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黑下來時，方木根知道自己上當了，余老頭這只老狐貍，那句早點回家，不過是一根掛在眼前的胡蘿卜。

    從上午到下午，方木根交待得越多，余老頭就越貪婪。他不動聲色聽著方木根的懺悔、懊惱和自責，轉(zhuǎn)著老鷹一樣的黃眼珠，冷不丁地提醒他：“你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沒有交待？”

    方木根搖頭，余老頭嘿嘿干笑幾聲丟過一根煙：“你再好好想想，你這次的事情，知道要怎么處理你嗎？”

    方木根搖搖頭。

    “金額特別巨大，手段十分猖狂！”余老頭一拍桌子，“你要爭取戴罪立功，這樣才能從輕處理，你老婆這次也有份?！?br/>
    “她就是幫我們丟了兩次電纜皮，她怎么能算有份呢？”

    “有沒有份你說了不算，我們說了算，”余老頭盯著方木根發(fā)白的嘴唇，“光交待你自己的問題，還不夠。”

    “那還要怎么樣？我都交待完了，”方木根二十四小時沒有合眼，身心俱疲，“你讓我休息一下?！?br/>
    “其他人呢？你好好想想，”余老頭轉(zhuǎn)著筆，“你不要擔心，你說的我們都會保密調(diào)查，證據(jù)確鑿的，功勞算你的?！?br/>
    “我就知道毛有志，其他人我真不知道?！?br/>
    “毛有志不單跟你合伙，還跟別人合過伙，他沒有跟你說這些事？”余隊長暗示了一下方向。

    方木根飛快轉(zhuǎn)動腦筋，想起毛有志平時的交際圈：“單身宿舍有個姓王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他跟毛有志也玩過一段時間?！?br/>
    “你啊你啊，還是不老實，我跟你說，我把你轉(zhuǎn)去派出所，你就難過了，進了看守所，你再想立功就晚了?！?br/>
    對于溺水之人，只要有一根稻草伸下來，他都會努力伸手死死抓住。挖出蘿卜帶出泥，唯一的技巧是要好好利用恐懼。懲罰到來的那一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懲罰降臨那段時間里，各種豐富的想象。只要你適時推進一把，就能得出更多線索。

    一直審到夜里十二點，余老頭自己也熬不住，收繳了方木根的皮帶鞋帶，丟去單人間里關(guān)起來。

    方木根沾著枕頭就睡著了，一夜無夢，一直睡到早上七點，太陽從高高的小窗照進來。

    余老頭恢復(fù)了精力，繼續(xù)審問方木根，這次換了一種方式，方木根一走進房間，就聞到了熱騰騰的肉包子香。

    桌上塑料袋里擺著七八個白胖的肉包子，塑料袋上捂出一層水汽，余老頭悠閑地架著腳，把一個肉包子撕開，熱騰騰的肉香頓時在清晨凌冽的冷氣里彌漫，方木根肚子咕咕地蠕動起來。

    撕開的包子往下滴著肉汁，余老頭吸溜一聲嘬了一口肉汁，連皮帶肉餡一起丟進嘴里大嚼，說話含糊不清：“小方你餓不餓？”

    方木根點點頭，何止餓，方木根覺得自己的胃正在從內(nèi)部一口一口吃著自己。

    余老頭打開搪瓷茶缸，里頭是一缸熱騰騰的清湯，面上撒了蔥花，浮著一圈圈豬油花，醬油湯透出一股鮮辣粉味，一顆顆清湯皮薄肉紅，水母一樣漂浮在湯面。余老頭拿起調(diào)羹，清湯從嘴里滑溜溜滑進胃里，他大大喝了一口又熱又辣的湯水，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啊。

    “包子配清湯，我個人很喜歡這個吃法，”余老頭把包子皮沾滿湯水塞進嘴里，“在江西待久了，清湯清湯說習(xí)慣了，去上海出差鬧笑話。”

    “上海那邊叫小餛飩，皮比清湯厚，肉也比清湯多，還要放紫菜蝦皮蛋皮絲什么的，花花綠綠，我覺得還是老表清湯好?！?br/>
    “我們出差，去吃早飯，看到邊上人在吃這個，就跟服務(wù)員講，來四碗清湯?！庇嗬项^分了半個包子皮給方木根，方木根接過咕一口就吞下去，嚼都沒嚼。

    “服務(wù)員翻我們一個大白眼，什么都沒講，過一會端了四只碗過來，兇巴巴往我們面前一放，你們要的清湯！”余老頭嘿嘿一陣干笑，“真的是清湯啊，煮面條的面湯，什么都沒有?！?br/>
    “我們就喊起來，你端什么給我們？我們要的是清湯??！”

    “給你們的就是清湯啊，服務(wù)員兇得要命?！?br/>
    “解釋了一通，講不清楚，沒辦法，小王站起來，指著隔壁桌說，我們要的就是他們吃的那種清湯??！”

    “服務(wù)員一看，哦喲，什么清湯嘛，那個叫小餛飩好伐?！?br/>
    “那我們就要四碗那個，小王有點生氣，國營飯館服務(wù)員那種態(tài)度你知道的?！?br/>
    “小餛飩嘛就小餛飩，還清湯，一幫鄉(xiāng)下人。服務(wù)員罵罵咧咧走掉，還好，最后給我們端了四碗清湯來?！?br/>
    余老頭打開一只鋁飯盒，一盒熱騰騰的肉絲炒粉出現(xiàn)在方木根眼前，他舉著飯盒蓋扇了扇熱氣，豬油和蔥花的香味四下彌散：“這個故事說明什么問題？隔閡和誤解，大家生活習(xí)慣不同，叫法也不一樣。像你是廣豐人，肯定喜歡吃炒粉?！?br/>
    方木根感動得淚光閃閃，伸出雙手想接過飯盒大快朵頤，余老頭咔噠一聲把鋁飯盒蓋上，砰一聲放回桌上。

    “為了消除隔閡和誤解，我看這樣，”余老頭攤開紙筆，“大家互相理解一下，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就讓你吃炒粉，好不好？我先吃早飯，你好好考慮一下?！?br/>
    余老頭端著一茶缸清湯，配著包子，稀里呼嚕吃了個大汗淋漓，滿足地打著飽嗝坐下來看方木根：“想好了沒有？炒粉冷了就不好吃了?！?br/>
    “我們班長李紅旗經(jīng)常帶人偷鐵錠，”方木根忍著腹中的雷鳴交代，“跟毛有志的弟弟毛有量一起?！?br/>
    余隊長是打著赤膊的榨油漢，方木根是榨油機里的菜籽，余隊長的木錘每揮擊一次，方木根就流淌出更多油水。

    方木根吃著溫熱的肉絲炒粉時，余老頭滿足地看著本子上的名單，等到方木根放下飯盒，余老頭又嘆口氣：“你講的這些太粗了，沒有什么具體的內(nèi)容，我怕查不出什么東西來，你再想一想，有沒有具體的東西?！?br/>
    “現(xiàn)在誰都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和我手里這個報告?！庇嗬项^深諳打一巴掌喂顆糖的技巧，一松一緊，保持節(jié)奏，張弛有度，是審問的藝術(shù)。

    一直審到午飯時間，余老頭又開始理解起方木根來：“方木根，等會我喊人去食堂打飯，給你也帶一份，你想吃什么？辣椒炒狗肉，拆骨肉，雞殼，三樣選一個?！?br/>
    吃上辣椒炒狗肉的方木根為了報答余老頭的大恩，把每一個熟人所犯齷蹉之事都坦白得一干二凈。

    李錫生的到來暫停了余隊長的榨油進度。李錫生在院子里鬧起來：“事情交待了，你們還不放人，到底要干什么？”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蔣礦長，他發(fā)過一根煙：“老余，事情問得差不多，就放了吧，人吃不消的?！?br/>
    余隊長決定冒一下險：“蔣礦長，按規(guī)定，我可以再扣他兩天?！?br/>
    “他的事情不是都清楚了？你不放心？我來當保人?！?br/>
    “他還沒有交待完，”余老頭說，“還有幾樁案子，我想查查清楚?！?br/>
    “那也不能這樣審，”李錫生看了看表，“在你這里起碼有兩天了，家都沒回過，哪個人吃得消這樣審？”

    “那你們怎么不體諒體諒我？他吃不消，我也沒休息過，”余老頭干笑幾聲，“快了快了，我馬上就審?fù)炅?。?br/>
    “那我們在外面等著，”蔣礦長不依不撓，“你去審，不用管我們?！?br/>
    余老頭回到屋里，又審了十幾分鐘，蔣礦長當當當敲著玻璃在外面說：“老余，你這個審查方向不對啊，怎么又扯到別人頭上去了？”

    “老蔣你不要干擾我查案，”余老頭有點惱火，“再給我?guī)讉€小時。”

    “老余，你要這樣查，那下次開會，八四廠那個案子我是不是可以催一催？”蔣礦長丟出一記致命飛鏢，八四廠懸案是余老頭的痛處。

    余老頭嘿嘿干笑幾聲，把筆一丟：“好了好了，那就這樣吧，你們?nèi)ジ舯谵k手續(xù)，我這里核對一下，按按手印就結(jié)束?！?br/>
    李錫生去隔壁辦手續(xù)，蔣礦長看了看：“這什么罰款？亂立名目，我來簽字，我擔保?！?br/>
    方木根拇指沾上紅色印泥，在每一處筆錄修改上按下指印，最后簽了名。

    余老頭為了罰款一事和蔣礦長爭起來，雙方輪流在隔壁拍著桌子。最后蔣礦長勝出，余老頭沒收贓款和罰款請求被一一駁回。得勝歸來的蔣礦長走到門前，一指方木根：“你出來，跟我們走！”

    方木根兩腿打軟，雙腳發(fā)飄，跟著蔣礦長和李錫生走出了保衛(wèi)科大門。

    李秀蘭推著自行車在樹下等著三人。蔣礦長簡單問了幾句情況，指指方木根：“你這次沒那么容易過關(guān)，幾個領(lǐng)導(dǎo)對你都有意見了，你先好好謝謝你老丈人，不是他，我更本懶得管你這種貨色?！?br/>
    方木根對李錫生點點頭，聲音沙?。骸笆Y礦長，爸爸，謝謝你們救我出來?！?br/>
    “你別說了，先回去睡覺，睡醒再說?！笔Y礦長抖了抖衣服，轉(zhuǎn)向李錫生，“老李，你再去其他人家里問問，看看他們什么意思，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br/>
    蔣礦長走掉，李錫生回頭看了方木根一眼，什么都沒說，李秀蘭推著自行車走過來問：“你帶我還是我?guī)?？?br/>
    方木根癱軟無力坐上后座：“你帶我吧，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br/>
    李錫生看著女兒女婿騎走，心里長長松一口氣，人是撈出來了，但現(xiàn)在還有個關(guān)鍵問題，要保住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