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第三次來，趙耀直接開啟了深度催眠。
他在聊天中發(fā)現(xiàn)老人愛泡腳。
于是在老人躺在弗洛伊德榻上的時候。
趙耀讓他放松，讓老人想象著自己的雙腳浸入了溫暖的盆中，水漫過了小腿。
身體暖暖的，微微出汗......
溫暖的感覺，讓他的全身都在放松......
過了一會兒，老人就發(fā)出了緩慢均勻的呼吸聲......
趙耀決定將泡腳盆換成溫泉，“你的膝蓋也浸入了這個暖暖的溫泉。
你的擔(dān)憂、你的恐懼全部從熱氣中蒸發(fā)走了......
你的整個身體都極為放松......
你抬頭看了看天，很藍(lán)......
溫泉旁邊是綠油油的草地......
你漸漸變得年輕......朝氣......
你從溫泉里出來，慢慢走到了一片溫暖的熱帶雨林，撥過層層密密的樹葉，你會看到一幅景象......
這幅景象，是你熟悉的地方嗎？”
老人：“我不確定......熟悉不熟悉......但我好像來過這個地方......”
趙耀：“你看到了什么？”
老人：“村莊......
稻田......
墳?zāi)?.....
水溝......
還有......一塊石頭......”
趙耀：“什么樣的石頭？”
老人：“長長的......那種長方形的......上面有數(shù)字......我看不清那個數(shù)字......”
趙耀皺眉，“數(shù)字是什么顏色的？”
老人：“是......紅色的......嗯......是紅色的......”
趙耀明白了，他試探地問：“這塊石頭是邊境碑對嗎？”
老人：“是......我不確定......”
趙耀：“碑的那邊是哪里？”
老人：“是......越國......”
趙耀頓了頓，他算了算老人的年紀(jì)，大概知道了。
童年的老人站在邊境碑前，看到了“那邊”的景象。
趙耀緩緩問道：“這邊是村莊，那邊是戰(zhàn)爭對嗎？”
老人：“是......”
趙耀知道了，在戰(zhàn)Zheng中什么殘酷的事情也可能發(fā)生。
趙耀：“好，現(xiàn)在你慢慢走過邊境碑......”
老人：“我......不敢......”
趙耀說：“沒關(guān)系，去看看那邊有什么？”
老人點(diǎn)頭應(yīng)著，“大人不讓......我偷偷去......”
老人的頭微微扭動了一下，皺了皺眉頭，用孩童的語氣描述：“有......村莊......狗叫......湖......老人......孩子......火把......土坑......很多人......哭......笑......”
趙耀：“你看到有很多人？”
老人：“是的，很多人?！?br/>
趙耀：“他們在干什么？”
老人：“他們......在砍頭.....”
趙耀：“砍誰的頭？”
老人：“嬰兒......”
趙耀悚然，老人在小時候可能目睹了邊境那邊村莊的殺嬰行為，從此有了心理陰影。
趙耀：“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
老人不斷重復(fù)起了三個字，“殺首子......殺首子......他們在殺首子.....”
趙耀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髓直沖腦殼，他知道所謂的“殺首子?！?br/>
就是部落里每個家里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要被殺掉，同時被族人分而食之。
一方面的原因，是以前的人們，認(rèn)為將頭生子獻(xiàn)給鬼神，可以得到神靈的庇佑。
庇佑以后這個家族，會出生更多的孩子，他們會平安長大。
殺首子又叫宜弟，就是對以后出生的孩子，家族子嗣的綿延都有好處的意思。
第二個原因就是源于母系氏族社會向父系氏族社會轉(zhuǎn)變的時期，衍生出的特殊風(fēng)俗。
在母系氏族社會，一個女性可以和多個男性繁衍后代。
在向父系氏族社會轉(zhuǎn)變的過程中，男權(quán)迅速崛起，女性成了男性的戰(zhàn)利品和附屬品。
男性開始要求女性的貞潔。
掠奪回別的部落的女子，為了保證自己家族血統(tǒng)的純正，男性族人會殺死男子妻妾所生的第一個孩子。
確保血統(tǒng)的純正，孩子都是自己的。
無論是因?yàn)槭裁?，殺首子都是極其殘忍和滅絕人倫的一種風(fēng)俗。
但這種風(fēng)俗，已經(jīng)在歷史的變遷中銷聲匿跡，即使是邊境落后的部族，也不太可能延續(xù)這種風(fēng)俗。
那是因?yàn)槭裁茨兀?br/>
在歷史中被淘汰的慘絕人寰的風(fēng)俗，為什么會重新上演？
除非......
趙耀恍然大悟，戰(zhàn)爭!
越戰(zhàn)中的大量男丁去打仗，女人守村莊。
幸存者回到家鄉(xiāng)，為了保證妻子所生孩子是自己的，而非敵人的。
第一個孩子要被殺掉。
老人的潛意識牢牢記住了這血腥恐怖的一幕，他的潛意識為了保護(hù)他，將這段記憶封存。
老人這時的腿猛地動了一下，“頭！頭！滾過來了！
?。?！”
趙耀知道潛意識在抗拒催眠了。
潛意識和催眠在爭奪意識的控制權(quán)。
為什么老人一直說‘我不是哥哥，我是弟弟?！?br/>
那是因?yàn)槟且荒粚λa(chǎn)生的心理沖擊，他怕自己被殺掉，雖然他不會被殺掉。
但在孩子的概念中，一旦符合一個身份，就會承擔(dān)一個后果。
這是屬于孩子的邏輯。
趙耀開始引導(dǎo)。
“我數(shù)到三，你將從夢境里面出來，并且不會記得......”
老人慢慢睜開眼睛，“我睡了一覺？”
趙耀說：“是，你睡了一覺?！?br/>
老人問：“催眠什么時候開始？”
趙耀說：“催眠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老人：“結(jié)束了？我說了什么？”
趙耀：“你什么也沒說。你就是被小區(qū)里挖出的骷髏嚇到了。
這樣吧，我建議你搬家。
搬家之后定期來我這里做心理治療。
我已經(jīng)了解到你的癥結(jié)所在。
相信如果堅(jiān)持做心理治療，你將會慢慢好起來?！?br/>
老人感激地走了。
趙耀看著老人蹣跚岣嶁的背影，他的阿爾茨海默癥正在慢慢吞噬他的腦細(xì)胞。
他終究會忘掉一切。
在忘掉一切之前，他需要平靜。
趙耀要做的，就是讓他平靜。
直到忘記那一天真正到來。
心靈的震顫就像是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的那只停留在花朵上的蝴蝶。
微微鼓動了一下翅膀。
全世界刮起一陣颶風(fēng)。
人們看到了颶風(fēng)，卻不知道它源于一場薄如蝶翼的震動。
大概心理師就是這樣的職業(yè)，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只為找到那只蝴蝶。
放走冰凍的蝴蝶，終止精神世界的颶風(fēng)。
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在心理師的眼里，他們都一樣。
汲汲于生或者汲汲于死，靈魂會記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