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孫立突然說道：“那邊有炊煙升起，是不是有飯攤。”

    不出孫立所料，果然是個小吃攤位。這邊是個打火燒的爐子，餡兒包進(jìn)面皮里，搟成巴掌大小，先上平底大鍋烙一烙，待有七成熟時撿出來，排到特制的小鐵架上用炭火烘烤。出爐時一個個脹得鼓鼓囊囊，有肉餡兒、豆腐餡兒，咬一口熱騰騰直燙嘴。

    那一邊還有提前燒好的胡辣湯，裝在一個大甕里，大甕外面纏著幾層看不清顏色的布，用來保溫。一舀子下去剛好滿滿一碗，邊吃著火燒，邊吸溜胡辣湯，可謂是人間美味兒。

    還有那要喝上二兩的，下酒菜必是花生豆腐。單獨(dú)又有一個爐子，上面的鍋里煨著咸咸的花生米，外側(cè)碼著豆腐，湯汁待開不開地偶爾咕嘟幾下。盛一碟，澆上蒜蓉辣椒，二兩酒簡直絕配。

    旁人見孫立用豆腐、火燒喂鴨子，紛紛撇嘴。

    小玲瓏突然“噗呲”笑了出來，孫立問她為何，小玲瓏指指隔壁桌的一位老先生道：“我看他吃燒餅有趣得很?！?br/>
    原來隔壁桌坐著一位老先生，看穿戴像是頗有資產(chǎn)，滿手帶著寶石戒指，綠松石、石榴石、紅寶石、黑珍珠、翡翠、琉璃、瑪瑙、黃金一樣不少。他將燒餅吃完，似乎意猶未盡，正吸吮手指頭。

    燒餅上的芝麻有的落到桌子上，他本想捏起來吃掉，看見孫立小玲瓏在看他，便不好意思徑直攫取。只見他將食指在舌頭上蘸一下，裝作在桌子上寫字，嘴里念念有詞“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之不易”，邊寫邊把沾到手指上的芝麻悉數(shù)吃到嘴里。字寫完了，桌上的芝麻也全部吃光，但有幾粒不知猴年馬月落到桌子縫里的芝麻卻是沾取不到，急得他胡子顫抖。

    忽然一個人邊喊邊跑過來：“父親，剛死的魚被我買到了！”原來是方才那個等魚斷氣的竹籃男。

    老先生見狀大怒，一拍桌子道：“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他這么一拍，桌子縫里的芝麻就被震飛出來，老先生一一拾起吃下，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也，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

    竹籃男道：“父親教育得是，下次不敢了。父親快走吧，這尾魚新死，到家立馬下鍋，味兒道應(yīng)該不差?！?br/>
    老先生看看桌子縫深處“劫后余生”的唯一一粒芝麻道：“好吧，下次再來?！闭f完用牙在桌子上咬下一串牙印。

    竹籃男道：“父親，你是沒有吃飽嗎？為何啃食桌子？”

    老先生道：“平日叫你多讀書你不聽，‘刻舟求劍’都不知道嗎？”說完指指桌子縫。

    竹籃男趴在上面一看，伸出大拇指道：“還是父親高瞻遠(yuǎn)矚，老謀深算，孩兒自嘆不如?！?br/>
    目送老先生和竹籃男遠(yuǎn)去，孫立等人才放聲大笑，孫立笑得眼淚汪汪，小玲瓏笑得滿臉通紅。

    孫立等人吃過火燒喝過湯，繼續(xù)在這集上閑逛。

    “吃飽喝足就想睡覺，這會兒要是有個向陽的軟塌睡一會兒那才是賽過神仙啊?！壁w乾說道。忽然它腳下一絆，差點(diǎn)摔倒。低頭一看，原來是個乞丐靠在樹上根酣然大睡，臉上似有笑容。

    趙乾道：“這乞丐倒舒服的很，要是沒有過多要求，當(dāng)乞丐應(yīng)該是最舒服的了?！?br/>
    孫立道：“沒有天生的乞丐，或許他們都有各自難以改變的遭遇，沒辦法才當(dāng)?shù)钠蜇?，你忘了咱們在‘長靖鎮(zhèn)’遇到那位大哥了，脖子短，沒辦法。再說他們當(dāng)了乞丐慢慢習(xí)慣了?！?br/>
    小玲瓏道：“說起來，我想起一個事兒。那年我在修煉，山上來了兩個神仙下棋，邊下邊講到他們云游時，看到有個乞丐吃飽喝足后呼呼大睡，叫秦不夢的神仙就感嘆乞丐身無長物卻能無憂無慮那么快樂，另外一個叫焦無憂的神仙就和秦不夢打賭，不從乞丐那里拿走什么，能讓他不快樂?！?br/>
    “乞丐確實沒有什么可失去的。”趙乾接道。

    “焦無憂變了一大塊金子放到乞丐面前，乞丐一覺睡醒，驚喜異常。他抱著金子開始想怎么把債還上，再買幾畝好田，蓋上新房子，娶個媳婦……”

    “正在他計劃未來生活時，焦無憂將金子變成一塊石頭，乞丐發(fā)現(xiàn)懷里抱著一塊石頭時十分惱怒，罵罵咧咧將石頭丟出老遠(yuǎn)?！?br/>
    孫立似有所悟：“這是說人的苦惱來源于向外的索取，本來無一物，不向塵間沾染，就無所煩惱了。”

    趙乾道：“我看是這倆神仙閑得無聊，拿乞丐找樂子?！?br/>
    小玲瓏道：“我覺得不管是當(dāng)神仙還是做乞丐，安于自己的職分，不做妄想便是快樂之道?！?br/>
    孫立嘆道：“話雖如此，誰有能分得清哪些是計劃，哪些是幻想，如果這些都了如指掌，那活起來就簡單了?！?br/>
    說話間他們走到一個卦桌前，只見桌后坐著一個非僧非道非儒的黃臉男人，他瞇著眼輕晃其頭，背后布幡上寫著“神算無敵，一指千金”。

    “嚯，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怎么神算的。”趙乾道。

    正好三個書生走到卦桌前，中間一人道：“先生，請幫我們占一卦，看看今年我們?nèi)齻€能否登科及第？”

    算命先生頭也不抬，睜開眼只瞄了一眼又合上，半晌舉起右手緩出一指。

    書生道：“恕學(xué)生愚鈍，請先生明示?！?br/>
    算命先生道：“天機(jī)不可泄露，時機(jī)一到，你們自會明白?！?br/>
    三個書生一時想不通，但只道既然是天機(jī)，便不好多問，放下卦金，聯(lián)袂離去。

    孫立小聲道：“這一根手指是什么意思？我實在想不明白?！?br/>
    小玲瓏答道：“我猜等這幾個學(xué)生考完，如果回來找他，他可以說一根手指代表一起考中，一個都未考中，考中一個，有一個未考中，總之只有這幾個情況。”

    趙乾道：“什么神算，這樣伸伸手指我也行。”

    說話間又有一男兩女三人來算卦，為首的男人道：“老神仙，我這一妻一妾過門幾年了，仍未有一男半女，勞煩您給算算?！?br/>
    算命先生久不答話，鼻子里輕輕“嗯”了一聲，仍是瞇著眼睛緩緩伸出一指。

    男人的妻子喜道：“一就是老大，是說我會生?！?br/>
    小妾道：“你能生早生了，這是說我再有一個月內(nèi)必有喜訊。”

    算命先生見男人不解，動手寫了個紙條遞給他，男人接過紙條一看，喜不自勝，連蹦帶跳而去。

    孫立嘆道：“不知這又是何種玄機(jī)。”

    小玲瓏答曰：“看那個男人興高采烈的勁頭，莫非紙條上寫的是‘再娶一房’？”

    趙乾冷笑道：“這什么算卦先生，專門胡攪蠻纏，看人下菜碟?！?br/>
    忽然聽得鞭炮聲噼里啪啦震天響，原來是煙火攤兒那邊小販燃放炮竹吸引眾人。這鞭炮聲來得突然，賣雞的手一松，一只公雞撲扇翅膀從人群頭上飛過，正落在耍猴的空地上，猴子聽見炮竹聲正在驚恐，一看公雞從天而降，只嚇得跳起來抱住耍猴者的腦袋亂抓。賣雞的追雞不小心撞翻了豆芽筐，賣豆芽的伸手來扯，一個趔趄踩斷了旁邊好多山藥，幾個商販拉扯住，你一言我一語，吵著索賠，旁邊有人上前相勸，有人圍觀。耍猴的忍著疼把猴子拽下來摔到地上，猴子邊跑邊叫鉆到牛馬市兒，老黃牛小黑驢大青騾甩尾嘶鳴，主人揚(yáng)鞭恐嚇，嚇得騾子掙開橛子奔跑起來。一時間亂了套，正是人仰馬翻，哭爹喊娘，山楂柿子滾翻在地，紙花對聯(lián)迎風(fēng)飛舞，還有那順手牽羊的，吃完飯趁機(jī)逃跑的，賣家恨不得多生幾條手臂護(hù)住自己貨物，買家恨不能多長兩條腿逃出這亂糟糟一團(tuán)，那集市治安敲著梆子扶著帽子來回彈壓，只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也不管帽子斜在一邊。

    孫立邊護(hù)著趙乾免遭池魚之禍，邊大聲對算命先生道：“你這人只會吹牛，誆騙好人，我要當(dāng)眾揭穿你，讓人不再信你這登徒子的話?！?br/>
    周遭太過嘈雜，算命先生只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你……?！萌恕乙?dāng)……你……信……徒……”他越聽越開心，不禁喜上眉梢，最后起身撫掌大笑。

    說時遲那時快，天色猛然一暗，“轟隆隆”悶雷一聲接一聲，黑云壓頂而來，只聽得人群叫道：“集散了，回家了——”

    孫立等人趕緊向來處狂奔，從人群里東擁西擠，好不容易才奔到岸邊船前，回首望去，背后光亮漸漸暗淡，人馬喧嘩之聲仍隱隱傳來。

    登上船，有一個全身黑衣的人蹲在船舷抽旱煙袋，幾人以為是船家，并未仔細(xì)辨認(rèn)。

    趙乾自言自語道：“這什么集市，來得奇怪，去得突然。”

    孫立和小玲瓏也是大惑不解，連連搖頭。

    黑衣人嘿嘿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河蚌說道：“你說的是這個‘駝騾集’嗎？”

    趙乾湊上去一看，那河蚌里正是亂哄哄集市的場景，人們正收拾東西四散而去，趙乾正待仔細(xì)看，忽然聽到船家怒道：“呔！又是你這家伙，正事兒不干，在這里耍弄手段！”

    黑衣人不聽則罷，聽到這呵斥聲，一轉(zhuǎn)身“噗通”跳進(jìn)水里，隨即“嘩啦啦”一只魚鷹從水中竄出，撲棱棱飛走了。

    孫立道：“船家，方才那是怎么回事兒？你似乎認(rèn)得那黑衣人？”

    船家道：“這不知道從哪飛來的一只魚鷹，有時候一年半載連個影兒也看不見，有時候蹲在船上裝神弄鬼，我們這些客船上的船家都不勝其煩，抓又抓不住。這回被我呵走，也不曉得下次什么時候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