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就到了壬生寺的大念佛會。大文學(xué)

    在京都的春天，這是一次很熱鬧的盛會，除了通常的廟會之外，讓人稱道的，還是壬生狂言的表演。

    小櫻自然老早就開始期待起來。

    老板娘也算開恩，特意放了這些小學(xué)徒一天假。

    小櫻照例大清早便起來了，服侍姐姐洗漱完之后，問了一聲：“姐姐要一起去看么？”

    “不去了?！泵骼飸袘谢卮穑澳昴甓际悄切?，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br/>
    “我覺得很精彩?！毙雅d致還是很高，“而且多熱鬧啊?！?br/>
    “你就是沖著熱鬧去的吧?！泵骼镄χ罅四笏谋亲?，“人多有什么好？只怕到時候擠得你連個舞臺都看不見?！?br/>
    小櫻打了幾個哈哈，跟姐姐道了別，叫上初桃和千代一起高高興興地往壬生寺去了。

    結(jié)果倒是讓明里說中了。

    從黑船開國以來，世道就變了，這兩年連京都也開始不太平起來，所以專門趕來在大念佛會上祈福請愿的人反而比往年多。

    當(dāng)然逛廟會和看狂言的人跟著也就多了。

    小櫻她們跑到大念佛堂的舞臺那邊時，果然已經(jīng)圍得人山人海。

    幾個女孩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腳也看不清舞臺上的人影。

    千代沮喪地嘟起嘴來，“討厭。怎么會這么多人的？都看不到了。”

    “找找看吧，總有可以看清楚的位置的?！?br/>
    小櫻這么說著，左右看看，向人群中擠進去。結(jié)果跑來跑去，不但沒有找到能看表演的地方，反而連同伴也失散了。

    等她停下來喘氣的時候，周圍已經(jīng)完沒有認(rèn)識的人了。

    剛開始的時候小櫻有一點驚慌，但壬生寺她并不陌生，而且這里這么多人，應(yīng)該不也會有什么事。所以很就平靜下來，繼續(xù)找能夠觀看狂言的地方。

    她看中的是舞臺側(cè)面的一棵大樹。

    雖然有點偏僻，角度也不算很好，不過，只要她能爬上去，便可以毫阻礙地越過眾人的頭頂看清楚舞臺了。

    但顯然并不止小櫻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當(dāng)她跑到樹下，拋棄平日的優(yōu)雅嫻淑，脫下木屐，提起衣服的下擺，準(zhǔn)備往樹上爬的時候，就聽到頭頂有個聲音笑道：“哎呀，這么漂亮的小姐學(xué)人家爬樹可不好?！?br/>
    小櫻抬起頭來，看到上面的樹枝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沒有結(jié)髻，烏黑柔順的長發(fā)就那樣披在肩頭，膚色很白，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漂亮得就像個女孩。

    小櫻撇撇唇，“你不是也在樹上嗎？難道不是爬上去的?！?br/>
    那少年又笑了笑，“說得也是，這不是沒辦法嘛。這么多人，我們這樣的小個子都看不到舞臺了。”

    小櫻應(yīng)了聲，也不再理會他，繼續(xù)抱著樹向上爬。

    白衣少年坐在樹枝上，也不再管臺上的表演，只低頭看著她，就好像她爬樹比壬生狂言精彩一樣。

    小櫻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向他伸出手。

    白衣少年有點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誒？”

    “拉我一把啊?！毙褯]好氣地瞪他一眼。

    “哦哦?！卑滓律倌赀B忙應(yīng)了聲，伸手握住小櫻的手，往上拉。

    這少年看起來斯文秀氣，力氣卻實在不小。有他幫忙，小櫻很就爬到了樹上，跟他坐在一起。

    好在這棵樹夠大，這樣兩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的體重也完不是問題。大文學(xué)

    等她坐好之后，少年才松了手，笑道：“看不出來么，你看起來像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沒想到爬樹也挺有一手的。”

    小櫻現(xiàn)在是藝妓學(xué)徒，長得漂亮，各項技藝也出色，很便能成為真正的藝妓，何況又是明里的妹妹，所以老板娘也舍得在她身上花錢，吃穿用度一點也不差，反正日后總能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今天她穿著一件亮藍(lán)色的衣服，繡著綠色的蔓草，袖子和下擺上還點綴著一些嫩黃色的花朵。非常漂亮。而且面料用得是柔軟的絲綢，根本不是一般的小姑娘能穿得起的。

    所以少年會這樣說也并不奇怪。

    但難得放一天假，小櫻可不想提這種掃興的事，只是含糊地回答道：“小時候常常爬的?！?br/>
    “我也是呢。”少年笑著道，“真懷念啊，那個時候。”

    “……有什么好懷念的呢？上山砍柴，下水捉魚，每天從日出勞作到日落，卻依然根本吃不飽……”

    小櫻這么想著，竟然不自覺地輕聲說了出來。

    當(dāng)她意識到自己發(fā)出了聲音之后，嚇了一跳。

    不在店里，身邊又不是藝妓姐妹，她竟然一時又忘記了姐姐的教悔。她連忙住了嘴，斜眼看了看身邊的少年，抿緊了唇。

    少年依然一臉微笑，也沒再追問?？粗哪抗鉁厝岬镁拖襁@時拂過樹梢的風(fēng)。

    小櫻也沒再說話，側(cè)過頭去看舞臺上的表演。

    那天表演的狂言是《紅葉狩》和《土蜘蛛》。

    小櫻看得很入神，緊張的時候便忍不住抓住了身邊少年的手。

    少年也不抗拒，其實他看小櫻的時候，反而比舞臺多。

    在他看來，這個女孩子比狂言有趣多了。一身華貴的衣裳，卻又能像猴子一般靈活地爬樹，而且聽她的語氣，小時候應(yīng)該吃過不少苦。

    他想她也許是出身窮苦人家，然后被有錢人收養(yǎng)了。

    把自己的孩子過繼給別人當(dāng)養(yǎng)子，好讓他能過上好一點的生活，或者繼承某種身份，這是常有的事情。近藤先生也是這樣的。

    少年側(cè)臉看著她，心頭不由多了幾分親近。只是女孩專注于表演，并沒有察覺而已。

    表演結(jié)束之后，下面的人陸續(xù)散了，小櫻也準(zhǔn)備從樹上下去，但是旁邊的白衣少年卻叫住她?！暗纫幌隆！?br/>
    小櫻扭頭看著他，他卻已縱身從樹上跳了下去。

    他們坐的樹枝離地差不多有一丈高，少年卻毫不在意地直接就跳下了，小櫻的驚呼還在喉嚨里，他已經(jīng)落到了地上。動作輕盈，安然恙。

    ……只是想故意賣弄嗎？

    小櫻剛一皺眉，少年已向她張開了雙臂，“跳下來吧。我接著你?！?br/>
    小櫻有點猶豫，這種高度雖然摔不死人，但若有個萬一……自己吃苦不說，老板娘那里她就說不過去，如果要讓他多掏醫(yī)藥什么的，只怕以后自己就別想再出來看熱鬧了。

    “別怕，我會接住你的?！鄙倌晡⑿χ跇湎鹿膭钏?。

    小櫻皺了眉，少年又道：“你那身衣服，要是爬來爬去磨臟劃壞了，回去不好交差吧？”

    也許是少年這句話起了作用，也許是他的笑臉看起來的確值得信賴，小櫻深吸了口氣，鼓足勇氣往下跳去。

    往下墜落的呼呼風(fēng)聲在耳邊響起，小櫻緊張得閉上了眼睛，但下一秒，她已落在了少年的臂彎里。

    “你看，我說我會接住你的吧。大文學(xué)”少年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朵響起來。

    他正抱著她。

    這少年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身材并不高大，但臂膀卻結(jié)實有力，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她。

    年輕男子的氣息環(huán)繞在她鼻端，小櫻在那一瞬間紅了臉，連忙掙開他的手，站回地上。

    少年左右看了看，將她的木屐撿回來放在她腳邊，笑著問：“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br/>
    “我叫小櫻。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小櫻穿好了木屐，向少年行了個禮，便轉(zhuǎn)身要走。

    “還是我送你吧?！鄙倌暌廊皇且荒槣睾偷男θ荩疤焐膊辉缌?，近這附近可不太平。”

    他這樣說，小櫻不由得便想起之前大家說的壬生浪士組來，不由有些擔(dān)心起來。據(jù)說壬生浪士組的人也是住在這附近的，萬一要是碰上他們怎么辦。

    她不回話，少年就當(dāng)她默許了，“那么，走吧。往哪邊？”

    他們還沒走出壬生寺，便聽到有人喊了一聲：“沖田君?！?br/>
    少年停下了步伐。

    小櫻跟著停下來。

    她倒不是因為這少年的關(guān)系，而是那個聲音。

    低沉的男中音，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銳，就像出鞘的刀。

    她曾經(jīng)聽這個聲音對她說過一句“別出聲?！?br/>
    小櫻循聲看過去，果然看到那個男人正步向這邊走來。

    白衣少年向正走過來的瘦高個男人笑瞇瞇地抬起手打招呼?！皢眩⒁?。”

    小櫻怔在那里，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他們……是認(rèn)識的？

    那個男人今天沒有穿壬生浪士組的羽織，一身很普通的藍(lán)灰色衣服，看起來并不起眼。他走到白衣少年身邊，道：“近藤先生在找你?！?br/>
    聲線沒有多少起伏，依然是那種冷冰冰的質(zhì)感。

    小櫻想他那天大概并不是故意要嚇?biāo)?，而是平常就是這樣。但……隨時隨刻都像會斬人的刀，不是讓人害怕嗎？

    這樣想著，女孩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誒？有什么事嗎？可是我正要送這孩子回家……”被叫做沖田君的少年似乎有點為難。

    小櫻連忙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br/>
    少年微微皺起眉，有些擔(dān)心地道：“那怎么行呢？你一個女孩子……”

    那邊的高個子男人跟著向小櫻看了一眼。

    小櫻的目光與他一觸，嚇得又向后退了一步，甚至沒注意腳下，退到了臺階邊緣，一腳踩空，整個人便向后跌出去。

    “小心?！?br/>
    小櫻驚呼未落，白衣少年已經(jīng)伸出手來，一把抓住她，將她拉了回來。

    小櫻扶著少年的手臂站穩(wěn)，驚魂未定的喘息著。

    “怎么了？”少年柔聲問，“你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小櫻輕輕搖了搖頭，卻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從眼角偷看了一下那名灰衣男子。

    他也正打量她。

    然后烏黑的瞳仁驟然一縮，皺起眉來。

    ――他也認(rèn)出她了！

    有了這個認(rèn)知之后，小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抓緊了白衣少年的手臂。

    “哎呀，你們這到底是怎么了嘛？”少年笑起來，回頭去問那邊的男人，“阿一認(rèn)識小櫻？對人家做過什么？看把小姑娘嚇成這樣了……”

    那邊的男人抿緊了唇?jīng)]說話，小櫻連忙道：“不，沒有。沒有的事?！?br/>
    “那你為什么怕他？”少年追問。好像得不到答案就不會罷手一樣。

    小櫻咬了咬自己的唇，半晌才找到可以說得過去的理由：“他……是壬生浪士組的人?！?br/>
    少年怔了一下，皺起眉來，緩緩問：“小櫻你害怕浪士組的人？”

    這是見面以來，小櫻第一次看到他斂起笑容，露出正經(jīng)嚴(yán)肅的表情，她有些意外，一時也顧不上回答。

    “那么，小櫻你怕我嗎？”少年問，聲音很輕，但表情依然嚴(yán)肅。

    小櫻搖了搖頭。雖然她并不知道這個少年是誰，但他顯然是一個溫柔的人。

    “我叫沖田總司?！鄙倌曜晕医榻B道，“也是壬生浪士組的一員。”

    “誒？”小櫻驚呼出聲，看著他，愣愣地眨了眨眼。

    怎么會這樣？

    這樣清秀溫柔的少年，怎么可能是傳說中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浪人？

    “這位叫齋藤一?！睕_田總司指向那邊的高個男子，“如你所見，我們并不是怪物，也不是完沒有道理就撥劍砍人的瘋子，你為什么會害怕我們呢？”

    “要說為什么……”小櫻回答不上來。

    因為大家都那樣說，所以自然就害怕起來了吧？

    但事實上，她根本就不認(rèn)識他們，也不了解他們是什么人。

    不過……

    小櫻又偷偷看了那個叫齋藤一的男人，這個人的確是替人收賬隨便打人的惡黨吧？

    “總司！”

    沖田總司本來還想說什么，被人大叫著打斷了。

    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jì)的少年大叫著跑過來，停在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才道：“原來你們都在這里，近藤先生找你過去?！?br/>
    “嗯，剛剛阿一跟我說了，但我想……”

    “好像是美津姐來信了?！?br/>
    “咦？姐姐的信嗎？”沖田總司的眼睛幾乎立刻就亮了起來，若不是小櫻還在旁邊，只怕已經(jīng)直接跳起來跑去了。

    小櫻連忙再次行了禮道：“你請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br/>
    “我來送她?！饼S藤一低沉的聲音跟著響起來。

    沖田總司這才點了點頭，“嗯，那么就拜托了?！比缓蟛鸥髞淼纳倌暌黄鹣蛉缮潞竺媾?，走出一步還不忘回頭來向小櫻道：“你不要怕他，這家伙可不是會傷害女人的人?！?br/>
    雖然他這么說，但小櫻卻依然記得齋藤一那天沖進來打人時的兇狠。雖然他的確是沒有傷害她和明里姐姐，但……

    “走吧?！饼S藤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櫻不想他送，但是面對沖田總司能說的話，這時卻說不出口，只好抿緊了唇站在那里。

    齋藤一卻沒再多話，轉(zhuǎn)過身，自顧向前走去。

    他認(rèn)出了她，自然也記得應(yīng)該把她送回哪里。

    小櫻有點不知所措。

    她沒動，齋藤一就在前面兩步的地方停下來，等著她。

    ……不管怎么樣，她總是要回去的。

    小櫻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向前走去。才剛走出一步，左腳的腳踝就傳來一陣疼痛。

    大概是剛剛摔那一下扭到了，本來只是站在那里還沒覺得怎么樣，這時一走，就痛得鉆心。小櫻忍不住呻吟著蹲下身來，伸手去揉扭傷的腳。

    齋藤一看了她一會，然后走到她面前，背對她蹲下身?！拔冶衬恪！?br/>
    “誒？”小櫻又嚇了一跳，加不知如何是好。

    齋藤一保持了那個姿勢好一會，才稍有點不耐煩地道：“天黑了?！?br/>
    是的。眼見著天色就要暗下來了，如果她一直不回去的話，肯定會被老板娘罵的。而且，如果千代她們已經(jīng)回去了，而她一個人遲遲不歸，只怕老板娘會懷疑她想逃跑，那就不只是罵一頓那么簡單了。

    小櫻咬了自己的唇，顫抖著伏到了齋藤一背上。

    高瘦的男子背著她，步向寺外走去。

    一路上都沒說話。

    齋藤一好像并不太喜歡說話，小櫻本來就怕他，自然加不敢開口。

    一直到遠(yuǎn)遠(yuǎn)能看見島原的紅燈籠，齋藤一才緩了緩腳步，輕輕說了句：“多謝?！?br/>
    “誒？”小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伏低身子，將頭靠近齋藤一肩頭。

    齋藤一頓了頓才繼續(xù)輕聲道：“那天的事……多謝你沒有說出來。”

    ……他為這個感激她？

    小櫻眨了眨眼，也就是說沖田他們并不知道那件事？他瞞著自己的隊友？并不想他們知道？

    “但……你為什么要做那種事呢？”小櫻忍不住問。

    齋藤一靜了一會，聲音低，“我欠別人人情?！?br/>
    “但是……”小櫻皺起眉來，“姐姐說，如果你做錯事，又擔(dān)心會受到處罰的話，說謊和隱瞞是愚蠢的方式。如果不想越錯越多，好第一時間就自己承認(rèn)?！?br/>
    她話沒落音，齋藤一已經(jīng)停了下來。

    小櫻才忽地驚醒，伸手捂住自己的唇。

    她在說什么？

    為什么明明之前還害怕得要死，人家不過稍微對她溫和一點，就這樣得意忘形起來。

    她到底憑什么對齋藤一這樣的人說教？

    小櫻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過問你的事，我只是……那個……總之……對不起……”

    齋藤一卻沒再說什么，繼續(xù)向前走去。

    “等等。”小櫻叫住他，“請在這里放我下來吧?！?br/>
    “你的腳好了嗎？”齋藤一問。

    “不，那個，你知道我是……”他見過她跟著明里招待客人的樣子，但小櫻這時卻不知為何難以齒，末了只是輕咳了一聲，“我……不能讓別人看見我跟一個男人……”

    這里已經(jīng)是島原大街了，甚至已經(jīng)可以看到丹波的招牌，如果被老板娘看到她被一個年輕男人背回來，就有她好受的了。

    齋藤一沒再說話，蹲下身，輕輕將她放下。

    小櫻站穩(wěn)之后，向他行了一禮，“多謝你送我回來?！?br/>
    齋藤一低下頭回了禮，并沒有說話。

    小櫻活動了一下腳踝，一瘸一拐向丹波的后門走去。

    走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齋藤依然站在那里，高高瘦瘦的身形挺得筆直，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溶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