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撥弄起算盤，殷勤地朝我笑道：“客官能先結(jié)賬不？桌上酒菜外加一個盤子，共一兩四錢?！?br/>
    我掩住錢囊說：“近來手頭緊拿不出銀兩，你看能不能讓我在店里洗碗拖地打打雜，還這飯錢？”

    店小二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說：“十天半個月都沒問題，讓我干多久都可以！”

    小二欣喜狀：“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可不許賴賬，我這就跟掌柜說去?！?br/>
    店小二剛要走，宮月就拎住了他的后領(lǐng)，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宮月說：“先別急著走，帶上酒菜的賬，再加只燒鵝，這樣多的便不必找了。”

    免費(fèi)勞動力跟白花花的現(xiàn)銀比起來簡直不堪一擊，小二選擇拿銀子，我還沒賴賬，他倒是先賴了賬。

    我一彎腰，雙手捂住肚子：“哎呦呦呦，鬧肚子了，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我先上趟茅房?！?br/>
    長生劍鞘擋住我的去路，宮月夾起一塊紅燒肉，說：“飯都不用吃，還用得著上茅廁？”

    “誰知道呢？許是仙冥鏡破損的緣故?！蔽矣X得我說的這話很有道理，自己都忍不住點頭相信。

    宮月笑道：“是嗎？那一定也恢復(fù)吃喝的需要了，吃了這盤紅燒肉，就暫且信你。”

    我語塞道：“這個……”

    “九師叔的筆跡?！币恢睌傊殴{研究的十九終于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插話進(jìn)來，救我一命。

    十九認(rèn)真道：“不會錯，九師叔習(xí)慣在封筆時加力，所以凡是經(jīng)過他書寫的字，最后一筆都格外蒼勁有力。”

    “九……師叔？”十九這話將我打回原形，什么沒有銀兩，什么鬧肚子，都是因為我不想去商丘假裝的，可是現(xiàn)在我沒了假裝這些的心情。

    宮月問：“你口中的九師叔，就是一刀封了容大小姐喉嚨的那位？”

    我搶過信箋，湊到眼前細(xì)細(xì)觀察，堅決不信：“說什么呢？那條臭龍都十年沒出現(xiàn)了，哪有這么巧偏偏選我找魂魄的時候現(xiàn)身？”

    宮月道：“當(dāng)初殺了你，現(xiàn)在又幫你找魂魄，可見你九師叔還挺有為人師表的自覺。”

    我道：“呸！哪見得一定是那條臭龍？你殺了人難道還有讓他活過來的道理？我看這字工整有度，沒準(zhǔn)是十七叔的筆作?！?br/>
    “好了好了，”宮月系上長生劍，操起手，“既然身體已無不適，收拾收拾去商丘吧。”

    我無辜哀嘆：“商丘又不是你老家，干嘛非去商丘啊？”

    “自然是有非去不可的原因，”宮月說，“誰叫唯一能修神器的書仙老人那么沒眼光，偏偏選擇避世商丘芒碭山呢？”

    這還的確是非去不可的原因。

    只見十九用上下而求索的目光看著宮月，他說：“書仙老人避世多年，居處定所鮮為人知，宮月兄之神通，十九佩服?！?br/>
    宮月賣弄虛偽的禮貌，謙虛道：“哪里哪里，十九賢弟與魔君如出一轍的音樂造詣，才叫月佩服得五體投地?！?br/>
    明明是恭維的話，卻總覺著有些變扭，有佩服就藏在心里，用不著說出來嘛。

    不想去商丘，有一半的原因是害怕遇上宮沿，另一半是害怕遇上宮家莊的人。總之住在商丘的妖魔鬼怪差不多都搬家了，如今我是主動送上門的獵物，我可以想象得到如饑似渴的宮氏一族獵妖師們將我生吞活剝的場景，萬分血腥。

    然而孰輕孰重我還是能夠衡量的，去商丘可能會死，不去商丘是肯定會死，所以倒不如死在商丘，至少還能再見宮沿一面。

    既然決定去商丘，那就該收拾收拾行禮，然我們的行禮都在長宣王府，因此我們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回了南廂小筑，順便聽了古鈺審理案件的經(jīng)過，以及觀看了他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厭乎的表情，對此我們決定在王府多住幾天氣氣他。

    蒜苗替古鈺招待作為長宿之客的我們，我看他不像昔日那樣龍騰虎躍，頓時憂心不已，摸了摸他的額頭，懷疑他是生病了。

    我說：“有病得治，找花神醫(yī)瞧瞧是多么方便的事情。”

    蒜苗駝背似的把腰彎得更低：“哎，哎！人都不在了，瞧什么呀？花神醫(yī)早就離開王府了。”

    也對，墮仙也是個仙，花游谷肯定不甘心做一輩子王府醫(yī)師，他不是非重病不醫(yī)治的嘛，沒準(zhǔn)又找疑難雜癥去了。

    蒜苗說：“秀色可餐的花神醫(yī)跟著一個女人跑了！害我負(fù)責(zé)追他的時候被百年松的樹枝絆了一跤，閃了腰?！?br/>
    雖然跟我的想法有些出入，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蒜苗話癆的性子被這次的腰閃磨平了，才聊了這么一會兒便匆匆告辭離去，我收拾行禮時感慨萬千，一不留神就有玉佩從包袱里掉下來。

    青綠的玉佩？哪里來的？

    雖有些陳舊，不過還是很好看的。

    聽說王府后院楓葉林里的楓葉紅了，偶爾會飄落幾片，宛若天際的紅霞傾瀉而下。我抱著無事可做的心態(tài)，又出于丫鬟們夸大其詞的贊美，腳丫就踩到了這片傳說中的紅葉基地。

    景色是美的，可我不會文人那樣用賦詩來怡情，對于琴棋書畫皆不通讀的我來說，只有找棵樹坐下咬蘋果能表達(dá)自身看好這片紅楓的情感，于是我便這樣做了。

    而正當(dāng)我將咬下可口的水果時，腦袋被東西砸彎，兩顆門牙撞了下手上的蘋果，蘋果屁顛屁顛滾落得無影無蹤，頭上掉下一本名為《金匱要略》的書。

    “喂，樓下的，書掉了，幫爺撿起來?！?br/>
    樹杈上躺著一個人，怡然自得的樣子，懶散得讓我差點沒能認(rèn)出這位燕國國君凌云。

    我撿了書遞給他，他一把奪過，將書攤在臉上遮擋陽光，愜意呼呼大睡。不一會兒，他又一把推開了書，亂喊亂叫：“都是你，害爺睡不著覺！”

    昏君發(fā)火了，百姓斗不過州官，能溜就要趕緊溜，所謂眼不見心為凈，我走總不會再礙到你吧！

    “站住?！绷柙茝臉渖咸拢幃惖亟凶∥?。

    我不過是想借樹蔭啃個蘋果，錯哪兒了？怎么這樣都要遭罪？

    “這樣，都不生氣？”他說。

    “……”原來不是興師問罪，我大松一口氣，“有什么好生氣的？你掉了書，我撿回來還你便是?！?br/>
    “你倒是好性子，可惜不是王宮里的娘娘?！?br/>
    “誰說好性子的姑娘就非得嫁給你呀？”其實我性子一點都不好。

    “原來你知道?！彼p輕撇嘴一笑。

    我問：“知道什么？”

    “知道爺是燕王宮里的王?！?br/>
    “那只能說明我見多識廣?！逼鋵嵨倚睦锸沁@樣想的：的確是王，只不過是個囚籠里的傀儡王，還是個酒鬼，還是個昏君。

    “爺從未見過你，待會兒走的時候記得把名字留下?！绷柙粕焓种噶酥肝已g的玉佩，“你見多識廣，定也知道這玉佩的來歷了？”

    青綠色的龍紋玉佩，好像是某日自己撿回來的，只不過忘記了找失主。

    我說：“當(dāng)然知道，它來自長宣王府庭院假山附近的土地上。”

    “差不多，”凌云點點頭，“確切的說，它來自燕國國君的腰帶?！?br/>
    “說了這么多，你直接說要拿回這塊玉佩不就好了？”我將玉佩遞給他，“還你?！?br/>
    他推開我的手：“不必了，既是你撿到的，那就歸你了。爺要再睡會兒，你趕緊走吧。”

    “行，我叫容馝華?！?br/>
    我想，一個名字換一個玉佩真是賺到了。

    離開王府之前，我曾再一次來過這片楓葉林，并在樹下啃完了一只蘋果。其實我覺得沒喝酒的凌云，還是不錯的，也許有一天，他能將昏君的昏字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