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客棧巧遇

    翌日清晨。

    “……夫人呢，夫人在哪兒？”

    暖英閣外，小香神情急切的從小道旁冒了出來，差點和正要出門的人撞了個滿懷。

    連嬤嬤反應(yīng)及時的往后退了幾步，“上回才授了你識禮之學(xué)，怎么這咋咋呼呼的毛病還是改不了?！辈粷M的語氣中儼然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惆悵感。

    “嬤嬤，我要見夫人，她是不是還沒出府呢？在里面的吧？我有急事，很急很急，我現(xiàn)在進去找她?！?br/>
    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小香慌不擇路的攔住連嬤嬤以后，見縫插針似的說完緊接著就跑了進去。

    聽到屋外稀稀落落的對話聲，連華英放下手中的碗筷，正欲出去瞧個究竟。

    可待她剛一起身，某人就心急火燎的闖了進來。

    見慣了小香的莽撞，她倒也未曾怪罪，反而很淡定的坐了回去，“跑這么快做甚，難不成藍幽在后面追你？”

    換作以往，小香必定是會一臉傲嬌的回一句“大灰那四條小短腿兒，才沒我跑得快呢”，而現(xiàn)在……

    “夫人您知道小姐去哪兒了嗎？她為什么說要走了呢？小姐是不是有事出去了，等會兒就回來了呀？”

    她一剎住腳步，話頭便迫不及待的開始砸出，語氣又快又急，說得連華英嘴邊的笑意還來不及褪去就僵在了臉上。

    半晌，“你拿的是什么？”

    小香下意識的緊了緊手中攥著的東西，神色驀地沉了下去，“是……是小姐留的信。”

    “拿來我看看?！?br/>
    打開那張簡單得連封皮兒都沒有的紙頁，連華英心中瞬間一窒，信中只有寥寥數(shù)語，她卻看了好久也移不開視線。

    “夫人……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惹得小姐生氣了，所以她出去玩就不帶小香了？”

    連華英目光未動，不以為意的道：“蕭兒只是覺得府中太悶，想出去走走，又恰逢教她醫(yī)術(shù)的那位先生路徑此地，她便跟著一起去了?！?br/>
    見她面容不改，神色平和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小香恍然道：“哦，對了，小姐以前也經(jīng)常出去到處晃悠的，我這就尋她去。”

    以前？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奢望著，可如今的蕭兒，已經(jīng)和幼時賭氣離家出走的人兒……不一樣了。

    連華英按著原有的痕跡把信紙折好，看也不看那個急驚風(fēng)一般往外走的人，“蕭兒單獨給你交代了什么吧？”

    她雖是在問，可話里一點疑問的語氣也沒有。

    依著小香的單純心思，如果不是蕭兒暗示過什么，她是壓根不會把“離開”二字和自家小姐掛上鉤的。

    “……嗯?！毙∠泐D住了腳步。

    “她說了什么？”

    “小姐……讓我不要找她?！?br/>
    聞言，連華英輕扯唇角，一派輕松的道：“哦，那便依她的意吧，想是玩夠了，自然就會回來?！?br/>
    “不會的……她不會再回來了?！?br/>
    呆立良久，小香忽然轉(zhuǎn)過身，兩行清淚霎時間就彌漫了眼眶。

    “論武藝，刀槍劍戟小姐樣樣都占，可她卻身無半點內(nèi)力，小姐雖不愛習(xí)書，但一手楷秀小字曾讓夫子都贊不絕口，而她，運筆之初就顯生疏?！?br/>
    以往的回憶歷歷在目，言語之間，那些畫面猶如泉涌一般重現(xiàn)在小香的腦海里。

    她哽咽道：“小姐從小就是一副俠義心腸，愛玩愛笑愛湊熱鬧，哪里人多腳就會不聽使喚的往哪兒走?！?br/>
    “她呢，對誰都是冷冷淡淡的，哪怕是帶著笑，都讓人熱絡(luò)不起來，甚至有些時候，安靜得能讓所有人忽視她的存在……”

    “你到底想說什么？”連華英打斷她，探究的眼神中，些許詫異，些許無奈。

    本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在逃避現(xiàn)實，給那些所謂的“不同”編造借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說服自己，不曾想，這丫頭也……

    唉～她早該想到的，小香自打入境后就跟著蕭兒，兩人幾乎形影不離，這么多年過去，她對蕭兒的了解，不說毫厘不差，八九分卻是綽綽有余。

    “夫人，我們?nèi)グ阉一貋戆桑龥]有什么教習(xí)醫(yī)術(shù)的師傅，就連徐老大夫都是一個幌子而已，這些事情她從來就沒有瞞過我……都怪小香太笨，到現(xiàn)在才明白過來。”

    “回去吧?！边B華英閉了閉眼，心中謂嘆一片黯然。

    那孩子，身上有著一種與同齡人不符的穩(wěn)重妥帖，與她相伴，年長兩歲的小香卻顯得更加稚氣。

    現(xiàn)如今，沒了她在身邊，小香仿若一朝之間成長了很多。

    連華英目光暗淡的垂落下來，恍惚幾息，眼前驀然就出現(xiàn)了那雙美麗的眸子，笑眼彎彎的如同浩瀚星海中的一輪彎月，仿若在甜甜的喚她“娘親”……

    隱約間，視線里有個人影驟然跪在她的身前，淚眼婆娑的道：“當(dāng)日是小香沒能保護好小姐，夫人要怪就請責(zé)罰我吧。”

    “可她……不是壞人，她會很耐心的教小香讀書習(xí)字，會在聽到小少爺入獄之后冒險去揭皇榜，還會為您偷偷去配緩解失眠癥的藥?！?br/>
    “夫人還記得您床頭柜上的紫鼎香爐嗎？那里面已經(jīng)添了二十幾味輔料，全都是她一點一點的……”

    “夠了！”連華英突然厲喝出聲，她手肘抵在桌沿撐著額頭，神情顯得十分壓抑。

    不要再說了，她也不能再聽下去，否則心底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不舍就又該冒出來了。

    這段時間以來，她早就把那孩子當(dāng)成了如同蕭兒一般的存在，再一次眼睜睜的看著女兒離開卻無能為力，她心里有多痛，怕是無人能體會。

    “可是……”

    除了自家小姐，連華英是為數(shù)不多的能讓小香聽話的人。

    但這一次……她卻倔強異常，急道：“夫人，您讓小香去找她好不好？她不會武功，暗處還有人對她不利，那天她差點就中箭了，若不是……”

    “你說什么？中箭？！”連華英驟然回神，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蒼翎箭竟是直接針對蕭兒？！

    “……”

    小香被驚得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耳里就傳進幾句速語，“你仔細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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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拂著海風(fēng)的夏日，仿佛連云彩都變得輕飄飄的，蕭凰握著手中的茶杯，看著客棧外稀稀落落的馬樁，神思飄得很遠很遠。

    十余年無父無母的日子，那種被舍棄的痛，她不是沒有切身體會過。

    原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不對親情抱有任何奢望，可命運卻始終在和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開著玩笑。

    時空轉(zhuǎn)換，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陌生的家庭……一切都突如其來的讓她毫無防備，離奇得讓她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應(yīng)該是誰。

    原本一個人的生活，孤獨而又毫無牽絆，是她慣有的生存模式，她從來沒覺得那樣有什么不好。

    因為無論身處于何種環(huán)境，只要她按著自己既定的步調(diào)走下去，與這個世界井水不犯河水。

    不需要試探，不需要揣摩，一步一步，即使走得小心翼翼，也能隨性灑脫。

    最初，她是如此認為……

    但，生命中不可估量的因素太多，她知道人類所處之地，有無情無義的怪圈，相對就會有無私無畏的情感。

    前世醫(yī)院里那些為孩子捐獻器官的、地震中那些以身護幼兒的……樁樁件件，哪一回不能惹人滿目熱淚？

    可那樣的感動，她早就沒有了——至少旁人都是這么認為的。

    她也記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時候變成了他人口中的冷血心腸，醫(yī)科院里獨來獨往的怪胎。

    也許是在她做第一場開顱手術(shù)之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又許是在陪著法醫(yī)教授出入太平間做記錄，沒有一點心理負擔(dān)的時候？

    當(dāng)然，也可能更早，早到連她自己都沒有發(fā)覺。

    對于親情倫常，這幾個字光是出現(xiàn)在律法條文里，蕭凰都會覺得可笑，親情？那是她三歲之后就不在幻想的東西。

    乃至于她曾在一場全國范圍內(nèi)舉行的競賽答辯上，聽到對方辯友如何高談家庭和睦對教育的重要性之時。

    她還能近似冷酷的反駁一句“血緣之間虛無縹緲而又脆弱不堪的情感，不過是自然界過剩的雜質(zhì)，于心愚體懶之人而言，家庭只是惰者的溫床”引得臺下評委唏噓不已。

    那種吃驚中夾雜著曠世謬論的荒唐眼色，蕭凰至今都還記得。

    何謂“天意弄人”？她想，那可能就是老天爺為她前半生順風(fēng)順水的日子里，開辟的一條荊棘路吧。

    將軍夫婦對她的疼愛，溫暖而又細膩，她沒做任何努力，就輕而易舉的得到了，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當(dāng)她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心……早已動搖。

    在那溫情脈脈的將軍府里才生活了幾個月，漸漸的，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蕭凰”，而非“即墨蕭凰”。

    即便……她很清楚的知道，那份關(guān)懷，本不屬于她。

    可就算如此，她心底仍舊盼望著能融入到那種親情中去，但命運這東西，卻總是不肯放棄對她的捉弄。

    因此，她本已步入正軌的生活，就在這遲來的真相中……土崩瓦解。

    臨走之前，她深深的望了一眼那高掛在將軍府大門上的牌匾，良久，轉(zhuǎn)身離去。

    晨曦的陽光，照在她身后踩過的街道，顯得異常明媚，也異常的刺眼。

    可能她天生就是一個流浪者，在將軍府里的那些日子，終歸只是她“偷來”的一點溫暖……

    權(quán)當(dāng)是一場夢罷，醒了，夢也就散了，蕭凰輕嘆了一口氣。

    思緒回籠，手邊的瓷杯也褪去了溫度，些許微涼。

    她提起一旁的溫壺想摻點熱水進去，可還不待她拿起杯子。

    “碰”的一聲，一錠沉甸甸的銀子便直直的飛到了她的茶杯里，瓷杯傾倒，茶水頓時淌了一桌子。

    “……這位公子，實在是不好意思，壹號桌位已經(jīng)被秋公子給預(yù)定了，本店還有其他……”

    聽見右邊的動靜，蕭凰轉(zhuǎn)過頭就看到客棧掌柜的捧著幾腚銀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臉為難的模樣。

    反觀始作俑者，倒是一派清閑的翹著二郎腿搭在桌上，背后靠著窗臺，雙手枕在腦后。

    忽然，他似是察覺出了一道打量的眼光，驟然轉(zhuǎn)眸，目光凜冽而又陰狠。

    在毫無預(yù)期的撞上蕭凰的視線后，又收放自如的撇開。

    那樣的眼神……像是鑲嵌了鷙鷹的瞳子，涼薄得讓人后背發(fā)毛，蕭凰不由暗暗心驚。

    轉(zhuǎn)過頭，又聽得他一臉不屑的說道：“秋公子？呵，先來后到的規(guī)矩你懂不懂，爺只知道，這位置剛才爺付錢了，怎么，嫌不夠？”

    “哪能啊，這位爺，您看……”

    “滾開，別來煩爺，你這破店不想開了是吧！”

    聽言，掌柜的非但不生氣，反而笑容可掬的說道：“爺說笑了，此處方圓十幾里，就小老兒這一家客棧，要是不開的話，像您這般尊貴的客人，哪能有歇腳的地方啊?！?br/>
    雖說他這話是諂媚了點，可卻一點兒也沒有夸大其詞的成分。

    客棧外只有一條官道，北邊盡頭是京都，南邊尾端是濬城，每天來往的商隊不知幾許，哪個不是有錢的主？

    呵，這位掌柜的倒是圓滑有度，橫豎讓人挑不出錯處，也對，他每天都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沒點交際的本事怎么能行。

    收回視線，蕭凰抽出幾支木筒里的箸筷，隨手就把桌上那濕漉漉、且附著幾片茶葉梗的銀塊掃到了地上。

    一旁眼尖的店小二立馬樂呵呵的過來給她收拾桌子，重新?lián)Q了茶杯后，原本在地上躺著的銀塊便也不見了蹤影。

    蕭凰心知肚明，倒也沒說什么，左右不是她的錢，到誰兜里都一樣，反而是店小二習(xí)慣性的一句“公子慢用”，讓她頓了一下。

    難得消停了一會兒，旁邊暴跳如雷的吼聲又再次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爺說讓你滾，你聾了，聽不明白嗎？！”

    “沒，沒……小的這不是……”掌柜的嚇得一哆嗦，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遇到這么一位難纏的祖宗，他比誰都想掉頭就走，可樓上的那位……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啊，哎喲，真是要了老命了！

    “算了，爺個兒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計較，麻溜兒的上幾個好酒好菜，送到爺挑的位置上，快去！”

    “唉？……哎，哎！”

    眼前僵局驟然好轉(zhuǎn)，掌柜的云里霧里的趕緊應(yīng)下，話音未落就聽到一句……

    “爺?shù)你y子，你就這么隨意的打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