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半夜抄家的風(fēng)兒已隨著“***”作了古，金竹軒聽到敲門聲還是有點犯嘀咕：大白天都少有人來，深更半夜誰來找我呢？

    他拉開燈、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口、面帶微笑行四十五度鞠躬禮的是康孝純工程師，這一驚非同小可。這么說吧，近年來可以跟這事相比的只有兩件，一是唐山大地震，一是吉林隕石雨。

    “這么晚還打擾您，您多包涵！”康孝純拘拘束束地說，“我來是求您幫小忙的！”

    “是是是，”金竹軒答應(yīng)著，不知道是該先請康孝純進屋坐下呢，還是該找件衣服先把自己這副自然主義的形體遮蓋一下。

    “您甭張羅，我說句話就走?！笨敌⒓兛闯鼋鹬褴幘执俨话?，忙攔住說，“我來求您幫個忙?！?br/>
    “您盡管說，只要我辦得到?！?br/>
    “我那兒有瓶酒，想請您幫我一塊喝下去?！?br/>
    “??？可這是從哪兒說起……”

    “您要答應(yīng)幫忙，我先走一步，您隨后到行嗎？”

    “您既說了，我能不辦嗎！”

    “多謝您了，回見您哪，多穿件衣服別著了涼您哪！”

    康孝純走了。金竹軒望著他的背影直掐自己的大腿，他懷疑這是不是作了個荒唐夢。

    金竹軒一邊穿衣服，一邊琢磨，這位工程師怎么了？神經(jīng)不好呢還是別有他求？

    打從京華建筑公司成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康工就是公司技術(shù)科科長，金竹軒就在他手下當(dāng)文書。打從蓋起這片宿舍樓（也有二十五年了），他們倆就在這幢樓里作鄰居，康工別說沒造訪過金竹軒的華居，私下里連閑談總共也不過兩次。

    是康工程師為人格外的傲慢自尊么？差矣！全公司二十幾個科，康工程師的謙虛是數(shù)一的。向老金布置任務(wù)，從來沒說過：“喂，你去干這個！喂，你去弄那個！”他總是雙手捧著文件，走到老金的桌前站穩(wěn)，四十五度躬身，笑著小聲說：“老金同志，您看把這個文件抄它兩份好不好？咱們下午三點用！”再不就說：“老金同志，我看這個地方要換個說法更妥當(dāng)些，干嘛要用命令的口氣呢？用建議的口氣人家也會遵照執(zhí)行的。我看您就辛苦點，改一下吧?！?br/>
    三十多歲的人就當(dāng)了科長，而且聽說早在偽滿時期就當(dāng)過“清水組合”的主任工程師，更早，在哈工大上學(xué)時，就是全校有名的高材生。待屬下如此和氣，能說傲慢嗎？

    二十五年前，老金和康工在街頭相遇，意外的發(fā)生了第一次私人交往。這次交往過后，康工給老金留下的印象就不止是謙虛有禮，而且可以說助人為樂了。

    老金為人有個祖?zhèn)鞯娜秉c，愛花零錢。雖說孤身一人，沒任何牽累，每月五十二元工資總是可丁可卯。也難怪，他熟人太多么！發(fā)薪這天，他照例是不在食堂吃飯的。下班之后，溜溜達達，進了天福醬肘鋪。本只想買幾毛豬頭肉上餃子鋪喝口酒就算完?？商旄Ｌ柎髱煾凳鞘烊?，一見他進門，就笑嘻嘻地把嘴揍到他耳朵邊說：“我準(zhǔn)知道您今天發(fā)薪來，才醬的填鴨，我給你留了一個在后柜放著呢！”

    沒說的，付五元大洋提著鴨子走吧。剛走到砂鍋居門口，掌柜的劉四從門里搶了出來，打劉四學(xué)跑堂老金就認(rèn)識他，解放了，劉四還保留**慣，“竹貝勒，我正等您呢！剛殺冷兒頭一回灌的血腸，今兒個炸鹿尾也透著鮮亮，快進來吧，還上哪兒去？”

    頭回灌的血腸，鮮亮的炸鹿尾，外加上劉四的外場，得進去坐下吧！

    轉(zhuǎn)一圈回來，到晚上一數(shù)錢，剩下三十六塊了。半個月過去，除去飯票，剩下的錢就夠洗一次澡剃一回頭的。

    您別以為下半月沒錢了，金竹軒的日子就過得沒聲色。不然，該省的時候老金自會按省的辦法過，照樣自得其樂。下班后關(guān)上門臨兩張宋徽宗的瘦金體，應(yīng)愛國衛(wèi)生委員會之約，給辦公樓的廁所里寫幾張講衛(wèi)生的標(biāo)語，然后配上工筆花鳥。到星期天，早起到攤上來一碗老豆腐下二兩酒，隨后到琉璃廠幾個碑帖古玩鋪連看帶聊就是大半天。那時候站在案子前邊看碑帖拓本，店員是不趕你走的。

    這個星期天正趕上老金沒錢，又到了琉璃廠。在汲古閣翻看碑帖，無意間看到案子下邊堆著一卷舊黃綾子手卷。拿起來撣撣土，展開一看，是半幅圣旨，雍正朝的。漢文的半幅叫人裁走了，留下來的是滿文，講的是關(guān)于修葺盛京八旗衙門舊房的事。老金對滿文不算精通，可出于對自己祖宗、自己民族的懷戀之情，總愛涉獵一下。他看過來看過去，攥著這半幅圣旨舍不得撒手了。

    站柜臺的是什么人？練就的來看客人眉眼，就湊過來說：“金爺，有您的，我把它扔在案子下邊，就為的看看如今還有沒有識貨的人！可就沒料到您這兒來，現(xiàn)在想藏也來不及了！”

    “離西[注釋1]怎么的？”

    “您別跟我逗，這是什么貨您明白，要不剩下半幅，我能露嗎？”

    “多少錢？”

    “跟您講生意還有我的賺頭嗎？償個本兒，給五塊吧。”

    “多了！”

    “多不多您有譜！”

    “不值！”

    “值不值您有數(shù)！”

    金竹軒不再說話，把手往口袋伸。他知道口袋里沒錢，這是伸給掌柜看的。掌柜的早知道他身上沒錢，可不挑破，斜眼看著他。

    “哎喲！”老金冒叫一聲，“我忘了把錢帶出來了。這么著，東西我?guī)ё?，明日格我再把錢送來?！?br/>
    “您還是把東西放下，”掌柜也把一只手按在那半幅圣旨上，“等你取來錢再拿走?！?br/>
    掌柜的知道金竹軒是從不坑人的。多少年來拿走東西不給錢的事決沒有過。這么卡一下，為的更激起老金買這件背時貨的熱心腸。于是一個抓住這半，嘴里說：“交情呢，交情呢？”一個按住這半幅黃綾子，抱歉地說：“柜上的規(guī)矩，使不得使不得。”

    兩人正在客客氣氣地互不相讓，門外走進一個年輕人，笑著問：“老金同志，怎么回事??？”

    掌柜的一見來了人，放了手。老金把圣旨搶在懷里，抬頭一看，原來是頂頭上司康孝純，一下臉也紅了，口也吃了。

    “沒事您哪，我們在談生意您哪，是這么回事，我要買這件東西，可早上出來得急，一換衣裳，把錢忘在家里了……”

    康孝純半年來看見老金穿的都是這件衣裳，估計他也沒有什么可換的，就問掌柜：“多少錢？”

    “五塊！”

    康孝純掏出皮夾，抽出一張五元票子遞了過去。金竹軒臉更紅了，伸手拉住說：“這是怎么說，這是哪兒的話？”掌柜手疾眼快已把票子接過去塞進了抽屜，康孝純說：“老金同志，您跟我還客氣什么？”金竹軒連連點頭說：“好，明兒上班我給您帶去，再不等發(fā)薪那天璧還?！笨敌⒓冋f：“這點小事也值當(dāng)?shù)倪€？算我送您的！”說著兩人出了碑帖店?？敌⒓円矝]事，就拉著金竹軒到附近的一個茶館坐下來，泡了壺茶，就著瓜子玫瑰棗，兩人閑聊天。

    “解放前，我靠賣祖上的產(chǎn)業(yè)混日子。”金竹軒臉紅著說，“這坐機關(guān)辦公的事，我是頭一回干，蒙您多照應(yīng)了?！?br/>
    康孝純坐在對面，像小學(xué)生聽課似的規(guī)規(guī)矩矩地聽著，然后答話：“您太客氣了，我年輕，又是干技術(shù)工作的，這領(lǐng)導(dǎo)的事也沒作過，你見到有什么缺點，還請多批評。”

    “很好，很好，確實是年輕有為?！苯鹬褴幰贿呎f著，一邊琢磨，人家對咱慷慨熱情，自己不好太不來真格的，就斟酌著詞句說：“要說句知己話呢，我倒也想給您提個醒！”

    “那好啊，”康孝純誠懇地說，“您提提。”

    “我那天抄寫會議記錄，就是討論工字樓蘇聯(lián)專家建議的那分記錄。我發(fā)現(xiàn)人家都說建議好，一定照辦?？删褪悄?br/>
    “我說建議不完善，應(yīng)當(dāng)重新設(shè)計。我還畫了個圖，指明那幾處結(jié)構(gòu)強度達不到可能出問題?！笨敌⒓円陨儆械募討B(tài)度說，“中蘇友好我雙手贊成，也不能拿專家建議當(dāng)圣旨??！他是工程師，我也是工程師，叫我提意見我為什么不說實話，看到缺陷不指出來，等著鬧笑話，這也不是對朋友應(yīng)取的態(tài)度呀！”

    “不是說您提得不對，我是說別人都沒提，”金竹軒說，“嗯，我在舊社會混久了，年歲也大了，跟不上新社會，這個這個，?。≌f得不對您別在意，哈哈，胡扯胡扯。”

    “不，您提得還是對，我考慮……”

    “沒什么沒什么，對我的工作，您倒是要多批評，多指正?！?br/>
    康孝純見金竹軒無意再談下去，也就不再堅持。他了解老金的出身歷史，并不要求他思想作風(fēng)怎么革命化。便半認(rèn)真半玩笑地說：“對您，我就有一點意見。”

    “您說，您說？”

    “您寫報告，作記錄全用毛筆。一式三份的稿子您寧可抄三份也不用復(fù)寫紙，這，按說有您的自由，可我要請您刻蠟版您怎么辦呢？”

    “嗯？”

    “您抽空也練練鋼筆字不好嗎？”

    “勞你操心，我練著吶！”金竹軒十分認(rèn)真地說，“就是眼前我還用不到工作上去，因為我使鋼筆比使毛筆寫字慢得多。”

    這次交往后，他們在工作場合之外再沒來往過。金竹軒只是每當(dāng)走路碰到康孝純時沖他點頭笑笑，以示沒有忘記他的盛情。

    過了兩年，反右派運動中，康孝純出事了。事兒不大，沒有定成右派，可是貼了一墻大字報，開了幾次會，批判他有反蘇情緒，在蘇聯(lián)專家建議中故意挑剔、破壞蘇聯(lián)專家威信?？敌⒓兪终J(rèn)真的作了檢查，流著淚表示悔改，終于得到了寬大，把科長撤去，下放到工地勞動鍛煉。金竹軒在整個過程中一句話沒說，可看到別人咬牙切齒指著鼻子批判他，總覺著有點不忍，看他那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臉無人色的膽怯樣兒，總想安慰他幾句可又不敢。為此，很梗在胸中一些天。后來碰上個機會，他總算對康工表達了一點同情，他這才安心。以后就又不和他交往了。

    這時衣服穿齊了，走出門去。樓梯上一股涼風(fēng)使他打個寒噤，也沖斷了他的思路。他下了一層樓，就去拍康孝純的門。

    康孝純正在廚房拌涼菜。

    康孝純從金竹軒家回來，一邊切白菜心，一邊很為自己的行為吃驚，老了老了，怎么辦了這么件孩子氣的事？半夜去請人來喝酒！為什么核計也沒核計，提起腿來就去找金竹軒呢？

    不錯，他今天碰見一樁高興事，得找個人說說。碰巧老伴去看姑娘，兒子出差了?？蛇@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為什么不請別人單請金竹軒？”不錯，二十多年來他斷絕和一切人的私交，要找人談心只能就近找。而左鄰右舍他和誰也沒有來往，可這仍然回答不了問題：“和金竹軒不也沒交往嗎？”康孝純自己盤詰自己，整個一棵白菜切完，終于找到了答案：原來自己信任著金竹軒，雖說廿多年連句問候的話也沒說過，可暗地里自己拿他當(dāng)個朋友！

    反右運動中康孝純受了批判，科長拿掉了，下放到工地參加勞動。雖說沒戴帽子，可在一般人眼里也是個危險人物了。這種不算處分的處分，對康孝純當(dāng)然壓力很大?？伤灾屏軓?，一舉一動決不叫人看了有什么消極情緒，反倒工作得更賣勁，待人更謙虛，學(xué)習(xí)更積極。不過這是平日在工地上。星期天一回到家人面前，就露出了憂郁與暴躁。家里人什么也不問他，默默地表示出同情與諒解：一趕上他無名火起，大人孩子三口人個個銷聲斂氣，連走路都提著腳跟。他發(fā)現(xiàn)這一點，卻就像病人，從別人對自己的寬厚容忍上了解到自己病危，煩躁反倒增加。他不愿使家人有更多的壓抑感，就遛到街上散心去。

    這個星期天，他來到琉璃廠。從碑貼店出來之后，時間尚早，又進了古玩店。他隨意地瀏覽著殘破的秦磚漢瓦、青銅彩陶，在一個博古架角上，看到了幾塊壽山石印章。有一塊印章頂上雕了一只龜，頗為精巧。他請店員把這塊石料拿出，捏在手中摩挲著他細(xì)賞玩。身旁一個人笑道：“康工好閑在呀！”

    康孝純抬頭一看，不知金竹軒什么時候進來的，正站在他的斜對面。

    “沒事，閑走走?！?br/>
    “怎么，您想選塊石頭刻章子？”

    “隨便看看，我見這一塊雕得倒有趣?！?br/>
    金竹軒把石頭接過去看了看，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問店員：“多少錢？”

    “七塊。”

    金竹軒點點頭，也不征求康孝純的意見把石頭還給了店員。拉住康孝純的袖子說：“別處再看看，沒合適的再回來?！辈粏柨敌⒓兺馀c否，硬把他拉到了街上。

    “有錢也不當(dāng)這個大頭，什么東西值七塊？”金竹軒憤憤不平地說，“您用石頭，我那兒有，明天我挑一塊送到府上?！?br/>
    “幾塊錢無所謂。”康孝純說，“那個龜鈕……”

    “我知道，知道。”金竹軒沖康孝純頗有含義地一笑。

    金竹軒又陪著康孝純逛了兩個攤兒，見康孝純興致索然，就借口還有事要辦，告辭走了。等下個星期天康孝純又回家休息時，愛人就從抽屜里找出個紙包來說：“這是前天樓上那個胖老頭送來的，他說你知道?！?br/>
    康孝純打開來看，是一顆半寸見一方一寸多高、晶瑩華美的石章。頂上也雕著一只烏龜，可這烏龜與廠甸所見的不同，頭是縮在殼兒里邊的。除去印底用鐘鼎文刻了康孝純?nèi)齻€字外，兩面邊上也刻了蠅頭小字。一面是一副對聯(lián)：“事非皆因多開口，煩惱全為強出頭。”另一面是四個隸書，“以龜為鑒”?？敌⒓兛戳烁吲d地說道：“這金竹軒看著挺笨拙，卻原來內(nèi)秀乖巧，一下就看出了我選那龜鈕章的用意?！睈廴嗽谝慌砸姷剿麧M臉得意，就問道：“這個章你要經(jīng)常用嗎？”康孝純說：“用，我喜歡它。”他愛人說：“擺在外邊叫人看見那幾行字，不會認(rèn)為你在發(fā)泄對黨的不滿嗎？”康孝純聽了，心里咕咚一聲，壓上塊鉛餅，臉色也就暗下來了。他愛人趁機進言：“依我看，不如把它收起來好，今后也盡量少和人交往。這胖老頭我雖沒和他說過話，可聽人說過，他是溥儀的本家。我們已是泥菩薩過江了，哪還有再攬閑事余力，以后還是少交往好。對他，對咱都有好處?！?br/>
    康孝純聽了，真像兜頭潑下一盆冷水，剛才那點高興勁全沒了。他愛人知道嚇著了他，趕緊又往回拉：“我無非是防微杜漸，也許事情沒這么嚴(yán)重，你也用不著心情太沉重?！?br/>
    康孝純只顧站在那里愣神，再也聽不到他愛人緩和空氣的安慰話。他決定全部接受夫人的建議，立即把石章包好，放到箱底去。他找到那張包石章的紙，重新包石章，忽然發(fā)現(xiàn)，這紙原來就是他標(biāo)明專家建議缺陷所在的那張圖。他原是交給金竹軒叫他寫好說明，準(zhǔn)備提交黨委當(dāng)備忘錄的，后來有別的事給岔過去了。反右運動中，人們想找來作證據(jù)，曾追問金竹軒，金竹軒一口說早銷毀了，硬是沒找到。

    他這時才發(fā)覺，以往自己對金竹軒了解得很少。而大多數(shù)人對他也不大公平。

    金竹軒平日在一些人們眼里，就像擺在舊貨攤犄角上的舊壺套，認(rèn)為除去給人增加點笑料，廢物利用的價值都不大。

    康孝純是不同意這樣看人的。他向人事科了解過金竹軒的歷史。不錯，他的伯父是貝子，可金竹軒剛四五歲，滿清王朝就垮臺了。從他記事他家就靠賣產(chǎn)業(yè)生活。金竹軒二十歲時他伯父去世，由他繼承遺產(chǎn)。他繼承的是一屁股債務(wù)，唯一可執(zhí)行的權(quán)利是在賣房契上蓋個章，自己掃地出門，把房產(chǎn)全部還了帳。他肩不能擔(dān)，手不能提，雖說能寫筆毛筆字，畫兩筆工筆花鳥，要指望拿這換飯吃可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唯一出路是給人作清客。老實講，這只不過比沿街求乞略強一著，是靠出賣自尊心換飯吃的。解放后，民族事務(wù)委員會和政協(xié)，考慮到他的民族和家族關(guān)系，決定給他安排工作。工作人員問他：“您自己談?wù)勏Ｍ魇裁垂ぷ?？”他噙著淚就：“喲，瞧您說的，政府派我工作，這夠多抬舉我，還有什么挑的？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能當(dāng)上人民政府的辦公人員，就夠體面的了。”工作人員又問他：“您的特長是什么？”他說：“我還有什么特長？就會吃喝玩樂，可又吃喝玩樂不起！”

    工作人員知道他會書畫，叫他寫一個橫幅，畫了兩幅鏡心，拿到***門鑒定。鑒定的結(jié)果是，都夠參加展覽的水平，但是要去當(dāng)專業(yè)書法家和畫家，他這樣兒水平的可又太多了。這樣就把他安排到建筑公司來了。金竹軒每談到這一段，那是對政府充滿感激的。

    文書在科里是最低的工作崗位了，可金竹軒很器重自己這個職務(wù)。他本本分分地干，勤勤懇懇地干，樂天知命，從沒有過分外的奢望。他看著科里的青年們爭強賭勝，既不妒忌也不羨慕，凡能給人幫忙時，他還樂于幫忙。甚至有時他明知別人在抓他大頭，巧支使他，他也裝不知道，仍然笑哈哈地幫人把事辦好。每逢開科務(wù)會，使喚了他的人又批他庸庸碌碌，胸?zé)o大志，是沒落階級的思想情緒。他還是既不生氣也不發(fā)火，嘴里甚至還說以后準(zhǔn)改。（其實一點也改不了。何況他根本不往心里去。）

    康孝純想，這人是有他一套沒落階級的生活習(xí)慣，待人處世也圓滑，可是對這么一個人，干嘛要求他那么多呢！作為一個公務(wù)人員他干的不是滿稱職嗎！比許多能說會道的滑頭不是更可靠嗎？康孝純認(rèn)為不該歧視這樣的人，所以他對金竹軒像對別的同志一樣尊重。可沒想到，僅僅平等相待這一點，使金竹軒竟是如此的難忘。了解一下金竹軒平日待人的圓滑，就明白能在茶館當(dāng)面提出意見在他是多么的非同尋常。這顆圖章和這張圖紙又暴露出這個表面渾渾噩噩的人，自有他待人精細(xì)之處。

    康孝純很想隆重的謝謝金竹軒，可鑒于環(huán)境險惡，怕生出事來，硬把這股熱情壓了下去，從此和金竹軒斷了交往。

    *****中，金竹軒背著“封建余孽”、“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的大牌子游了幾天街，就退體了?？敌⒓儎t去了五七干校。粉碎“***”后康孝純回家來，在樓門口看到金竹軒依然如故，既沒顯老，也沒生病，很是意外。兩人在樓梯上閑談了幾句，就各自分手。以后康孝純上了班，金竹軒是個退休的人，兩人出入時間不一致，連碰面的機會也很少了。今天康孝純需要找個人談?wù)?，想都沒想就跑去敲金竹軒的門，看來事出偶然，實際是早種下前因的。

    敲門的聲音，金竹軒聽到了。

    康孝純高聲答應(yīng)著：“來了來了。”開門把金竹軒讓到屋里，轉(zhuǎn)身把他拌好的涼菜和兩個酒杯拿進屋擺好。從書柜下層拿出一瓶未打封的金獎白蘭地，點火把封皮的膠膜燒掉，打開蓋子，滿滿倒上兩杯。

    “我要跟你痛飲三杯！”康孝純說：“頭一杯，祝賀咱們倆經(jīng)歷了二十多年風(fēng)雨，還都沒缺須短尾?！?br/>
    “好，這一杯得干?！?br/>
    金竹軒一仰脖，杯子見了底兒。

    “好酒。好酒！”金竹軒贊嘆說，夾了一口涼菜送進口內(nèi)。他本想也贊揚一下這酒肴的，可一嘗，又酸又苦，幾乎吐出來，沒法說昧心話。只好不吭聲。

    康孝純自己吃了口菜，連連拍著自己腦門兒說：“糟了，我把糖精當(dāng)味精放在菜里了?！倍似鸩吮P就往廚房跑，接著聽到嘩嘩的水聲。金竹軒跟到廚房一看，他正把涼菜倒進一大盆涼水中洗涮，準(zhǔn)備洗凈了重放作料另拌。金竹軒說：“您別這么張羅了，白蘭地沒有菜也一樣喝，咱們連喝帶聊，勝過您重新弄菜，快回去坐下好了。”

    康孝純對重新拌菜也失去了信心，就隨金竹軒回到了臥室。抓起瓶子，把兩只酒杯又都斟滿了。金竹軒按住杯子說：“第二杯，請你把宣我來陪膳的用意說一說，不然這酒到肚子也不消化?！?br/>
    “您不提我也要說，我家里人都出去了，就因為有話找不到人說，我才去驚動您?！?br/>
    “那您就快說吧?！?br/>
    “別著急，喝下這杯酒聽我慢慢道來?！?br/>
    康孝純端起杯，舉到金竹軒嘴唇邊上晃晃。金竹軒只好也把杯子舉起來，兩人碰了一下，又把它干了。干了酒，康孝純嘖嘖嘴，很不習(xí)慣，到廚房轉(zhuǎn)了一圈，拿來一個心里美，切成幾片，和金竹軒兩人嚼了起來。一片蘿卜下肚，穩(wěn)住精神了，康孝純才接著往下講：

    “兩個月前，黨委把我找去了，通知我，一九五七年給我作的結(jié)論錯了，現(xiàn)在全部推翻?！?br/>
    “五七年給你作了什么結(jié)論？”

    “我也不知道，可是黨委知道，說定了個中右，沒有告訴我本人。”

    “啊，為這個請我喝酒！”

    “這有什么值得請你的？當(dāng)初我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可又改正了，這事對于我不是毫無意義嗎？”

    “嗯，倒是黨委的同志們應(yīng)當(dāng)喝一杯，從此他們?nèi)チ藟K心病。省了一分心思?！?br/>
    “我對黨委的同志說，給我落實不落實政策，事情尚小，倒是趕快給那幾棟樓房落實一下要緊。當(dāng)初我指出蘇聯(lián)專家的建議有薄弱環(huán)節(jié)，給我來個中右，從此再沒人提那樓的事。我估計經(jīng)過唐山大地震，那幾棟樓應(yīng)該有內(nèi)傷。你們趁早叫業(yè)主查一查，早點加固，別到時候嘩啦一聲出個漏子，那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br/>
    “虧您還惦著！”

    “別看我話說得厲害，其實心里認(rèn)為是白說。這二十多年我提的建議多了，沒有一條不說很好很好，研究研究，可沒有一條研究出結(jié)果來。你猜怎么著？這回還就有新鮮的！”

    “噢？”

    “今兒早晨黨委又把我叫去了，進門就遞給我一封信，信上蓋著建工局的大紅印，上邊說根據(jù)我的建議局里作了檢查，當(dāng)真發(fā)現(xiàn)明顯斷裂三處，隱患十余處，通報表揚我對國家負(fù)責(zé)，還決定成立一個工作組研究加固方案，建議這個組叫我來負(fù)責(zé)……”

    金竹軒打斷他說：“你等等，這意思我還不明白。以前您當(dāng)科長，可沒把科長頭銜當(dāng)事，今天要當(dāng)組長了，倒半夜三更要喝酒祝賀是這么個過節(jié)不是？您的意思這個組長比那個科長更值過，對不對？”

    “您慢著，別錯會了意，我不是因為當(dāng)了個工作組長……”

    “我明白！是這件事透著咱說話又有地方了？”

    “不錯?！?br/>
    “黑貓白貓，總算又承認(rèn)咱是只貓了。是這個意思不是？”

    “是這意思！”康孝純笑道：“為這個不值得干一杯嗎？”

    “干！”

    金竹軒和康孝純把杯中金黃色的酒一飲而盡。康孝純站起身走到書柜前，手在柜內(nèi)摸索了一會兒，又回到座位上，把那只刻著龜鈕的印章推到金竹軒的面前。

    “這圖章上刻的兩行字，一直成為我的座右銘，使我少惹許多麻煩，沒跌更重的斤斗。以前我早要答謝您，可是不大敢；如今我能放膽感謝您了，這兩句話又過時了……您是不是再辛苦一下，把這兩行字換換呢！”

    金竹軒拿起自己當(dāng)年刻的圖章，反復(fù)仔細(xì)地看了看說：“我看這圖章不要磨也不要改，倒是留它作個紀(jì)念。為了慶祝今天這個喜事，我另有賀禮一件，您等著！”說完，他一溜小跑上了樓，不到兩分鐘，夾著一幅畫跑了回來。就近燈光把畫展開，上邊工筆畫著兩只小貓：一只縮身后蹲，作著將要撲出去的形狀；另一只四腿伸開，騰躍在空中，神態(tài)活潑，栩栩如生。邊上題了一行瘦金體的題辭：“黑也好，白也妙，不捉老鼠枉為貓?！迸赃呉恍行∨鷮懙溃骸捌呔拍甏悍帧Ｎ缜肮蕦m博物館前來禮聘余為該館整理滿文舊檔，午后外交機關(guān)請余為某使館鑒定所藏古瓷之真?zhèn)?。尸位素餐，已過數(shù)年，年近古稀，又逢知己，廢品一變而身兼二貓，行將就木竟欣逢盛世。欲狂飲而無侶，涂此畫以明志?！痹傧逻叄中录恿艘恍写笞郑骸翱倒し晗?，無以為賀，奉上此畫，以示共勉。”

    康教純禁不住哈哈大笑，一邊笑著一邊又斟滿了一杯酒。

    [注釋1]離西——北京話開玩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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