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輕塵鼻中發(fā)酸，自言自語：“對不起，紫雪……”

    他有苦衷，卻無法道明。

    禁軍候選結(jié)業(yè)就此結(jié)束。

    陸輕塵默默回到陸府，他沒有臉去見父親，一人躲在房間里。

    他不敢看父親失望的眼神，也不敢看府中人異樣的表情。

    只想一個人躲起來誰也不見。

    腦海中回想趙紫雪，心中莫名酸楚和壓抑，他和趙紫雪還有可能嗎？

    他此生大概都不可能繼續(xù)修煉武道，趙紫雪則前途無量。

    或許他們兩情相悅，但趙紫雪的家人同意她嫁給窩囊廢嗎？

    應(yīng)該不會吧？

    陸輕塵情緒低落，坐起身，十指輪轉(zhuǎn)，點(diǎn)在身體各大要穴。

    這是仙云大陸通用的基礎(chǔ)心法《聚氣決》。

    武者運(yùn)轉(zhuǎn)《聚氣訣》時，可以汲取天地間游離的精氣，精氣在經(jīng)脈內(nèi)沉淀后，可轉(zhuǎn)化為人體獨(dú)有的武氣。

    體內(nèi)武氣高低，是劃分武者階層的依據(jù)。

    仙云大陸，武者階級分為日、月、星、辰四個大境界。

    每一個大境界，又分為小中大三位，每一位又分為九大層次。

    陸輕塵就是最低的辰境，修為是小辰位三明。

    禁衛(wèi)軍候選合格的標(biāo)準(zhǔn)是小辰位五明，他差了整整兩個層次！

    陸輕塵嫻熟運(yùn)轉(zhuǎn)心法，肉眼可見一絲絲的光點(diǎn)，從四面八方的大氣里，匯聚到他天靈蓋，并徐徐融入進(jìn)去。

    隨之在經(jīng)脈內(nèi)轉(zhuǎn)化為武氣，但陸輕塵并未用來提升修為，而是灌輸進(jìn)胸口的玉佩。

    他正想繼續(xù)修煉，門外響起敲門聲。

    “輕塵。”一聲飽含關(guān)懷的輕嘆落入耳中。

    陸輕塵開門而望，一個身著華服，頭頂紫金冠，不怒而威的中年人立在門口。

    “父親?！标戄p塵低下頭，愧對父親陸蒼流。

    曾經(jīng)他是父親的驕傲，而今，想必是他引人嗤笑的累贅吧？

    “抬起胸膛！”陸蒼流輕喝：“人生的苦難，不是低頭就能過去，而要抬頭挺胸直面！”

    陸輕塵心中鼓舞，直起身子，道：“孩兒受教！”

    陸蒼流眼神和緩，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為父沒有去軍營接你，是在見一位重要的客人?！?br/>
    微微睜眼，陸輕塵道：“與我有關(guān)嗎？”

    父親通常不會向他講述家族事務(wù)。

    特意提起，多半與他相關(guān)。

    “是?！标懮n流道：“他是你一位昔日的朋友，在族中等你到現(xiàn)在?！?br/>
    “昔日朋友，等我？”陸輕塵感到意外。

    落魄如塵的他，還有朋友拜訪？昔日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朋友，早在三年中都離他而去。

    況且，能被父親親自接待，身份地位應(yīng)該不低。

    他不記得自己認(rèn)識這樣的朋友。

    “是誰？”陸輕塵問道。

    陸蒼流語氣沉重：“姜虛靈?！?br/>
    是他？陸輕塵表情復(fù)雜。

    當(dāng)年與他并稱孤舟雙星的絕代天才，姜虛靈！

    如今的他已是禁軍副將軍，地位崇高。

    父親在他面前都要客氣三分，不敢怠慢。

    陸輕塵卻連禁軍士兵都當(dāng)不上。

    他不解的是，他和姜虛靈之間并無友誼可言。

    確切來說，姜虛靈對他總有隱隱約約的敵意，不知是因?yàn)閮烧呙麣獠幌嗌舷碌木壒剩€是別的原因。

    自從他提拔為副將軍，離開候選軍營后，兩人更是從未照面。

    時隔一年，怎會突然登門拜訪？

    “輕塵，你若不愿見，為父打發(fā)他離開好了?！标懮n流知道兒子的心結(jié)。

    陸輕塵想了想，自嘲一笑：“趙紫雪都見了，難道還有比見她更難堪的嗎？”

    陸家客堂。

    陸麒麟、陸劍等等家族核心客客氣氣陪同一個英俊非凡的白皙青年。

    族中的婢女們羞澀的打量他，欣賞、愛慕之色一覽無遺。

    他正是名動孤舟的天才少年，姜虛靈！

    與陸輕塵一樣，只有十七歲。

    不同的是意氣風(fēng)華，前途光明。

    在他身旁，是一個身著宮廷服飾的無須老者，皮膚顯現(xiàn)出病態(tài)的蒼白，半瞇著眼，似睡似醒。

    旁人的問話，他誰也不搭理，分外的倨傲。

    直到陸輕塵進(jìn)來，他才微微睜眼打量一下，又徐徐閉上眼睛。

    “陸輕塵，許久不見了。”姜虛靈含笑，口吻像是多年未見的朋友。

    但他卻穩(wěn)坐賓席，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以審視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陸輕塵，惋惜嘆道：“聽說你還是小辰位三明，一點(diǎn)沒長進(jìn)，可惜了，我曾經(jīng)還視你為平生勁敵的！”

    陸輕塵心緒平靜，對面而坐，道：“姜副將軍有事請直說?！?br/>
    話不投機(jī)半句多，他與這位“朋友”實(shí)在沒有共同語言。

    “放肆！”公鴨似的尖銳呵斥落入耳中。

    卻是那無須宮廷老者雙目瞪圓，呵斥陸輕塵：“你眼前這位，是國君親賜的皇城禁衛(wèi)軍副將軍！在他面前，焉有你坐的份？還不速速跪拜？”

    陸府中人無不吃驚。

    皇城禁衛(wèi)軍？

    孤舟城不過是天風(fēng)公國的一個普通城池而已。

    皇城才是天風(fēng)公國中心。

    皇城的禁衛(wèi)軍，比孤舟城禁衛(wèi)軍地位強(qiáng)了不止一籌！

    姜虛靈調(diào)往皇城，可以說是平步青云！

    “呵呵，陳公公不要激動，虛靈尚未正式履職，便沒有官職在身，陸輕塵跪不跪無關(guān)緊要。”姜虛靈淡笑：“何況我們同為一屆的禁軍候選人，沖這點(diǎn)交情，他不跪也沒什么?！?br/>
    說著，他笑望陸輕塵：“如陳公公所說，姜某最近得到國君親自召見，將調(diào)往皇城，陸兄不要在意。”

    陸輕塵內(nèi)心百味陳雜。

    今日差點(diǎn)就要跪倒在昔日齊名的同輩腳下！

    這是何等諷刺和悲哀？

    “恭喜姜將軍。”陸輕塵不卑不亢道。

    姜虛靈淡笑接納，道：“既然陸兄露面，那么姜某就直言了?！?br/>
    他拍了拍手掌，身后佇立的兩個小廝，就各自捧出一大一小，兩個紫金木盒。

    木盒開啟，一個盛裝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光芒璀璨。

    另一個大木盒盛裝的是七尺珊瑚，鮮艷欲滴，栩栩如生物。

    陸蒼流只看一眼，就皺起了眉毛：“百年南海明光珠，千年紅血珊瑚！姜將軍，敢問這是何意？”

    姜虛靈輕輕一笑：“看來陸家主還記得這些東西，那姜某就不饒圈子了?！?br/>
    “姜某今日來，就是替趙家退還當(dāng)年的定親聘禮，總共兩件，請過目?！?br/>
    退還聘禮？

    陸蒼流一驚，沉著問道：“姜將軍固然位高權(quán)重，但陸家和趙家的婚約，你無權(quán)過問吧？”

    姜虛靈風(fēng)輕云淡一笑：“姜某的將軍身份自然沒這個權(quán)力，但另一個身份就有權(quán)替趙家推掉這門親事。”

    他身旁的陳公公嘴角一勾，起身撣了撣袖袍，鄭重抽出一張金黃色的卷軸，尖銳高喝：“圣旨到！”

    陸蒼流，陸麒麟臉色猛變，齊齊跪下。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愛卿姜虛靈卓爾不群，人品武學(xué)一流，趙紫雪文良賢淑，天賦容貌一品，朕特賜二人婚約，三年內(nèi)完婚，欽此！”

    陸蒼流渾身巨震，老眼瞪圓。

    國君親賜婚約??！

    陸輕塵更是腦海轟鳴。

    他的未婚妻趙紫雪，被國君許配他人？

    姜虛靈道：“你們兩族不過是指腹為親，而我和紫雪則是皇命親賜，孰輕孰重你們心中有數(shù)！”

    他將兩個紫金木盒擱在桌上，起身悠悠道：“聘禮已退還，從此往后，趙紫雪與你們陸府沒有絲毫關(guān)系，明白嗎？”

    一絲白色摻雜銀灰色的武氣，自指尖釋放而出。

    陸麒麟瞳孔一縮：“中辰位三疊？嘶！十七歲就抵達(dá)中辰位三疊，可怕的天賦！”

    “陳公公，我們走?！苯撿`負(fù)手轉(zhuǎn)身。

    啪——

    “且慢！”陸蒼流猛拍案幾，霍然起身。

    姜虛靈淡淡的回頭：“怎么，陸家主有指教？”

    一側(cè)的陳公公陰笑，翹起蘭花指，一絲絲武氣在他掌心環(huán)繞。

    那是星境小星位的武氣！！

    整個天風(fēng)公國，星境級強(qiáng)者不超過十人！

    國君委派星境級強(qiáng)者一路保護(hù)，可見對他的重視！

    陸蒼流沒有發(fā)怒，反而躬身一拜：“姜將軍，請你看在昔日與陸輕塵同僚的份上，放棄這份婚約，趙紫雪對你來說，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但對我兒來說，是最珍視的愛人?。　?br/>
    身為天地男兒，卻折身向他人懇求。

    姜虛靈淡淡一笑：“你錯了，趙紫雪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是皇城王孫公子也想得到的女人呢？名氣之大，已被評為公國絕代雙璧，是人間難尋的絕代佳人，我花費(fèi)心思才請求國君賜婚，陸家主覺得我會輕易放棄婚約嗎？”

    提到婚約，姜虛靈眼底劃過一絲貪戀。

    自從第一次看見趙紫雪，年少時期的姜虛靈就深深迷戀上她。

    他曾發(fā)誓，一定要將這個女人得到手。

    而今總算成功一半。

    “請姜將軍開恩！陸府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姜將軍高抬貴手！”陸蒼流腰彎得更深，更卑微。

    他明白兒子的心境。

    失去武道前途已經(jīng)是毀滅性打擊，若是當(dāng)做人生奮斗目標(biāo)的愛人也失去，他想不出來，兒子還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即便活著，從此也將是行尸走肉！

    “小小陸府，還付不出姜某想要的代價?！苯撿`淡淡道。

    望了眼失神的陸輕塵，他笑了笑：“可憐天下父母心吶，為了一個無用的兒子，愿意折身求人，不得不承認(rèn)，陸輕塵有一個好父親?！?br/>
    “但……”姜虛靈盯著他，不再掩飾自己的輕蔑：“說句實(shí)話，就算沒有我姜虛靈，你的兒子也配得上趙紫雪？他們一個天，一個地，永遠(yuǎn)沒有結(jié)果?！?br/>
    說完，踏著輕盈的腳步，離開陸家。

    屋中氛圍怪異，有人覺得難堪憤怒，有人幸災(zāi)樂禍。

    陸蒼流懇求無果，怔然良久才起身，擔(dān)憂的望向兒子。

    誰知他臉色平靜得過分，竟沒有一丁點(diǎn)的憤怒，一丁點(diǎn)的悲慟。

    可越是如此，陸蒼流越是有不祥之感。

    雙重毀滅打擊，成人都無法承受，何況他還只是孩子。

    “輕塵，天下好女子多得是，為父再為你上門討一個……”

    陸輕塵微微一笑，反過來安慰他：“不要擔(dān)心，我沒事，我和趙紫雪，的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三年前就不是了……”

    他從天才的巔峰跌落成凡人的一刻起，注定他們沒有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