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燈火闌  珊，白日里的喧鬧漸漸褪去，留下寥落的歡笑聲。

    在一座  不起眼的酒館里，半是光明，半是黑暗的角落里坐著三個年輕的男子，一個體格健碩，古銅膚色，一個五官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刻，目光深邃，剩下的那一個面容雌雄莫辯，狀似溫良如玉。最后一人年紀(jì)最小，卻似乎最為畏寒，另兩人都穿著輕便的單衣，而他卻早早地披上了狐裘，還時不時地低聲咳上幾聲。

    四周一片靜謐  ，除了他們并無其他客人。桌上一盅酒，一盞茶，三只杯子，最年輕男子的杯子中裝的是茶。

    “橫溯，你真的決定了麼？”有人低聲問道。

    “調(diào)任明天就會到府中，豈能開玩笑？”東陵泛舟輕笑道，“若瑜，今日請你與庭芳一起喝酒，也算是道別了，明日天亮就啟程。”

    “錦城啊……”鐘若瑜暗自嘆了口氣，低頭抿了一口酒，似乎借此舉以驅(qū)走眉間的愁云，“那地方，倒是個建功立業(yè)的好地方，翟將軍也在?！?br/>
    “圣上也是如此說?！睎|陵泛舟舉起手中的杯子。

    鐘若瑜、宣竹亦舉杯，三只杯子撞出清脆的聲音，各自低茗了一口。

    “庭芳就沒有什么對我說的麼？”東陵泛舟似笑非笑地問道。

    “這個得看何種身份，若是東陵公子，自然是無話可說。”宣竹淡淡地、低低地說道，“若是大舅子，那又另當(dāng)別論?！?br/>
    “你覺得我此時該是何種身份呢？”東陵泛舟不慍不火地道。

    宣竹抬頭瞟了鐘若瑜，抿了抿唇，低頭繼續(xù)品茶了，什么都沒說。

    “好小子，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記仇？”東陵泛舟差點被他的舉動氣笑。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宣竹語氣森然地道。

    “別說這么嚴(yán)重，我們是表兄妹關(guān)系，我也沒對她做什么?！辩娙翳o奈地聳聳肩。

    “你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三年，這筆賬我們該如何算？”宣竹捏著發(fā)白的指節(jié)冷笑道，“聽說太尉府少主功夫了得，宣某意欲討教幾招，還請不吝賜教！”

    “同在燕京，你們?nèi)蘸笄写璧臋C會很多。今夜我做東，不許動手。”東陵泛舟連忙勸阻道。

    這兩人平日在書院見面了彼此看對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不是漁舟有言在先，早就不知拳腳招呼多少回了。

    “三年前我為什么帶小舟走，原因你不知道麼？”鐘若瑜輕嘆道，“我與她相識快五年，何曾見過她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明明傷心欲絕，卻扯著我的衣袖露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新茶如酒易醉人’，第二天就病倒了，弱不勝衣，人不黃花瘦。那時候，我最怕她萬念俱灰，了無生趣。只要是她開口，莫說是北俄，就是天涯海角我也會成全她的。她不僅是我的小師妹，還是我的知己。”

    東陵泛舟面色一暗，宣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宣竹只知她離京前曾在怡紅院落腳，卻不知她曾病得厲害。一時之間，心中隱痛一陣接一陣，他怎么忍心讓她那么難過。

    “其實，你上京趕考那天，我有去絕雁嶺，看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發(fā)呆。我問她后悔麼，你猜她怎么說？”鐘若瑜苦笑道，“她說縱然有一百種法子可以將你留在身邊，卻又會有一千種理由放你走，來年‘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也好過怨懟漸生，相看兩厭。你瞧，她對你還不好麼？那時候只要她說不，我有無數(shù)種方式讓你名落孫山。”

    三人喝盡杯中物，不一樣的味道，卻是同樣的苦澀。

    “后來，我又追問若你有了別人她怎么辦，她說你若無心，她便休。宣大人，你覺得那時候你還能留住她麼？若不是西門先生病故前交代我們要帶黃芪去認(rèn)祖歸宗，恐怕我也未必能夠與她同行。”鐘若瑜攤了攤手，“你應(yīng)該慶幸，她還愿意來燕京，否則莫說三年，即便是三十年你也未必能夠與她重逢。我們回來途中在蕭關(guān)出了意外，后來北俄名將蘇老將軍的孫子蘇驚鴻親自到蕭關(guān)為質(zhì)，他圖的是什么，宣大人就不必我明說了吧？像小舟這般獨一無二的女子，若有人不懂珍惜，自會有更好的人來疼惜他?！?br/>
    “嘩啦”一聲輕響，宣竹手中的杯子碎成了渣子，嘴角的蒼白爬上了整張臉，低垂著眼眸低聲道：“往日種種，萬般過錯皆是我；往日種種，一筆勾銷。小舟，是我的，我會對她好。東陵公子盡管去錦城，燕京有我活著的一日，小舟一定平安喜樂，東陵氏我也會一并照應(yīng)著?！?br/>
    東陵泛舟微微展顏，沉聲道：“我這做哥哥的，本當(dāng)一直守在她身邊，可我如今一無所成，若留在燕京，想要護住知微書院的山長，未免力所不逮。這才在離去前，萬般囑咐你們二人，畢竟一個是我的至交，一個是她過往中十分重要的人，都是信得過的人。父親畢竟年事已高，且在朝中的位置十分尷尬和敏感，有許多事情處理起來，沒有你們方便。父親心慈，顧慮更多，我怕小舟吃暗虧，這才求二位照應(yīng)。”

    “你盡管去，有我們在?！辩娙翳さ溃龆兊酶吲d起來，“不久前接到退之的來信，他說快任滿回京了，這次回來應(yīng)該不會離京了，到時候他也會與我們一同照顧小舟的。”

    “退之能回來，自然是好事，到時候代我問好。”東陵泛舟微笑道，忽而又微微皺了皺眉頭，“退之身上留著褚氏的血液，有些事情也需要朋友提點一二，我自是知道他秉性善良，可難保褚丞相和宮里的那位不會惦記著他?！?br/>
    “這個，我們省得?！辩娙翳さ馈?br/>
    三人干盡杯中物，一切皆在不言中，起身道別。

    東陵泛舟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卻發(fā)現(xiàn)蒹葭苑的燈火還亮著，慵懶的漁舟坐在臺階上打呵欠，背后三尺處立著一個道高挑的身影，身子隱沒在黑暗中，漁舟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亂七八糟的問題，她身后那人一板一眼地回應(yīng)著，言辭簡短，語氣冷冽。

    東陵泛舟心中一暖，連忙加快腳步，微笑道：“小舟，怎么還沒睡？更深露重，找哥哥派人來留個話就好了，怎么等到這時候？”

    說罷，他又立刻吩咐身邊的小廝去取姜湯。

    “沒事的，我也是剛從書房出來?！睗O舟輕笑道，“哥哥明日就要去錦城了，到時候送別的人不少，我們兄妹肯定不能說上幾句話。我又最怕離別的場面，明日就不去送你。所以，今晚耽誤哥哥一些時間，我們兄妹倆聊聊。”

    “好，我們?nèi)?。”東陵泛舟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又見她說話并不避諱身后的那名勁裝女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漁舟一手將黃芪拉了出來，另一只手挽住了東陵泛舟，輕笑道：“黃芪，我的朋友，也是生死之交?！?br/>
    “小姐過譽了，見過東陵公子！”黃芪利落地抱拳為禮。

    “逍遙王后人，久仰大名?！睎|陵泛舟回了一禮，正色道，“這幾年，多謝黃小姐了?！?br/>
    “不敢擔(dān)，這是黃某的分內(nèi)之事。”黃芪說完立刻隱到了漁舟身后。

    “你這朋友，倒是很有意思。”東陵泛舟夸贊道。

    “那當(dāng)然，你也不看看你妹妹是誰?！睗O舟故意昂首說道。

    說完，自己都笑了，東陵泛舟也跟著她一起笑了。

    二人進了書房，小廝上了姜茶，漁舟也不矯情，端起瓷碗，捏著鼻子，苦著臉一飲而盡。

    她放下碗，吐著粉舌說道：“哥哥，一直沒有機會給你說聲謝謝，謝謝你八年來不離不棄的尋找，謝謝你代我照顧雙親?！?br/>
    “自家兄妹，說這些做什么?！睎|陵泛舟從書房中翻出一盒蜜餞遞了過去，柔聲道，“你能回來就好，母親能夠痊愈就好?！?br/>
    “自家哥哥，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聽說山漫錦城，士兵們也多在林中出沒，我送給哥哥一份禮物，愿哥哥早日凱旋?！睗O舟說罷，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圖紙遞了過去。

    東陵泛舟鄭重地接過，伸手鋪開，只見是一套衣裳的圖紙，不由出現(xiàn)了迷茫的神情。量體裁衣這類女紅一向是女子的活計，他實在是想不出妹妹的用意。以他妹妹的才智，自然是不可能特意等到半夜來戲弄他。

    “額，我在北俄游歷時，曾在一本殘損的古籍上看到過這個圖紙，上面說這個叫迷彩服，分為夏季和冬季兩種，布料綠、褐、黑、灰相間，便于在密草叢林中隱藏。我已經(jīng)讓繡娘去趕制了，晚些時候會送到錦城去。具體何種模樣，到底有沒有用，我也不清楚，到時候哥哥穿上后，記得告訴我結(jié)果哦！”漁舟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妹妹真是有心了，到時候，我一定會寫家書告訴你的。”東陵泛舟感動地說道。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東陵泛舟就離京了。

    漁舟果然沒有去送行，但是她的懶覺也沒睡成，因為知微書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