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犬妖也有“散步”的需求。

    梨奈決定先下手為強。

    畢竟，她真的不想睡到一半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天上飛。

    黃昏時分，飧后。

    夕陽落在屋檐處。

    梨奈正在為殺生丸換藥，半跪著，大半個身體都被絨尾包裹住。

    淡漠不語，殺生丸正倚靠在紅柱邊，清冷的眼眸掃過絨尾，手指微用力，靠近他身體的一截絨尾瞬間炸毛。

    頗有種“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毅力，絨尾絲毫沒覺得自己惹怒了主人，繼續(xù)沉迷和梨奈貼貼。

    甚至肆無忌憚的鉆入她的衣擺，束縛著腰肢，來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親密接觸。

    梨奈給殺生丸換綁帶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頓，有種習以為常的感覺。

    最后在綁帶處綁上小小的蝴蝶結(jié)。

    如果不是因為瘴氣，她想以殺生丸的力量，傷口應該已經(jīng)好的差不多，殘留的瘴氣侵蝕著他的肌膚，以至于傷口久久無法痊愈。

    腐肉散發(fā)的氣味極為腥臭難聞。

    大妖的力量過于澎湃，即便是腐肉也會成為怨靈和其他小妖搶奪的存在，所以割下的腐肉梨奈一般直接用靈力燒毀。

    把外衣重新給他披上，綁好腰帶，梨奈微妙的有一種“妻子給丈夫更換衣服”的既視感，不過對于大妖來說，可能用“侍女給貴公子”更衣來形容更恰當一些。

    梨奈微囧。

    堂堂巫女淪落為妖怪侍女？若是被陰陽寮的老頭子們知道，大概又要吵上天了。

    “殺生丸——”

    殺生丸看了她一眼。

    “等會兒要不要去散步？”她道，閑適的姿態(tài)顯出幾分少見的懶散。

    不知是夕陽染紅她的臉頰還是即將步入夏日的燥熱，面上點染淡淡緋色，眉眼柔和的注視著他。

    蟬鳴聲響起，略顯聒噪。

    金色的獸瞳平靜的眼眸看不出其他情緒。

    片刻后，殺生丸頷首。

    難得的，對方給出了回應，雖然這回應這是一個簡單的頷首。

    有一種傲嬌修狗開始變乖巧。

    梨奈勾起嘴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怕笑意太明顯惹到殺生丸，垂下眼眸，用長袖擋住嘴角的笑意，“那么我先去換一身衣服。”

    天然克傲嬌，她深以為然。

    換上輕便運動裝，向來披散的櫻粉色長發(fā)也被高高扎起，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

    思考一番，用金鈴鐺在手腕纏上一截，用來驅(qū)逐陰氣。

    走出神社時，目光落在鳥居下那略顯清冷的背影上。

    銀白的霜發(fā)隨風而起，似若有所感，殺生丸微微回首，瞧見青石臺階上的巫女。

    少見的，不是一貫的巫女服，而是一身奇怪的衣服。

    殺生丸受傷后就沒有佩盔甲，此刻穿著月牙白的紋付羽織，揣手手的姿勢，在清冷月光下令他顯得更為虛無縹緲。

    步伐忍不住放緩。

    眼前清雋的少年無端令她想到一句詩：恰似人間驚鴻客,墨染星辰云水間。

    “去哪里散步？”最后一個石階走完，梨奈站在殺生丸身側(cè)，剛湊近，絨尾自覺地湊來，先是試探性的在她臉上蹭了蹭，見她沒有反應自在的圈住她的腰，裹上一圈后搭在她的脖頸處。

    有那么一瞬間。

    梨奈覺得這尾巴大概不屬于殺生丸。

    而是屬于她才對。

    她有點擔心殺生丸又會對絨尾下死手，這毛茸茸的小絨尾實在像寵物，讓她有一種在養(yǎng)毛茸茸的既視感。

    殺生丸斂眸，梨奈不知道對方是在打量自己還是打量絨尾，總之渾身上下散發(fā)出不開心。

    不開心的情緒一閃而過，這一回，他并未有太明確的表示，既沒有把絨尾拉回去，也沒有散發(fā)妖力，反而率先往下走。

    梨奈跟在殺生丸身后，手指繞著絨尾尖端。

    椿日神社在偏遠的郊外，東京都區(qū)西部，有著豐富的森林資源,周邊山區(qū)曾是著名的產(chǎn)煤地區(qū),隨著碳產(chǎn)業(yè)的落幕和環(huán)保業(yè)的掀起，變成了自然旅游業(yè)。

    不過這種時候，并沒有人會在這附近旅游，終年彌漫的霧氣和屬于椿日神社的結(jié)界，很好的阻止了普通人的誤入。

    畢竟椿日神社內(nèi)鎮(zhèn)壓著許多怨靈，怨靈附身人類可不是一件好事。

    殺生丸的散步是沒有邊際也沒有目標的，似乎只是漫無目的的行走。

    夜晚的山脈潮濕又冰冷，空氣中的陰冷猶如附骨之疽，侵蝕著人類的理智。

    夕陽被濃霧擋下，月亮升起。

    清冷的月光落在地上，兩人沉默的一前一后走著，沒有交流，卻也不感覺拘束。

    最起碼，梨奈本人享受著這一刻的安靜，鼻翼間偶爾傳來的梅香，絨尾包裹著她，即使不用靈力也不必擔心被陰冷侵蝕。

    手指揉捏著絨尾，而絨尾似乎也十分喜愛被撫摸，更為放肆的纏著她，沉迷貼貼。

    不知疲憊的走了快兩個小時，月亮高掛天際。

    除了蟬鳴和野獸偶爾發(fā)出的聲音，林子里安靜的像是沒有生物氣息。

    妖怪的體力都是極為可怕。

    哪怕是梨奈，自小被當做巫女培養(yǎng)的存在，在一言不發(fā)的走完了兩座高達1139米的山時，她也感覺自己有點窒息。

    兩座！

    沒有附加任何靈力，純靠著體力跟上妖怪的速度，中途不休息，她感覺自己有點廢，雙腿又酸又痛。

    遛狗……真的好累。

    但此刻，殺生丸的表情一如出發(fā)時的平靜，被月光籠罩著的身影顯出一絲虛幻，光影斑駁。

    連呼吸聲都沒有任何變化。

    梨奈有些想破罐子破摔了，目光垂落于地面，潮濕的泥土，枯折的樹枝，伴隨著她逐漸放肆的呼吸聲，她從未發(fā)現(xiàn)原來山上還有那么多野生動物。

    她扯了扯嘴角，開始慶幸于那些兇殘的動物有著最基本的趨利避害。

    不然她確信，殺生丸絕對會直接殺死它們。

    如果全部殺死，明天自己絕對會收到陰陽寮發(fā)來的罰款單。

    “殺生丸大人，可以慢點嗎？”最后沒忍住，在明天徹底成為廢物和示軟中，毅然決然的選擇示軟。

    話音剛落，她瞧見對方瞥了自己一眼。

    雖然沒說話，但她確信，自己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嫌棄”

    “……”她很想開口為自己狡辯一下，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廢柴的體力怕是再翻幾倍都不可能被殺生丸看上眼，也就喪失了狡辯的欲望。

    她現(xiàn)在只想躺著睡覺。

    晚間的遛狗活動，終于在午夜時分結(jié)束。

    結(jié)束后的梨奈只有一個想法：這犬妖不要也罷。

    獨屬于女子的房間，彌漫著馥郁的冷調(diào)檀香，尾調(diào)帶著點橘子味，不似一般少女的柔軟溫馨，梨奈的房間更加偏向于清冷。

    現(xiàn)代與古舊相交的既視感。

    不過除了燈，該有的現(xiàn)代設(shè)備還是有的，比如浴室。

    水聲停歇，泛著霧氣的門上出現(xiàn)一個明顯的手印，獨屬于女子的纖細修長。

    打開浴室門，氤氳的霧氣迅速擴散開，深入骨髓的檀香味，氣味醇厚，與濃香木相比略顯清淡自然，帶著糅雜了柑橘、檸檬之類的香甜味。

    隨手把毛巾遞給小紙人們，梨奈赤腳踏出浴室，身上還帶著氤氳霧氣，半濕不干的長發(fā)垂在后背，V字型睡裙領(lǐng)口和后背開的都很大。

    和殺生丸逛完后，身體疲憊到一個極致，但是精神又有些亢奮。

    她懶散的坐在軟墊上，倚靠著，全身心的放松。

    身旁是一面全身鏡，從鏡子里看去，剛洗完澡的少女臉色緋紅，腰肢柔美，絲質(zhì)長裙貼在白皙的肌膚之上，雙腿纖細，小腿交疊著，白色的乳液在手掌中暈開，緩慢的按壓在肌膚上。

    風中卷起淡淡的涼意。

    神社后有山泉，她想殺生丸此刻應該在那邊洗澡。

    即便妖怪并不需要像人類一樣每天清洗以保持干凈，但每次與殺生丸接觸，她都能在他身上聞到清淡的梅花味，夾雜著淡淡的水汽。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xiàn)出殺生丸清冷的身影。

    嘴角緩慢往上。

    緊繃的身體隨著按壓緩慢放松，柔和了的眉眼帶上笑意。

    她現(xiàn)在好像有點理解，為什么人類會喜歡飼養(yǎng)寵物了。

    喜歡毛茸茸果然是天性。

    說起來妖怪的審美和人類一樣嗎？

    或許犬妖更喜歡強壯的身體、尖銳的獠牙？梨奈仔細的看向鏡中女子，五官精致，豐姿冶麗，誠然，以人類的標準來看，絕對屬于美女范疇。

    但在妖怪眼中，人類是什么樣的？她忽然就有些好奇。

    涂完乳液，她起身打開窗戶的一角，從扇窗能輕而易舉的捕捉到喜歡睡在樹梢間的身影。

    清冷皎潔，淡漠疏離。

    此時，殺生丸還未回來。

    但她清楚，對方等會兒就會回來。

    好似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一般。

    輕笑聲在寂靜的神社內(nèi)響起，梨奈走向榻榻米，燭光熄滅，屋內(nèi)陷入黑暗。

    伴隨著輕柔的月光，埋在被褥中，櫻粉色長發(fā)落在純白的床褥間。

    殺生丸回來時，神社內(nèi)寂靜無聲。

    妖力烘干霜白長發(fā)，幾個瞬身跳躍間他重新回到枝頭。

    圓月高掛枝頭，俊美無儔叫人看不出情緒的面龐，似乎在月光的籠罩下也變得溫柔了些許。

    他掃了眼，輕而易舉的從半敞開的窗戶里看到起伏的身影。

    平靜到好似沒看見一般，淡定的轉(zhuǎn)移了目光。

    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孤寂。

    不知為何，他此刻身上穿著的不再是純白繡著冷梅的紋付羽織，而是換成了淺淡的月牙色，眉宇間透著一絲倦意，闔起的金眸，雙手交疊靠在樹梢間。

    呼吸聲變得平緩。

    心跳聲也變得緩慢。

    深夜，絨尾垂落，晃蕩了一下，自我意識頗為濃烈，順著窗戶留下的縫隙入內(nèi)。

    軟綿綿的，有點像是藤蔓，或者說是——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