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國的清晨。

    成束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投射在沈倩棱角分明的臉上，長長的眼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片陰影。

    亞米色的睡袍罩著沈倩愈加骨干的身軀，成嬰兒在母體子宮里的環(huán)抱姿勢，小小的一團(tuán)蜷縮在沙發(fā)里。這樣睡覺的人一般沒有安感。

    清晨的陽光總是刺眼，濃郁的酒氣在這樣明媚的陽光下異樣的刺鼻。宿醉總是讓人頭痛，不知蜷縮了多久的沈倩，四肢從寬大的睡袍里伸展出來，像極了一只伸懶腰的貓妖。這簡單的一個動作像是扇動的蝴蝶翅膀引發(fā)了一系列的反應(yīng)。

    骨骼關(guān)節(jié)的活動聲，沙發(fā)抱枕落地聲，酒瓶間相互撞擊的聲音，酒水灑落的聲音，似乎還夾著一個人輕微的鼾聲。混雜的聲音喚醒了沈倩的大腦，也提醒著她昨天發(fā)生的一切。

    三年不長，沈倩取得了自己的博士學(xué)位；三年很長，世間滄桑變化已物是人非。

    昨天沈倩收到了一封郵件，準(zhǔn)確說是她打開了一封很早之前發(fā)來的郵件。

    那是一條她有想象過卻從未預(yù)料到的消息，一時間現(xiàn)實是如此的殘酷。

    李依依要結(jié)婚了。

    沈倩久久坐在電腦前盯著請柬上一臉幸福的李依依，此時腦子里應(yīng)該回憶兩人過往的沈倩卻大腦空空。這人好像比記憶中的她少了幾分艷麗多了幾分溫柔。是什么時候變化的呢？自己竟從未察覺，也許自己離開的時候那個讓自己迷戀的她已經(jīng)不在。

    感覺得的到，那位身著藏藍(lán)色西服、身材挺拔、相貌平平卻一臉溫柔的男人是真的愿意與身邊這個女人同甘共苦，相扶一生。一眼似乎已過一生——

    那李依依呢？她是否也愿意與身邊這個男人白頭偕老。

    這時的沈倩似乎明白了那夜醉酒的羅杰文，酒可以麻痹大腦但是終究解不了心中的愁。

    當(dāng)下可以沉醉在濃烈的酒精中，可以只感受那灼燒食道的痛，可第二天醒來雜亂的酒瓶，心中無法訴說的痛都在提醒著你——現(xiàn)實就是這么的骯臟，如此的難以承受。

    沈倩盯著刺眼的陽光發(fā)呆，眼睛里只有那抹驕陽，似乎這樣可以逃離現(xiàn)實，恍惚間身旁傳來的倒水聲將她驚醒。

    沈倩僵硬的轉(zhuǎn)回脖子，長久盯著陽光造成了一時間的失明。影影綽綽似乎看到了一個忙碌的身影，恍惚間好像是那些年沈倩應(yīng)酬回來以后李依依給她盛醒酒湯的場景似得。

    沈倩吃痛的揉著眼睛，好久以后才適應(yīng)屋里的光線，看清眼前這個睡眼惺忪，正遞給她檸檬水的羅杰文。

    哦，好像剛才確實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這人好像是自己昨天喝多的時候叫來的?？粗莵y糟糟的頭發(fā)，還有由于衣領(lǐng)開得略大而顯露出來的痕跡，似乎昨天自己的電話攪和了某人的大戲。這些年兩人沒少相互算計，那只老狐貍一定會給自己再記一筆賬的，或許該回國躲一躲。沈倩接過水杯，如是想著。

    不知道沈倩是不是真的為了躲杰夫那只狐貍，還是只是找個借口回國看看李依依，無論是勇敢的爭取還是見證幸福，總歸得見一面才好。

    也許這樣她就可以放下了，然后找到那個和自己執(zhí)手一生的人，一如現(xiàn)在的羅杰文。

    “我要回去了！”沈倩將水杯遞回給羅杰文，淡淡的說道。

    “什么，你要干什么？”羅杰文似乎被口水嗆咳了一下，大腦順帶跟著當(dāng)機一秒，也沒接過杯子。

    “我要回去參加李依依的婚禮，至于要不要回來......看心情?！鄙蛸桓蓾碾p眼轉(zhuǎn)了轉(zhuǎn)，言語間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羅杰文醉酒的大腦顯然還沒有徹底蘇醒，運轉(zhuǎn)速度有些跟不上沈倩話題轉(zhuǎn)變的速度，好久才說道：

    “那愛麗絲怎么辦？”羅杰文倒是很清醒，過去的就是過去，人活著就是要珍惜眼前人。

    愛麗絲么？那個愿意為她改變，一切為她著想的人，那個讓她停頓了一秒的人。如果要再回來那——就是為了她吧。

    自己的情況和當(dāng)時的羅杰文不一樣，當(dāng)時和現(xiàn)在都沒有辦法開始一段新感情，那對愛麗絲不公平，這一次也許就是一個真正新生的機會。

    沈倩起身將手里的水杯塞到了羅杰文懷里，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盡管宿醉后，笑容有些疲憊，可是誰都可以看出來那微笑里蘊含著希望。

    沈倩轉(zhuǎn)身上樓，行走間寬大的睡裙微微搖曳，恍若一只出塵的飛蝶。

    “佛語：一切隨緣?！鄙蛸挥朴频穆曇魪臉巧蟼鱽怼?br/>
    沈倩這些年來執(zhí)行力并沒有減弱，一天時間便將這邊的事情安排妥當(dāng)，當(dāng)晚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云層里的陽光，溫暖耀眼。勾勒出一幅美麗的壯闊山河，就這么住在云層里似乎也是一件不錯的選擇。

    落地以后，陣陣微風(fēng)給了沈倩一個滿懷的擁抱，久違了！我的祖國，我的故友們，還有我遺失的青春。

    沈倩不知道現(xiàn)在她在這座城市里還有沒有落腳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也沒有一個熟臉，大家都有自己的行程。

    也許酒店是每一個旅行者最好的“家”。

    沈倩一進(jìn)房間就昏睡了過去，天知道宿醉之后，匆忙處理好一切事物，然后連夜踏上歸程有多累。

    也許是回“家”的安感，沈倩似乎三年都沒有睡過這么安穩(wěn)的覺了。

    美麗而綿長的睡眠總是給歸來人最好的禮物。

    第二天醒來的沈倩有些恍惚，打量了這屋子好半天，確定自己不是讓那兩只狐貍給賣了，自己是真的已經(jīng)回來了！

    沈倩有些倒不過來時差，算不清這到底是自己讀完郵件的第幾天。掰著指頭算了好半天，這才反應(yīng)過來：郵件是一個月前發(fā)的，自己三天前看到的，也就是說婚禮就在明天......

    額，真是不給一點緩沖的機會，難道只能大鬧婚禮現(xiàn)場了么，也許今天有機會見個面的吧。

    沈倩叫了一份早......午餐，吃完以后決定先去看看之前住的那套房子，也許......還留著吧。也不知道密碼有沒有更換，誰曾想自己還會回來呢？那時的自己太決然了，換做現(xiàn)在的自己也許還會留一點余地。

    其實不然，這種決然是根植在沈倩骨子里的，無論她是何種處境，一旦決定就不會留有余地。

    街區(qū)還是那個樣子，三年前正在修建的購物商廈已經(jīng)建成，這個時間段正是繁華的時候，人來來往往，有的一身職業(yè)裝行色匆匆，有的濃妝艷抹悠閑噠噠；甜蜜的人兩兩成雙，歡樂的人三五成群，沈倩這個不緊不慢的，孤身一人倒成了這里的異類。

    沈倩現(xiàn)在的心情算得上是近鄉(xiāng)情怯，在樓下繞了好幾圈想了若干種見面時的對話，終于在保安來趕她之前踏進(jìn)了電梯。

    看著熟悉的防盜門，沈倩攥了攥冰涼的雙手，打消了試一試密碼的念頭，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按下門鈴。

    沈倩覺得好像已經(jīng)過了萬年，才聽見里面開門的聲音。

    可是出來的那個人，卻不是她想見的那人。想了那么多種見面時的場景，唯獨沒想到會不是她。在沈倩的潛意識里，李依依從不曾離開這間屋子。

    一張清秀的臉，一個陌生的人出現(xiàn)在沈倩面前。沈倩有些錯愕，準(zhǔn)備好的話在呼吸間又咽了下去。

    “你找誰？”這個看著二十剛出頭的小女孩睜著圓圓的杏眼，一副剛睡醒的語氣問道。這雙眼睛倒是和沈倩頗有相像之處。

    沈倩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頭微低著，似乎不愿意面對眼前的場景，有些低沉的問道：

    “請問李依依住這么？”

    “哦，你找依依姐啊，她很早之前就不住這了?！边@小女孩提起李依依倒是一掃之前的慵懶，音調(diào)都?xì)g快了不少。

    “那不好意思，打擾了?！?br/>
    已經(jīng)離開了么，沈倩轉(zhuǎn)身間打消了去見李依依的念頭，離開不就是最好的回答？所以也就沒打算問李依依到哪里去了，盡管這個小女孩一定知道。

    就在沈倩要離開的時候，那小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整個人都從門里跳了出來，提高音調(diào)喊道：“你是沈倩么？”

    沈倩轉(zhuǎn)回身來，眼神里帶了一絲疑惑。自己雖說有一點點臉盲，但在國內(nèi)那段時間在自己的刻意下，已經(jīng)克服了。這個小女孩確實是沒有見過的，不過細(xì)細(xì)打量下這一點點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我認(rèn)識你？”沈倩免不了疑惑的問道，難道自己那時真的有遺漏的人。

    “昂？不，不認(rèn)識?！毙∨⒆匀徊恢酪粋€臉盲的人會有這么一問，正常不是應(yīng)該問“你認(rèn)識我么？”

    “那個，是依依姐說的，要是有一個叫沈倩的人回來找她，一定要交給她一點東西。”

    “哦，好?！鄙蛸粵]有多余的話，也不打算進(jìn)屋，就那么微低著頭站著。還真是了解自己，都知道會回這里來，托別人給自己帶東西，都不愿意再與自己見一面。

    “那，那個，你能先進(jìn)來么。”小女孩有一點為難，手指攪著自己的睡裙說到。

    “東西很多么？”沈倩有些不愿意進(jìn)去，這個讓她熟悉，曾經(jīng)以為是自己家的地方。而現(xiàn)在里面也許只留下了冰冷，也許一切都已經(jīng)改變，沈倩矯情的希望能保留自己記憶里的家。

    “額......那倒不是，只是我需要收拾一下?！蹦切∨⒁荒樇m結(jié)，還有一絲憂慮。

    萬般無奈下，沈倩終于進(jìn)了屋。屋子還是那個屋子，擺設(shè)也都沒變，當(dāng)初自己拿走的那些物件，又被李依依擺上了相同的東西。沈倩的內(nèi)心突然滑過了一絲希望，難道——

    可惜屋子的味道還是改變了。那股清香的酒味......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甜甜的酒味。

    “你也是調(diào)酒師？”沈倩淡淡的問道，誰也沒察覺語氣里的帶著一點失望。即使放上了相同的東西，可是這個屋子終究再也不是家，人也不是那個人。

    “是，是啊。依依姐是我?guī)煾怠！蹦切」媚镆膊恢涝谑帐笆裁矗^也沒抬的回答道。

    沈倩看她拿出了皮箱在收拾東西，忙乎了半天似乎屋子里也沒什么改變，免不了有些好奇的問道：

    “你在干什么？”

    “哦，我在收拾我的東西啊。依依姐說你回來就把房子還給你，對了還有這張卡！”小姑娘遞來一張卡，圓圓的杏眼不帶一絲雜質(zhì)的看向沈倩。

    沈倩終于發(fā)現(xiàn)為什么感覺這個女孩熟悉了，她長著一雙和自己多年前頗為相像的眼睛，特別是眼神——直白，不加任何掩飾。她是想找個替代品么？沈倩內(nèi)心突然有了一絲嘲諷——

    沈倩從她手里將卡接過來，看著那張卡陷入了回憶——

    當(dāng)年沈倩為戒掉亂花錢這個毛病，讓李依依保管了一張卡。記得李依依當(dāng)時還調(diào)笑到說是：這是要上交工資卡的節(jié)奏，要是哪天沈倩惹她生氣了，她就卷款走人。

    沈倩當(dāng)時的回答是——“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逼鋵嵥胝f的是“我又怎舍得你不開心呢?！?br/>
    當(dāng)時沈倩把她當(dāng)戀人，她把她當(dāng)朋友；現(xiàn)在沈倩想把她當(dāng)戀人，她依舊把她當(dāng)朋友。

    沈倩內(nèi)心那一點點的僥幸終于破碎，再見不見面，話說不說明白，還有必要么？再抬頭看向那姑娘時，那僥幸終于落地成灰，隨風(fēng)而去。

    沈倩身上一直未被察覺的枷鎖突然卸去，露出了一絲輕松的笑容，那微笑里是——新生。

    “你不用收拾東西了，房子你住著吧。以后我回國的時候可能會來小住一下。你就當(dāng)幫我看房子了，對了！屋子里的擺設(shè)你可以隨意變動，就當(dāng)是你自己的房子。”

    想來李依依不允許這姑娘變動屋子里的擺設(shè)，只是為了自己回來時感覺到舒適，并沒有什么其他特殊的情感在里面。自己怕是不會再回來了——

    “什么？”小姑娘的眼睛睜的大大的，有些錯愕。

    “那......那給你密碼。”小姑娘正想著怎么給沈倩密碼。沈倩卻已經(jīng)離開，只傳來一個聽起來很遙遠(yuǎn)但很輕快的聲音：

    “不用了——”

    只留得小姑娘一個人在房中凌亂。不要密碼，沒留聯(lián)系方式，這是還回來的節(jié)奏么。

    走出來的沈倩長長的舒了口氣，轉(zhuǎn)回頭看了看這個曾經(jīng)給過她溫暖的地方。將它深深的埋在心底，也許有一天會和那個她躺在躺椅上，在夕陽的余暉中，一起翻出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