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兒和何百靈帶著全村人的期盼進(jìn)城了。

    何百靈是真真切切地第一次走向趙村兒大隊以外的世界。

    春妮兒是第三次出公社,卻也是第一次以一個帶領(lǐng)的角色，承擔(dān)責(zé)任，帶著村子里的下一代出去闖世界。

    倆人都慌啊。

    如果慌亂有等級,還沒踏出村子，兩個人的慌亂已經(jīng)到達(dá)三級。

    春妮兒點著煤油燈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她的學(xué)習(xí)筆記,那里面記錄最多的是趙柯教給大家的東西。

    她們離開村子的前一天晚上都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

    第二天，她們踏出村子的每一步,心都惴惴的,并且隨著離村子越來越遠(yuǎn)，兩人心里慌亂的進(jìn)度條不斷攀升。

    公社還屬于心理地盤范圍內(nèi),慌亂等級：三級半。

    春妮兒和何百靈各自背著挎包，春妮兒手里還拎著兩只活雞,站在道邊兒等小客車。

    公社就一條主干道，她們現(xiàn)在所在的路段就在主干道上,早上行人很多。

    何百靈長得好看，來往的人都要向兩人投一長久的目光,甚至走過去之后還回頭望。

    兩個人不由地眼觀鼻鼻觀心,站得溜直。

    三十來米外,供銷社門口,李寶強塌肩站著，眼神四處飄，一下子定在熟悉的身影上。

    春妮兒為了撐場面,也穿了一身體面整齊的衣服,加上精神面貌地改變，整個人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李寶強甚至一時間無法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春妮兒。

    模樣是像的,氣質(zhì)打扮完全不像他記憶里的春妮兒……

    李寶強的腳步不自主地靠近，仔細(xì)觀察。

    小客車停在道邊兒，售票員坐在靠門的座位上，沖下邊兒喊：“縣城！縣城！排隊！都別擠！”

    然后打開門，走下車，一個一個地收錢扯票。

    春妮兒和何百靈來得早，排在前面。

    春妮兒往前走，何百靈扯著春妮兒的挎包，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輪到春妮兒和何百靈，售票員打量她們幾眼，邊收錢邊問：“同志，你們是趙村兒大隊的嗎？”

    【趙柯語錄一：見鬼都要三分笑?！?br/>
    春妮兒深呼吸，撐起個略顯不自然的笑容，寒暄：“是啊，幾個月前，我跟我們趙主任去市里辦事兒，咱們還打過招呼?！?br/>
    售票員一聽，恍然，笑道：“有印象，我想起來了?！?br/>
    真想起來假想起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親密度的自然提升。

    售票員拿筆勾完票紙，扯下兩張，視線落在何百靈身上，感嘆：“誒呦，這姑娘可真漂亮。”

    【趙柯語錄二：話絕對不能掉在地上，只要臉皮厚，全世界都能是親朋好友?！?br/>
    春妮兒回頭，“百靈，叫田姨，咱們趙主任跟你田姨關(guān)系好，以后見面得打招呼，知道嗎？”

    何百靈嗓子緊，小聲叫人：“田姨好?！?br/>
    “誒！”

    說她和趙柯那樣的名人關(guān)系好，售票員笑得合不攏嘴，打聽：“你們要上哪兒去？要是有事兒能用到我，盡管跟我說?！?br/>
    【趙柯語錄三：關(guān)系是從你來我往中緊密起來的，不能存著占人便宜的心?！?br/>
    春妮兒道：“我們要去市里，大姐你用我們幫著捎啥不？”

    后面還有人排著，售票員把票遞給她們，“你們先上車坐，車上說啊?！?br/>
    春妮兒答應(yīng)：“好嘞。”領(lǐng)著何百靈上車。

    不遠(yuǎn)處，李寶強裹足不前。

    他聽到了她們的對話，確定，那就是春妮兒。

    可確定之后，李寶強比沒確定之前還要震驚，春妮兒……春妮兒咋變了這么多？！

    就好像……好像這個不一樣的春妮兒，已經(jīng)不是跟他一個世界的人，他高攀不起了。

    “寶強，你咋還不上車？”

    李寶強媽買完東西走過來，嘟嘟囔囔：“我好不容易給你在隔壁公社找到的對象，可別耽誤了，東西你拿著……”

    李寶強不動彈，緊緊盯著車上的人臉。

    他媽察覺到不對勁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車上，春妮兒敏感地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和人名，側(cè)頭。

    “那是春妮兒？！”

    李寶強媽瞠目結(jié)舌。

    春妮兒離開李村兒之后，這是第一次碰到李寶強一家。

    她原以為再見，她的情緒會劇烈地波動，可沒有，就像是剜掉腐肉，她摒棄了李家人，毫不可惜。

    現(xiàn)在，他們一個在車上，兩個在車下，春妮兒高，他們低。

    就像他們的人生，李寶強還困在低劣的旋渦中，春妮兒已經(jīng)在追尋自我的價值實現(xiàn)。

    高低已現(xiàn)。

    春妮兒像是從來不認(rèn)識那兩個人一樣，冷漠地移開眼。

    李寶強不敢相信春妮兒是這樣的態(tài)度，如遭雷劈，失魂落魄。

    他媽則是惱火地罵罵咧咧：“我就知道她不安分，這種娘們兒幸好咱家不要了，她肯定是要跟人跑了！”

    春妮兒又不是無家可歸，趙村兒大隊有她的容身之處，甚至?xí)蔀樗酿B(yǎng)分，滋養(yǎng)著她。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春妮兒好的很，春妮兒根本沒必要跟人跑。

    李寶強媽不知道嗎？她就是想要詆毀她，以此來打壓她，滿足自己卑劣的控制欲。

    售票員聽到了她的罵聲，白了他們一眼，語氣極差地喊：“還有沒有上車的？發(fā)車了??！”

    李寶強媽瞬間變了個臉，腆著笑臉招手，“我們上，我們上……”

    她伸手拉李寶強的手，拉不動，“你干啥啊，走啊?！?br/>
    李寶強漲紅臉，邁不開腳。

    公社里幾大員，都是下鄉(xiāng)人看來，極其體面的鐵飯碗。

    售票員對他們趾高氣揚，他親媽對著售票員低聲下氣好言好語。

    而就在剛才，李寶強親眼看見售票員對春妮兒笑臉相迎。

    這個差別，仿佛一個巴掌扇在李寶強臉上，羞憤至極，他直接轉(zhuǎn)身往回走。

    他媽急了，瞅瞅小客車，又去拉扯他，“還看不看對象啊，車要開了！”

    李寶強甩開她，悶頭向前。

    售票員又白了他們一眼，回身上車，車門一關(guān)，小客車緩緩開動。

    李寶強媽慌急地去追兒子。

    車上，有乘客跟春妮兒搭茬：“我外甥去你們大隊干過活兒，叫……”

    【趙柯語錄四：男人就夸踏實，夸能干，夸前途無量，女人就夸有福，準(zhǔn)出不了錯?！?br/>
    春妮兒不記得，也像售票員那樣露出“想起來”的神色，夸道：“我們趙主任說他踏實能干，將來指定差不了。”

    那乘客一聽，果然很高興，笑呵呵地從筐里撿出兩根角瓜，非要塞給她們。

    【趙柯語錄五：硬塞就接著，別扭捏，客氣大勁兒顯得生份，有機會還禮就是了?！?br/>
    春妮兒推辭不過，就接過來，帶著何百靈一起道謝，想著她們只帶了送趙柯朋友丁小慧的雞，身上沒什么東西還，就掏出筆記本和筆，“大哥，咱們都是一個公社的，這么有緣分，留個地址啥的，以后有機會，走動走動?！?br/>
    對方一點兒防備心都沒有，直接就告訴了她們地址和名字。

    前后有兩個乘客，也來搭話，說他們是哪個大隊的，姓啥叫啥，家里啥人或者認(rèn)識的誰去趙村兒大隊干過活。

    春妮兒全都是一樣的對待，記下來，說要常來常往。

    至于是不是真的能常來常往，誰知道呢，多個朋友多條路。

    何百靈怕生，春妮兒不扒拉她，她就不出聲，老老實實地趴窗戶往外瞧。

    “孩子第一次出來，沒見過，新奇……”

    “不是我閨女，我哪能生出這么漂亮的閨女，是我們村兒社員的閨女?！?br/>
    “為啥跟我一塊兒？”

    【趙柯語錄六：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能少?！?br/>
    【趙柯語錄七：沒成的事兒不要炫耀?！?br/>
    春妮兒對于問她們?nèi)ツ膬?，去干什么的話，一律搪塞，“有點兒事兒，正好要見熟人，我們這兩只母雞就是要帶去送禮的……我們趙主任講送禮要送雙，給好朋友不貴重……”

    這些熱情的老鄉(xiāng)，些微地緩和了春妮兒的緊張和心慌。

    到縣城是下午，兩人要去住招待所，慌亂等級：五級。

    縣城不是特別大，春妮兒下車后站在原地，板著臉不露怯，回憶招待所的位置，對何百靈道：“跟我走?！?br/>
    何百靈像個小雞仔，緊緊跟著母雞的步伐。

    春妮兒就像一個照本宣科的學(xué)生，找到招待所，辦理入住，進(jìn)屋，關(guān)門，空間里只剩下她們兩個，才悄悄地長出一口氣。

    第二天，倆人坐上去市里的客車，這趟客車，沒人跟她們搭茬，全都是陌生人，慌亂等級：六級。

    春妮兒和何百靈的腳踩在市區(qū)平坦的地面上，慌亂等級飆升至七級。

    何百靈依賴地緊貼著春妮兒，不敢分開一秒鐘。

    【趙柯語錄八：鼻子下長的是嘴，張嘴問?！?br/>
    【趙柯語錄九：有些錢該花就得花，不要因為摳搜誤事兒，因小失大。】

    他們得住到文工團(tuán)附近的招待所去。

    春妮兒聲音發(fā)緊，拿出地址，對何百靈道：“找人打聽打聽，咋去文工團(tuán)考試的單位附近?！?br/>
    何百靈害怕，“我問嗎？”

    春妮兒表面很鎮(zhèn)定地說她：“問個路都張不開嘴，你咋在人家面前表演？這是鍛煉的機會。”

    何百靈覺得有道理，逼著自個兒邁開腳，瞅著比較面善地人，拘謹(jǐn)?shù)厣锨皢柭罚骸巴荆@個地方咋……怎么去？”

    她今天穿上了吳老師送她的那件布拉吉，實像一朵水靈的花，被問路的行人態(tài)度都很好，不知道的直接說不知道，知道的耐心地給她們指路，還擔(dān)心她們記不住，寫在春妮兒的本子上。

    春妮兒會坐公交車，之前也四處跑過，知道地址之后，就領(lǐng)著何百靈往目的地去。

    兩人轉(zhuǎn)了一次車，第二趟車下車后，何百靈又去問招待所的位置，步行過去。

    而她們到那兒，才知道這期間入住還得有文工團(tuán)開出的考試證明，并且招待所不讓帶活雞進(jìn)屋。

    一瞬間慌亂的情緒達(dá)到頂峰，沖得兩人腦子亂糟糟，她們站在招待所的大堂，就像是小動物找不到家，所有的一切對她們來說都是沒有安全感的，兩只眼睛里是一覽無遺的無措。

    一大一小兩個人即便沒有交流，內(nèi)心也達(dá)到了高度統(tǒng)一：要是趙主任在就好了。

    但趙柯不在。

    她們臨行前，趙柯無比信任地鼓勵她們：“問題不大，你們肯定能行?！?br/>
    可是問題好大啊……

    “咕咕咕……”

    母雞弄掉了嘴上的綁帶，發(fā)出叫聲。

    【趙柯語錄十：有事兒提我，好使。】

    【趙柯語錄十一：萬事不往難了想，問題不大，都能解決，誰都解決不了……那還有什么好愁的?！?br/>
    春妮兒猛地回神，倆手拎著雞不方便，匆忙叫何百靈翻出她挎包里的筆記本，“你往后翻，有電話?！?br/>
    何百靈聽話地翻到那頁。

    春妮兒去跟招待所的服務(wù)員說借他們的電話打一下。

    服務(wù)員冷淡地說：“收費的?！?br/>
    春妮兒答應(yīng)，然后請服務(wù)員幫忙撥一下號碼。

    服務(wù)員幫著她們撥通了電話，遞給何百靈。

    何百靈舉到春妮兒臉側(cè)。

    “喂，我是丁小慧?！?br/>
    知道是熟人，春妮兒得救似的說：“丁同

    志，我是趙村兒大隊的孫春妮兒，我?guī)е伟凫`來考試，招待所要考試證明，我們沒有，趙主任給了我們你的電話，我們就打過來了?！?br/>
    話筒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證明在我這兒，趙柯怎么沒提前聯(lián)系我，我好去接你們。”

    “在你那兒？那太好了，我、我們?nèi)ト“?，正好有趙主任送給你的雞?！?br/>
    丁小慧道：“我住的不遠(yuǎn)，我去找你們，你們先等一會兒，見面說?！?br/>
    她們?nèi)フ遥娌灰欢苷业降胤?，春妮兒面露喜色，“那我們等著你?！?br/>
    何百靈掛斷電話，給了錢，因為雞有味兒，兩人就拎著雞走到招待所外面等。

    衣著光鮮靚麗的女孩兒進(jìn)出，總要瞅她們幾眼。

    何百靈有些自卑，忍不住低著頭，“春妮兒姐，我們站遠(yuǎn)點兒吧？”

    春妮兒時刻謹(jǐn)記著她的責(zé)任，死拽著她不離開大門旁邊兒，憋著一口氣說：“你是來干啥的？都到這兒了，不能行也得行，挺起腰板兒來。”

    何百靈下意識地挺起背。

    “就憑你們，也來考文工團(tuán)？”

    黃鶯似的清脆女聲在倆人身后響起。

    春妮兒和何百靈望過去。

    那是一個穿著鵝黃色布拉吉的女孩兒，大概有十六七歲，身段兒很好，精致漂亮，但天鵝頸子上是鼻孔看人的驕縱臉，說出來的話也不中聽。

    她身邊還有一個同樣驕矜精致的中年女同志，模樣像是母女倆。

    春妮兒和何百靈哪怕穿著她們最好的衣服，依然陳舊中帶著鄉(xiāng)土氣。

    兩人面對鮮明的對比，不由自主地畏怯。

    何百靈躲在春妮兒的背后，死死地揪著她的衣服。

    【趙柯語錄十二：明確目的，避免不必要的爭執(zhí)，在外面慫一點不丟人，以后有機會再找回來?！?br/>
    春妮兒吞咽口水，拽著何百靈轉(zhuǎn)過身，當(dāng)沒聽見。

    女孩兒見她們這樣兒，氣急，“喂！你們有沒有禮貌，我跟你們說話呢！”

    她好像非要跟她們計較。

    陌生的城里，何百靈很慌，揪衣服揪得更緊。

    春妮兒緊緊摟著何百靈，又慫又硬氣地安慰何百靈，也安慰自己：“你瞅她們那弱了吧唧的小身板兒，咱倆打她們一打一個準(zhǔn)兒……”

    母女倆氣得五官變形，女孩兒氣沖沖地說：“你們說什么呢！”

    春妮兒依舊不接茬，專注地哄何百靈和自己——

    “趙主任說能哇啦的人不可怕?！?br/>
    “咱們是來考試的，不是來打架的，不要理她們?！?br/>
    “咱們根正苗紅，不低氣，不怕人欺負(fù)，趙主任有首都和省城報社的關(guān)系，敢欺負(fù)農(nóng)民，她們上報紙指定挨批。”

    好像碰到硬茬了。

    母女倆驟然變色，青紅交加，同時又無語：“……”

    她們吵架了嗎？吵了嗎！啊——

    有病吧！

    這時候，丁小慧出現(xiàn)。

    “春妮兒姐？百靈？”

    丁小慧從那兩只雞，大概認(rèn)出春妮兒和何百靈的身份，然后得到倆人的應(yīng)聲，便走到四人中間，擋在春妮兒和何百靈，疑惑地看著母女倆，問：“請問，是有什么事兒嗎？”

    中年女同志打量幾眼她的衣著，調(diào)整神色，道：“我女兒就是想問問她們是不是也來參加考試，沒什么事兒?！?br/>
    母女倆抓緊下臺階，匆匆進(jìn)招待所。

    而春妮兒一等她們走遠(yuǎn)，就對何百靈義憤填膺地說：“不爭饅頭爭口氣，咱們是趙村兒大隊出來的人，代表的是趙村兒大隊的臉面，咋能教人小看，你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讓她們看看?！?br/>
    何百靈重重地點頭，宣誓一樣的語氣，“嗯，不給趙村兒大隊丟人！”

    跟丁小慧一起來的少年噗嗤一笑，笑瞇瞇地看何百靈。

    春妮兒和何百靈瞅一眼，挺俊俏的少年，隨即便收回來。

    看傅知青看習(xí)慣了，看別人，沒啥特別的。

    丁小慧給她們互相介紹：

    “這是我表弟，陸揚?！?br/>
    “這是我跟你說過的，趙村兒大隊的孫春妮兒和何百靈。”

    陸揚主動打招呼。

    春妮兒和何百靈都只是拘謹(jǐn)?shù)匦πΑ?br/>
    “鄉(xiāng)下沒啥好東西，從村里挑了兩只最肥的雞送過來，很有營養(yǎng)的?！?br/>
    春妮兒趕緊拎起兩只活雞，遞向丁小慧。

    丁小慧不知道怎么下手。

    春妮兒見狀，趕緊遞到陸揚面前。

    她心里，老少爺們兒只要是個爺們兒，就得出頭。

    陸揚從來沒碰過活雞，又莫名地有些要面子，伸出手捏住雞爪子，倒拎著兩只雞，遠(yuǎn)離著緊繃的身體。

    他樣子有些滑稽，丁小慧忍不住笑。

    春妮兒和何百靈卻沒覺得好笑。

    有的人連雞都不敢碰，這樣貧窮的時代，依然過著她們這些鄉(xiāng)下人難以企及的日子。

    可她們就是生在鄉(xiāng)下，自怨自艾沒有用，全憑自己努力。

    春妮兒抓住何百靈的手握緊：你得抓住機會。

    丁小慧看天色不早，連忙道：“別在外面站著了，先進(jìn)去開好房間。”

    春妮兒拿到何百靈的考試證明，開好房間，仔細(xì)收好證明，婉拒了丁小慧請她們吃飯的邀請，“我們來的時候買了幾個包子，回屋吃就行，明天該壞了?！?br/>
    丁小慧看一眼拎著雞的陸揚，“百靈是后天上午考，好好休息，養(yǎng)好狀態(tài)，那我明天再過來，你們上午有事兒嗎？”

    春妮兒明天上午要出去。

    “那我下午過來?！?br/>
    隨后，春妮兒和何百靈一直送他們到公交站點，然后才返回去。

    包子有些涼了，但兩個人吃得都很香。

    春妮兒對何百靈道：“百靈，你看見那些人了嗎？城里人就是會瞧不起鄉(xiāng)下人，如果不是趙主任，就連丁同志他們那樣好的人都不會高看咱們一眼，咱們可以輸在確實比別人差，輸在背景不厚實，但是不能輸在自己沒穩(wěn)住?！?br/>
    “要是沒有趙主任，你上哪兒有這樣的機會？總不能一直是趙主任拉拔著咱們走，咱們也得給她掙臉。”

    “你就不想活出個人樣兒嗎？”

    何百靈想。

    何百靈比誰都想證明，她不是招蜂引蝶，她的喜歡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放在臺面上。

    “我知道?！?br/>
    春妮兒吃完包子，忍不住又把筆記本拿出來翻看。

    何百靈湊過去，“春妮兒姐，我看你一直摸，這是什么？”

    “我的筆記?！贝耗輧耗媒o她看，“都是趙主任帶我們出去的時候，教我們的東西，我多多看，心里能安心?！?br/>
    何百靈翻了翻，“好厲害，我能抄一份兒嗎？”

    抄書應(yīng)該能靜心。

    春妮兒道：“明天抄吧。”

    倆人靠在一張床上，翻著寶典入睡。

    轉(zhuǎn)過天上午，春妮兒讓何百靈一個人在屋里抄書，她早早去供銷社買了些東西，按照趙柯的交代，去幾家廠子聯(lián)絡(luò)感情。

    她算好了時間，正好一個上午都能跑完。

    中午帶飯回來給何百靈吃，下午，丁小慧和陸揚一起過來。

    丁小慧提出請她們吃晚飯，春妮兒沒拒絕，但是飯錢她出來之前悄悄給了何百靈，讓她快吃完的時候偷偷去付了。

    她們出來之前，趙柯給她們帶足了錢，孫大娘給她縫了個錢帶子，結(jié)結(jié)實實地綁在腰上。

    “你們怎么跟趙柯一個樣子，都說了我來請?！?br/>
    春妮兒笑得樸實，“我們趙主任說了，丁同志你幫了我們這么多忙，關(guān)系再好，也不能占便宜，好交情得有來有往?！?br/>
    丁小慧無奈，不過付都付了，不好再爭論。

    天色晚了，丁小慧不想影響她們休息，就帶著陸揚先走了。

    陸家——

    丁小慧的姑姑和姑父都在家。

    姑姑一聽他們晚飯也都是人家搶著花的錢，“這趙村兒大隊的人辦事兒，倒是好看?！?br/>
    有時候人情往來，不是一頓飯的事兒，是心。

    陸姑父則是放下報紙，上面正好有趙柯的文章，“上行下效，有什么樣兒的領(lǐng)導(dǎo)，底下就是什么樣兒的作風(fēng)，值得交?！?br/>
    丁小慧高興，“趙柯很好的。”

    趙村兒大隊的人也很好。

    姑姑問：“要不要你姑父幫著打個招呼？”

    丁小慧搖頭，“趙柯知道咱家有關(guān)系，但是她都沒來?！?br/>
    可能就是不想走這種關(guān)系。

    姑姑姑父夫妻倆對視后，更高看幾分。

    考核當(dāng)天，丁小慧和陸揚過來陪考。

    考場不讓靠太近，考生們單獨在前面候場。

    考場的窗子開著，里面時不時傳來動聽的歌聲，何百靈懷里抱著個筆記本，站在隊伍低聲念念有詞。

    春妮兒把她的筆記本借給了何百靈，也借給她力量。

    丁小慧和陸揚站在遠(yuǎn)處瞧著何百靈一點點靠近考場，也跟著緊張起來。

    何百靈進(jìn)考場。

    丁小慧為了緩解緊張，問：“百靈表演什么？”

    春妮兒道：“唱歌、跳舞、還有一段兒口琴。”

    陸揚有些驚奇，“她還會口琴？”

    春妮兒與有榮焉，“我們大隊的知青老師教的，百靈學(xué)得特別快?！?br/>
    遠(yuǎn)在趙村兒大隊的趙柯翻了幾頁書，放下又拿起來。

    趙新山坐在辦公室門檻上吧嗒吧嗒抽煙：“何家那丫頭該考了吧？”

    趙柯也記掛著，看不進(jìn)去干脆不看了，“時間是下午，應(yīng)該考了。”

    不知道怎么樣……

    考場內(nèi)——

    何百靈鼓足勇氣，大聲地自我介紹：“我是來自雙山公社趙村兒大隊的何百靈，我們趙主任是受過《首都日報》表揚的知識青年典范，我要向她學(xué)習(xí)?！?br/>
    考官們一聽，又仔細(xì)看了看何百靈的資料，交頭接耳。

    其中一個考官問：“婦女隊長趙柯？你是那個趙村兒大隊的？”

    【趙柯語錄十三：有些牛皮，該吹就得吹起來，路有可能會變得暢通?！?br/>
    何百靈驕傲地點頭。

    誰還不是個有背景的考生，她也有自己的背景，他們趙主任是自己打出去的名號。

    趙主任不在，但趙主任無處不在。

    “考試吧?！?br/>
    何百靈拿起口琴，琴聲吹響整個考場……

    和城市的姑娘們千錘百煉、完美無瑕的表演不同，琴聲悠揚，帶著少女最質(zhì)樸的情懷，仿若清風(fēng)，帶著人的思緒回到狂野，拂過山崗……

    考官們眼露驚艷。

    技巧可以練，純質(zhì)的感情卻不易得。

    等何百靈唱起歌，她那一把好嗓子，考官們看她的眼神如同看滄海遺珠，驚喜至極。

    場外——

    丁小慧和陸揚都沉浸其中。

    春妮兒則是眼露驕傲和羨慕。

    驕傲的是，這是她們趙村兒大隊的姑娘。

    羨慕的是，同樣是趙村兒大隊的姑娘，何百靈的年紀(jì)輕輕便光彩無比，她卻在泥潭中百般掙扎才爬出來，最青春的年歲，幾乎黯淡無光。

    但好在，她走出來了，她們都會有不一樣的精彩的人生。：，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