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斯予轉(zhuǎn)身離去之前，多看了那邊凈恥柱一眼。

    與當年一模一樣呢，未有絲毫變化。

    當年也是這樣一樁案子，晏楚也是親眼目睹了這樣一場處刑，她奮力去救被罰之人，她說便是犯了滔天大罪，也自有律法在，何以動用私刑？

    如此荒唐，天理何昭，律理何明？

    結(jié)果呢？

    就因為她說了這幾句公道話，險些被打成同伙，一起被綁上凈恥柱。

    然后，晏楚就下定了決心離開這里。

    段斯予一直在想，沈非念面對同樣的情況，她會怎么做？是無動于衷漠視這一切，還是像她娘親一樣堅持正理，上前阻止。

    結(jié)果有些出乎他的預料，沈非念選擇了第三條路。

    狠，且正確。

    “也許你比你娘親，更適合無水島?！倍嗡褂枳匝宰哉Z地喃喃。

    “大哥果然不讓人失望?！彼泥暠欢伍L老聽了去，他笑著上前。

    段斯予看了他一眼，莫名地笑了笑，“如你所愿，沈非念恐怕對這位溫長老厭惡至極了?！?br/>
    段長老負手而立，望著段斯予緩步離開的背影，眼色慢慢沉下來。

    “盯緊他，無論有何動向，都要報給我?！彼麑κ窒抡f道。

    下人領命，跟上段斯予。

    這一日，還有一個人也滿目震驚又悲傷滿盈地看著這一切。

    遲恕。

    他原是路過，見這里人群哄鬧便上前想知曉發(fā)生了什么，起初因為他目不能視所以還不明所以，慢慢聽著人群里的叫罵聲，逐漸明白過來，他從最初的不敢置信反復確認，到后面的詫異萬分被迫接受，心情沉重如墜千斤石。

    他并非自幼生活在無水島，他只是個孤兒，像他這樣的孤兒，那時候有很多很多個，因著他最為聰慧，學什么都又快又好，終于脫穎而出，成為國師人選。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些自小照顧他們的大人們來自無水島，但無一例外，所有的孩子都對他們充滿了感激和信任。

    若非是他們收養(yǎng)，自己可能早已餓死街頭。

    直到真正成為國師那日，他才知道所謂神跡所謂天選都是無水島的操縱罷了，但他也不曾恨過，甚至他理解無水島的做法。

    畢竟沒有什么方法比天選之人這類神跡更容易令人信服。

    他作為國師橋接著無水島與襄朝，讓襄朝成為合格的無水島傀儡，又促進著襄朝的貿(mào)易繁榮，還做著很多很多見不得人的事。

    他都不介意，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該抱怨。

    只是慢慢地，他想擺脫國師身份，他想娶那個對自己總是信任的女子。

    可自始至終，他從來沒有對無水島有過半分不滿和怨念。

    因為，這里的人養(yǎng)育了他，給了他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和境遇，他總是感激的。

    可此時此刻，他的內(nèi)心龜裂開來。

    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若是覺得難受，大可痛罵一場。”

    遲恕轉(zhuǎn)身低頭拱手：“族長?！?br/>
    “我亦不喜，所以你不必覺得尷尬?！标套谖穆暤?，“不過，這是無水島上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就這么一代代傳下來也有很多年了，想一夕更改，絕非易事?！?br/>
    遲恕不說話，只是緊緊咬牙。

    晏宗文平穩(wěn)得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你有眼疾，看不見，我來告訴你，溫長老此刻正向沈非念走去，你猜她要跟沈非念說什么？”

    “恕遲某無能，猜不中溫長老的心思?！?br/>
    “她會跟沈非念說，這便是無水島的規(guī)則，沈非念若是不滿，大可向百姓宣揚她覺得對的道理，溫長老會用激將法，畢竟此刻的沈非念正值盛怒之中?！标套谖木従彽纴?。

    遲恕皺眉，輕握掌心。

    正如晏宗文所說的那般，溫長老對沈非念說道：“沈姑娘莫要訝異，無水島與外界不一樣，我循舊制規(guī)矩行事而已，沈姑娘若有心改變，讓島上眾人放棄眾刑之法，我亦不會攔著。無水島上，最是公正不過?！?br/>
    沈非念輕抬眼皮，眸中泛起冷光。

    溫長老能來對自己說這句話，就證明她也知道此等做法并不明智。

    要改變這種情況她溫長老的執(zhí)正閣長老之職是最方便行事的。

    可她沒有。

    她不是無力改變，她是不想改變。

    她在欺蒙這座島上的人，不使他們啟蒙開智，愚民政/策，利于控制。

    “沈姑娘何故這般看我？”溫長老端著溫婉笑意，一副極為寬厚仁慈的樣子，極有風儀地向沈非念攤開雙臂，“只要你想做，我絕不阻攔?！?br/>
    她周身上下都寫滿了和氣寬仁，笑得眼角細紋都皺起，不知真相的人會覺得，她的細紋里藏著的都是智慧。

    能偽善到這種地步，沈非念是服氣的。

    沈非念實在厭極了這位溫長老的虛偽作派，或者說，她對長老閣幾位長老都毫無好感，內(nèi)心充斥著厭惡，所以她話都不想跟溫長老說，別過臉去。

    “沈姑娘？”溫長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鍥而不舍地絮絮叨叨：“我方才見沈姑娘你眼中盡是憎惡，難道是我看錯了嗎？沈姑娘其實也覺得，這等群體正義并無過錯？若真如此，可就太好了，我還怕沈姑娘來自島外，不曾見過這等行刑之法，看不慣我們這閉塞小島的作法呢?！?br/>
    “溫長老好一張三寸不爛之舌?！鳖檲?zhí)淵冷眸如刀，一手攬著沈非念的細腰，一手負于身后，長身玉立威壓迫人，“你既也說了我們是島外之人，那你們這島上的事與我等何干？你們要如何處置罪人，關我們什么事？死的又不是我們的親戚鄰里，世仇相報的也不是我們的后世子孫?！?br/>
    他冷笑一聲，勾著沈非念柳細的手微緊，“被報復的惡吏愚官，更不會是我們。溫長老最好一世不要犯錯，不然的話，我看等著將你綁上凈恥柱的人，怕不止今日的張三?！?br/>
    溫長老臉色沉下去，顧執(zhí)淵說得沒錯。

    上一個執(zhí)正閣的長老，死于凈恥柱。

    沈非念往顧執(zhí)淵懷里輕輕一靠，勾起唇角，緋色的唇瓣輕啟，吐字如刀：“溫長老若是擔心的話，照我說，這島上的人就該全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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