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guān)，顧惜程就放下了臂力器。

    他拿起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就進入了冥想階段。

    這能力是他早先在部隊鍛煉出來的。

    那時候甭管臺上的領(lǐng)導(dǎo)開幾個小時的會，他都能正襟危坐、一臉認真聽講的模樣，實則該琢磨啥琢磨啥。

    此時他腦中串聯(lián)著幾個詞：

    國企私有化、破產(chǎn)清算、車輛廠的固定資產(chǎn)打包買下，東北需要大廠來振興經(jīng)濟、人才儲備。

    人才。下崗的叔叔們，那可都是車輛廠的中堅力量啊。國家既然讓他們從頭再來，再來就再來。讓他們重新燃起斗志投入生產(chǎn)車間。

    這恐怕是父親目前連想都不敢想的愿望。想必爸爸會很希望再看到像八十年代那幾年熱火朝天的景象。

    嗯，錢，他需要點兒時間，得給他點兒時間。

    還好馬云此時還沒創(chuàng)建阿里，百度也剛在京都中關(guān)村創(chuàng)立。至于騰訊，QICQ還差幾天才能正式推出，域名賣了750萬美元的新聞也沒播出。

    顧惜程拿出紙筆，他覺得他得弄個快速進錢的計劃書并予以實施。這樣才能開廠子對著干，或者干脆兼并車輛廠。

    ……

    而出門上班的顧明川，這一路都在若有所思的琢磨好哥們老田。

    兒子不提還好，一提往事歷歷在目。

    上大學(xué)的那段時光，他和老田好的就差穿一條褲子了，只是在“絕交”后一直壓著那份惦念。其實偶爾某天早上也會莫名想起。

    能忘嗎？那可是哥們。

    顧明川走進辦公室也沒坐下，搖了搖頭又恢復(fù)以往的淡然。聯(lián)系老田也得稍后，還得措措辭，還是先該干啥就干啥吧。

    他拿起電話按126：“給我傳10048961，嗯，呼三遍，給本機回話，留言你爺們?！?br/>
    沒一會兒電話就響了，顧明川溫和的對電話道：

    “玲兒啊，惜程退燒了，你放心吧。他好著呢，能吃能造。

    別啊，你可別讓老爺子來回折騰，沒幾天就過年了。到時候飯店關(guān)了讓哥再拉他們過來，今年都擱咱家過年。

    啊，你們明天就回?。筷P(guān)門這么早？那行吧，那你讓哥開車加小心。

    我跟你說，今兒早上是惜程給我做的飯。沒，你可別冤枉我，我起了，六點多鐘就醒了，我昨個兒還照顧他半宿呢。

    嗯，做的還行，整的面條，我吃兩碗他吃一盆。是，也挺出乎我意料。

    呵呵，那個沒心沒肺的還問你呢，我媽好幾天沒回來了吧？看來咱兒子這是想你了。”

    顧明川聽到媳婦那頭語氣明顯歡快了，他才繼續(xù)道：

    “玲兒，我想跟你商量點兒事兒，我電腦被人搬走了。呵，我這辦公室可有可無的，人家能安心讓我配那貴玩意嘛，不搬走才不對勁兒?！?br/>
    電話里的女聲滿是擔(dān)心：“老顧?！?br/>
    “沒事兒?？墒窍眿D？我咋看股市圖?。课疫@不尋思跟領(lǐng)導(dǎo)你申請下助學(xué)金嘛。

    你放心，我下班就霸占著，我?guī)湍憧粗蛔屗?。我那股票一旦解套就主動上交老婆大人，交兩萬、不，交……”

    電話的另一端，女人笑的清脆打斷：

    “你少來。那你去買電腦吧，正好也能教教我。存折在柜子里，你翻翻最下面有個粉線褲，在里面掖著。咱就當(dāng)過年了添件新家電。噯？算了，你干脆等我明天到家的吧，咱們一起去。”

    “我已經(jīng)帶出來了。”

    “好啊你老顧，跟我這下套呢。你咋知道我存折藏哪？你那小瞇瞇眼兒一天竟盯著我藏錢。”

    男人沒了溫和，一本正經(jīng)道：“不跟你說了，辦公室來人了，先這樣?！?br/>
    “你等會兒，你多走幾家多問問價，挑便宜的買你……”

    顧明川趕緊掛斷。掛完看向辦公桌上的電腦：買大白菜呢？還挑便宜的。唉，臭小子，憋哭這事兒咱不告訴你媽。

    剛嘀咕完真有人敲門。

    來人連屋都不進，就露個頭通知：

    “老顧，十點廠辦會議?！?br/>
    “呵，又讓我們宣傳科宣傳廠里難，發(fā)不出福利？老李啊，那你得幫我和廠長請個假，我拉肚子得去趟醫(yī)院?！?br/>
    “噯？顧科長你別走啊，你這可不行，你是領(lǐng)導(dǎo)干部，你要以身……”

    正好沒脫棉服，顧明川說罷就走：“謝謝啊?！?br/>
    他早就想清楚了。不離廠，也不好好干，有那時間去干副業(yè)掙錢。

    兒子早上說的那些原因他承認，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打入內(nèi)部老耿的消息，埋的這根線誰也不知道。

    不過目前看來，老耿還沒有成為那個圈子核心人物。一分錢沒分著，怎么回事兒還沒個數(shù)呢，恐怕得熬到最后一批下崗職工解散，或者廠子被賤賣掉。

    待那時，挖出蘿卜帶出坑，他要拿搜集好的這些證據(jù)去上告：

    每個職工就給補助那么兩個錢兒，國家是這么規(guī)定的嗎？安置費哪去了？國有資產(chǎn)貪污案，不光國企，這中間有沒有市里領(lǐng)導(dǎo)的事兒？甚至更上層。要是沒個說法他就往京都告！

    他、顧明川，不僅要為那些曾經(jīng)的下屬們討個公道。就是他將來到了地底下，也要向曾經(jīng)力薦他的老廠長匯報下：那幾個王八犢子是怎么讓國有大廠沒的。

    李文正望著顧明川漸行漸遠的背影小聲咒罵道：

    “呸。老李老李的，我現(xiàn)在比你官大知道不？要不是你在市里有個名聲，你他娘的先下崗，有他娘的才！”

    “干啥呢老李？”

    李文正被嚇了一跳，摸著心口回眸一看又松了口氣：

    “老耿啊，別提了，咱們這個顧科長啊……算了，不說了?！?br/>
    耿建復(fù)笑了笑，瞇了瞇眼似自言自語：“得虧不是頭些年搞斗爭，他整個兒一死腦筋?！?br/>
    “是吧？你也看出來了吧？跟廠子對著干。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走的那些又不是他親屬。咱們這些干部可還把他當(dāng)同僚呢，這都一個棋牌桌上的，你說他？何苦來的。

    這里面好多事兒哪是咱廠的問題，牽扯方方面面也不怕惹火燒身，別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惹火燒身？死？耿建復(fù)心口一跳。

    媽的，這幫小鬼。他們天天大魚大肉，下崗職工們就差去撿爛菜葉子討生活了。

    看來他得和老顧一明一暗加快腳步。

    “老李，走，咱先開會。開完老哥得請你喝一杯。咱哥倆可好久沒好好喝一回了。小顧嘛，跟他生氣犯不上。我能不知道他嗎？那可是個老文青，酸的很，以前跟我是對門的鄰居。”

    ——

    人還沒等換鞋進屋，顧明川以前帶的大學(xué)生徒弟董致遠就大嗓門喊道：

    “惜程？快看看你爹買啥了！我告訴你你可別太興奮，這回他真是動了老本啦?！?br/>
    一趟兩趟組裝，離開廠子改賣電腦的董致遠被顧惜程推到了一邊，三下五下就安裝完開機了。

    “嘿，行啊小子，比我還專業(yè)?！倍具h說著話的功夫，用胳膊肘拄在電腦桌上，嬉皮笑臉先沖顧明川擠咕了下眼，這才采訪顧惜程：

    “太激動不好意思啦？你板著臉干嘛。來，小子，猜猜看，你爹買這套設(shè)備花了多少錢？叔說個數(shù)得給你嚇?biāo)?，將來好好孝……?br/>
    “奔Ⅲ450，兼容機華碩主板，16M里存華碩AGP里卡，創(chuàng)新PCI聲霸卡，128M內(nèi)存，8G硬盤，3.5寸軟驅(qū)，40速CD-Rom56K調(diào)制解調(diào)器，LG17LCD顯示器，目前市場配置較高。

    不過撥號上網(wǎng)電話會打不進來。董叔，如果要是能配置64K的ISDN，這樣才能和撥號不沖突。我爸花了一萬六七，你可能會收他一萬四?！?br/>
    董志遠慢慢站直身體和他師父對視，而后者也停止整理茶幾上的一堆經(jīng)濟報刊，慢慢側(cè)頭看向兒子，愣了幾秒后：

    “別和你媽說實話，就說八千。”

    “我保證您會用它掙更多私房錢?！?br/>
    顧明川囧：“啥錢不錢的，你只要別玩的影響學(xué)習(xí)就成?！?br/>
    “爸，您面前那堆報刊，它們有個共同點。”

    嗯？顧明川覺得完全跟不上兒子思路。

    顧惜程起身站在茶幾前，將之前顧明川收拾好的一堆經(jīng)濟報刊又一一攤開，且被他列為序號。

    隨著他講述、隨著就遞一份給顧明川：

    “證監(jiān)會提交的改革股票發(fā)行體制、保險資金入市、逐步解決證券公司合法融資渠道、搞活B股市場、允許部分B股H股公司進行回購股票的試點，等等很多項政策建議被獲得批準。

    還有這份，您看看，頭版報道分析了網(wǎng)絡(luò)經(jīng)濟和典型的網(wǎng)絡(luò)企業(yè)。仔細讀讀就不難發(fā)現(xiàn)，這是在為科技網(wǎng)絡(luò)股吆喝?！?br/>
    顧明川覺得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董志遠很直接，一把抓住顧惜程的胳膊：“啥意思?！?br/>
    “意思是你們可以用它查查看。每當(dāng)政府政策批準出臺、媒體不惜筆墨接連報道埋伏筆時，股市是不是有震蕩，

    以往幾次股票看漲跟這些有沒有關(guān)。查完你們就知道要不要加大錢投注了。”

    顧明川的兩個大拇指不停劃圈兒，低頭擰眉道：“你是說，我現(xiàn)在即使掙錢了也不能拋，還有更大的看漲空間？而且有閑錢再多買些科技網(wǎng)絡(luò)股？”

    顧惜程沒應(yīng)答。坐在飯桌邊繼續(xù)畫圖，那圖紙還帶著參數(shù)，離近看誰也不明白他到底畫的是啥。

    他覺得自己無須再說別的了。

    他爹又不傻，且特懂多看少動、輕倉介入的操作。之前的股市行情很一般他爸都能賺到錢，更何況他點的這么透了。

    選擇在今天說，是怕他那個傻爹把股票拋了。

    畢竟上一世就是最近幾天拋的，被這個董叔攛掇的。那給他爸后來毀的啊，蹲門檻拍大腿、心痛到無法呼吸。

    而這一世，他完全沒想到老爹居然動這么多私房錢買電腦。這可是一個月掙幾百塊錢的時代啊，上輩子也根本沒發(fā)生的事兒。他實在是怕老爹被錢憋的拋的更快。

    過三個月是519大牛市，只一個月時間上漲百分之七十。他老爹的零花錢不就有了嗎？自己賺自己花，他爹也能更充實不是？

    顧惜程剛想到這，客廳里的對話如下：

    “師父，你還拋嗎？”

    “我想再觀察觀察。”

    “我想把進貨錢也扔進來，冒把險。”

    “致遠，你啊，賭徒心態(tài)不好。走，咱倆去趟銀行，我也都扔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