片和給我的信我就帶走了，我記憶力差，又不想過早地忘記你。

    “記住，你因?yàn)橛孤禑o為，一手錯失了許多。所以不該再這樣下去了，好好追求你的事業(yè)，在事業(yè)的疲憊中忘記我。我會很開心的。”

    “暮先生，您不要激動，將攥著的拳頭展開，對，握住我的手，再用力也沒關(guān)系。我能感覺到這封信里的情感，我相信她是愛你的，我覺得她一定有隱衷，憑一個女人的第六感，我發(fā)誓。那么，我們可以暫且聊到這兒，剩下的話您可以明天再對我說。這封信我替您放回抽屜里?！?br/>
    “不，我繼續(xù)說完，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