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集結(jié)在墓園的坡道下方，如臨大敵。

    不遠處黑霧彌漫?？衽拷械哪箞@上空，幽靈在其中穿行，它們的身形若隱若現(xiàn)。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殘忍且嗜血，沖著他們低聲嘶吼。黑漆漆的鐵鑄大門后面鬼影幢幢，仿佛它的后方也有一支軍隊整裝待發(fā)——一支亡靈組成的軍隊。

    士兵們滿臉驚懼。他們才從戰(zhàn)場上撤下，早已滿身是傷，身心俱疲，此時又要面對比復生者更可怕的亡靈。他們手中的鋼鐵刀劍對它們而言仿佛是玩具。

    “讓他們充當主力……這沒問題嗎？”這些士兵披掛齊整，暫時沉寂無聲，隊列整齊。但李歐總覺得他們會一觸即潰。幽靈的身體能穿透他們的盔甲，視若盾牌如無物。

    “牧師已經(jīng)趕到。他們會解決這些問題。”洞察之眼回答。

    李歐想了起來，有一種神術(shù)能夠為士兵加持圣光。如果牧師們竭盡全力，恐怕這些士兵都將在短時間內(nèi)成為亡靈克星的圣潔白騎士。陸月舞因而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翱墒钦{(diào)集這么多士兵，不會大張旗鼓了嗎？”

    “對待一名巫妖，再怎么大張旗鼓也不過分?！绷_茜說，“他能在揮手間制造一支亡靈大軍。何況，現(xiàn)在他的腳下還有一座龐大魔法陣維持他的法術(shù)?！?br/>
    “我們都已經(jīng)準備妥當,可是風巖塔上的追風者大人呢？”洞察之眼詢問身旁的魔導師。

    魔導師是一位中年女性，戴著黑框眼鏡?！白凤L者大人身體不適，吩咐我們聽從您的命令及調(diào)遣。”她公式化地說。

    身體不適？那個老家伙也該去死了。李歐惡意地想。

    “希望你們說到做到?！倍床熘蹚膶Ψ缴砩鲜栈匾暰€，他招呼白玫瑰騎士，“爵士。”

    凱伊爵士點了點頭，發(fā)布號令。

    士兵們于是就在顫抖的畏懼中邁出了腳步，爬上坡道。牧師們高聲唱起圣歌，隊列中圣潔的光輝亮如白晝，在他們的鎧甲刀劍上覆上神圣之光。春光的溫暖暫時驅(qū)散了他們的恐懼，士兵們的步伐漸漸堅定。一隊白騎士走到隊列前方，向墓園發(fā)起了沖鋒。士兵們被他們激勵，他們爆發(fā)吶喊，聲波仿佛令黑霧中的亡靈顫抖。他們緊隨其后，如潮水般涌去。法師施展法術(shù)，七彩之光映亮夜空，劃出優(yōu)美的拋物線落入墓園的矮墻之后，不斷制造爆炸以及徹底的死亡。

    墓園的大門很快被攻占，矮胖圍墻被法術(shù)轟塌，士兵涌入其中。然后一片濃密的黑霧便徹底包圍了他們。在霧中幽靈尖叫，幽魂穿梭，骨手從腳下的泥地里探出，抓住士兵的腳踝。骨骸及僵尸趁此機會從黑霧里鉆出，將士兵撲倒在地，仿佛冷冰冰的傀儡，不帶絲毫感情地抓撓啃噬。直到它們身下的士兵停止哀嚎，鮮血變得冰冷，直到他們成為它們中的一員，它們才肯停下手，重新站起來尋找下一個獵物。

    牧師召喚的圣光努力扳回了一點劣勢，士兵得以緩步推進。但是魔法陣永不停歇，源源不斷，圣光卻有盡頭，有永遠也無法照亮的陰影。

    “這樣下去還不如趁早撤退。”羅茜在一旁說道，“竟然試圖用士兵的生命與不死生物對抗。他們的腦袋進水了？還是說他們根本就是連腦袋都沒有了？”

    “他們是在用生命為我們創(chuàng)造機會?！倍床熘勖C然地說，“我們得找到，并且摧毀他的命匣才能徹底殺死他?！?br/>
    可問題是……現(xiàn)在黃金瓶在哪？它的藏匿處唯有看門人知曉，但如今他的靈魂都已被“小丑”掌握。“小丑”已經(jīng)拿到了它并將它妥善保管，還是仍然將它藏在原處呢？

    “仍在原處的可能性更大。”陸月舞一腳踹倒一具骷髏，魔法劍刃插進了它的眼窩。它的靈魂之火瞬間消散?！啊〕蟆谋憩F(xiàn)很平淡?！彼f，“靈魂……命匣在他人的手中，他卻依然能與我們談笑風生，步步為營，引誘和玩弄看門人。他很冷靜，所以不會盲目尋找?！?br/>
    聽她這么一說，李歐忽然意識到：“黃金瓶也許根本就是陰謀?！彼俏ｋU的毒藥。就像是產(chǎn)在蠕蟲身上的蜂卵?！八命S金瓶使得看門人成為不死者，然后猜出他會利用煉金術(shù)的萃取，使自己在不死生物中沉睡……他輕而易舉地就獲得了足以驅(qū)使魔法陣的優(yōu)質(zhì)強大的靈魂。”

    “你是說，他一早就計劃好了？”羅茜難以置信。

    “我同意李歐的看法。”陸月舞說，“這才能說明一切。而這座魔法陣一定是在他從遺跡返回之后才開始建造的，也正是從那時開始，才有了各種奇怪又駭人的預兆?！?br/>
    李歐卻比他們更加吃驚。從看門人的手跡中，他得知看門人已找到了萬能靈藥。毫無疑問，黃金瓶里也許有的不只是他的靈魂。如果巫妖的靈魂從久遠的洛茲瓦時代維持至今仍能不朽，里面必然有不朽之物。除了矮人為之著迷的奧斯特魔晶，那便只有賢者之石了。李歐的父親也是因賢者石而死——但想必不是因為這只暫時消失無蹤的黃金瓶。什么時候煉金術(shù)士苦苦追尋的賢者之石竟變得如此廉價了？他困惑不已。

    “他是位巫妖，可到底是什么人？”羅茜煩躁不堪地問。

    沒人能解答。

    不過他們已經(jīng)猜出了黃金瓶所在何處——那具石棺之中?？撮T人小屋已毀，石棺是他最后的棲身之所。他是一位煉金術(shù)士，必然會將無數(shù)煉金術(shù)士苦苦追尋的萬能靈藥放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有什么地方會比不死者的棺材更安全呢？幾乎沒人能成功奪去不死者的東西——除了另一位不死者，一位貨真價實的不朽亡靈。

    士兵在層層疊疊的尸群骨骸中為他們打開了一條道路，法師絢爛的法術(shù)則為他們清空了障礙。在牧師為他們播灑圣光之后。他們開始深入墓地。

    黑霧彌漫，飛快地把他們與身后的士兵隔絕而來。魔導師召來強風，點亮法球，而黑霧仿若實體，依然步步緊跟，有如跗骨之蛆。從黑霧里不斷冒出的骷髏及食尸鬼不斷阻礙著他們的前進，幽靈更是肆意地穿梭，向他們炫耀身姿。

    這些他們還能應付。光是洞察之眼層出不窮的驅(qū)散劑就能令低等的亡靈四下逃散，更別提還有白騎士及魔導師在場了。但他們的數(shù)量太多，殺之不盡。

    “你們?nèi)グ?。”洞察之眼忽然說。他的話總是意有所指?！拔覀兌祭狭?，得到再多的榮耀也不過如此，還不如交給你們。李歐，放心吧，這是必勝的戰(zhàn)役?！弊詈笠痪渌穆曇敉鹑缒剜Ｋ氖重Q了起來，呈劍指模樣。

    那就是他的最后手段？李歐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栗。劍塔的黑光足以湮滅這片墓地，讓一切灰飛煙滅，讓它久遠之后重見陽光。他心中暗凜地點了點頭，接過洞察之眼一股腦塞給他的藥劑與炸彈。

    到處都是游蕩的亡靈，走在無法照亮的黑暗里，他們只能憑借直覺尋找方向。不過幸運女神似乎眷顧著他們，那個深坑就在他們前方。他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克萊格在上，真是大場面呢。”他們面前的黑霧陡然散開，露出艾倫?赫特的身影。“我真是小瞧了你們。原以為你們會退縮不前，沒想到你們還敢孤軍深入。”

    克萊格？李歐忽然愣住了。他忽然記起，就在數(shù)小時之前，“小丑”的呢喃自語里他就說出了這樣的祈禱。他信仰的是克萊格，那個圣徽為黑太陽的湮滅魔神！除了那時的法師，現(xiàn)今的黑色晨曦也正是他的信徒！難怪他利用黑魔法，喚起尸群。

    “你是誰？”白玫瑰騎士并未見過他。

    “我的朋友們都稱呼我為‘小丑’，我挺喜歡這個名字的。你也可以這樣稱呼我?！彼淖旖嵌秳又?，仿佛肌肉抽了筋。李歐現(xiàn)在才知道，這是因為亡靈的氣息正在腐蝕艾倫?赫特的身體，使其變得越來越像死尸?！安贿^我該稱呼你什么呢？凱伊爵士？”

    “我與你可不熟?！彬T士冷冰冰地說。

    “可我知道你呀?！薄靶〕蟆辈换挪幻?，“我認識你的朋友，并且他告訴了我你的一切呢?！?br/>
    “你們說的？”

    怨靈騎士？未等李歐他們開口。

    “小丑”便接著說道，“怎么會是他們呢？是你的另一位好朋友，只希望你沒有忘記他，不然他可是會傷心的喲?！彼目谥邪l(fā)出律令，召喚死者。

    “霍蘭？”騎士一眼便認出了出現(xiàn)在“小丑”身邊的怨靈，“你怎么成了這個樣子？”

    約瑟夫?霍蘭一言不發(fā)。他倏然遁入陰影，下一秒就已經(jīng)現(xiàn)身騎士的眼前，利刃悄無聲息地襲來。騎士揮劍擋開，他猛然醒悟，“是你殺了阿爾伯特爵士！”

    “他只是為了復仇罷了?！薄靶〕蟆毙Σ[瞇地說，“凱伊爵士，你知道為什么吧？”

    本就有傷在身的騎士在約瑟夫?霍蘭如風似影的攻勢下艱難抵抗，步步后退。他完全說不出話來。而“小丑”的手指蠢蠢欲動，魔力在他身邊涌動，這些都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聽命于我，我給他力量。公平的交換。”“小丑”解釋，“你們呢？”他回過頭來望著李歐，“我的朋友們？你們也可以給我一樣東西，我就放你們安全無恙的離去?！?br/>
    要與巫妖談判？李歐覺得匪夷所思。除了神，大概沒人能與活了數(shù)百上千年的巫妖商談。他們的心思凡人無法猜測?！罢媸遣诲e的選擇?！彼钗艘豢跉猓蚨ㄖ饕飧纱嘀眮碇蓖秃昧?。“這么好的條件我當然會答應。不過我給的你不會要，而我要的，你又不愿意給?！?br/>
    “你要黃金瓶，我知道。它是我的命匣?！薄靶〕蟆辈[著眼睛，“不過……我可以給你，因為這片土地就足以使我永生?！彼麖堥_雙臂，“多么美妙的死氣啊，還有源源不斷的生機?！?br/>
    “你用魔法陣施展黑魔法，為你的存活提供養(yǎng)料?！?br/>
    “小姐，你很聰明?！彼劻_茜。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哼。

    “小丑”不以為意?！坝猩赜兴馈Ｓ郎拇鷥r就是別人的生命。這樣的道理，身為煉金術(shù)士的你應當明白，何謂等價交換。”

    “這樣的等價交換我寧肯不做?！?br/>
    “可我也沒法放棄。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什么？”

    “小丑”嘆息著，“一個死者的國度才不會被覆滅?！?br/>
    “我覺得它連今晚都無法存活?！崩顨W激發(fā)魔力炸彈。涌動的魔力沖刷滌蕩他們的身體，使得他們體內(nèi)的魔力混亂狂暴?！靶〕蟆睙o法施法，就連一旁約瑟夫?霍蘭的身體也變得若隱若現(xiàn)起來。他與陸月舞一躍而起，魔法長劍狠狠砍中“小丑”的脖頸。長劍割開皮膚與肌肉，卻碰在骨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們不約而同地飛快后退，同時將地獄火彈塞入了“小丑”的長袍。

    爆炸聲震耳欲聾，烈焰四濺，將“小丑”包裹其中。李歐本寄望能傷到他一點，哪知當烈焰消退之時，盡管“小丑”身上衣衫盡毀，身體破爛不堪，鮮血及內(nèi)臟從胸前的大洞不斷涌出，但他仍好端端地站立著。

    “真是壞人心情。”“小丑”埋怨地說，“你們害我又得換一副身體了?！?br/>
    他們面色凝重，不知如何是好。

    “小丑”抖了抖身體，把那些垂落在外的內(nèi)臟全都拋棄?！澳銈兙芙^了我的提議。那么也就沒有放過你們的必要了。本想討要一些小東西便就此罷手，不過你們既然做出了同杰里提一樣的選擇，那么我便親自詢問你們的靈魂好了?！?br/>
    然而不遠處忽然亮起了刺目的亮光，仿佛整座軍械庫都被點燃的可怕爆炸聲突然炸響，聲浪瞬間將他們吞噬，他們跌倒在地，面對凌厲的狂風以及裹挾而來的石塊他們只來得及用手遮面。唯有“小丑”呆滯地瞧著那里。如果李歐沒記錯，那正是魔法陣所在的凹坑。

    “誰，究竟是誰！”“小丑”瘋狂地咆哮，魔力在他身體周圍涌動，但魔法陣炸裂引發(fā)的魔力亂流此時桀驁不馴，徹徹底底地反噬著他的身體，沖擊他的靈魂。之前刀劍不傷的骨骼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在他們的注視下從肌肉下崩出，一塊接一塊地碎裂?！靶〕蟆币幌伦影c軟到了地上，萎靡不振，動也不能動，連話也沒法說出半句。

    本就由魔力塑造的怨靈騎士此時幾乎已成一片虛影。白玫瑰騎士劇烈喘息著，“李歐……”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個人影便一掌將它擊暈，然后又以一把漆黑細劍刺入約瑟夫?霍蘭的身體，讓他在哀嚎聲中徹底得到解脫。

    他們緊張不安地盯著突然現(xiàn)身的不速之客，他們驚覺他們竟與對方有一面之緣。

    “‘鬼影’艾德賽？”

    “真高興您還能記得我。李歐……爵士?！彼钌罹瞎皩ξ宜徒o您的禮物還滿意嗎？”

    “是你破壞魔法陣？”他們吃驚不已?！翱墒恰瓰槭裁矗俊〕蟆籽灰彩呛谔柕某绨菡?，克萊格的信徒嗎？”

    “您對我們了解很深。”“鬼影”艾德賽說，“我們的確同是魔神之子。不過呢，總有些人受人喜歡，總有些家伙惹人討厭。這家伙太不老實，倚老賣老。他忘記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他生前所處的洛茲瓦時代了。”他踢了“小丑”一腳，還用細劍在“小丑”的眼睛處輕輕劃著圈，似乎在找一個合適下手的位置?！按蠹叶疾幌矚g他。還是讓他安息更好。大家都省事了。”

    所以他們就干脆破壞了“小丑”的行動？可是這種事件完全黑色晨曦一貫的手段，百分之百符合他們的信念，對他們而言，這是一次杰出的事件啊。“你們一直以來不就是為了屠殺煉金術(shù)士，引得風巖塔與劍塔反目成仇嗎？”李歐質(zhì)問，“為什么這次反而要幫助我們？他做的不是正合你們的意思嗎？散播恐懼，制造混亂，然后引發(fā)殺戮?！?br/>
    “您真是誤會我們了。我們的目的只是為了使神明高興罷了?！彼q解道。

    “神明已死?！绷_茜冷聲提醒。

    “對我們而言可不是如此。”他似乎不愿多說，“總之呢，這個家伙既惹人討厭，又做得太過火了。他的手段會使我們的神明更加惱怒。若是神明發(fā)怒，任何人可都承擔不起。”

    這與所有人對黑色晨曦的印象都全然不同！

    “膽小鬼！”“小丑”在他劍下低聲咒罵。

    “膽小鬼要殺了你?！卑沦愓f完，一劍刺入了他的眼窩。他手中的細劍驟然跳動電光，湮滅了他的神智。“黃金瓶就在石棺底下。”他說完朝他們點點頭，打算離開?！坝浀锰嫖野阉撵`魂抹去。法師小姐，這用不著我教吧。”

    “你應該知道里面有什么。”

    “賢者之石。我知道。”艾德賽一如他的外號，他的身影漸漸模糊，只有身影傳來。“說句不太好聽的話，你們眼中的寶物對我們而言卻如垃圾，可以隨手丟棄。送給你了?！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