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餐后,鐘鳴照例不緊不慢地離開了所有墻壁和天花板都播放著模擬清晨畫面的無窗工廠宿舍,踏上了通往工廠車間通道里,屬于自己的那一輛時速自動調定的平衡代步車。
其實工廠宿舍到車間的距離很近,即便步行,也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即可走完這段全程位于密封通道內的路程。
然而,從宿舍步行至車間卻是嚴格禁止的。這是因為工廠運轉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經過嚴格的科學計算設定。為維護工廠持續(xù)高效的運轉,對每個初階職業(yè)人出入車間的時間和路線都有嚴格的規(guī)定。
任何人都不得在連接工廠生產區(qū)域和生活區(qū)域的各個通道里隨意逗留。而依靠控制中心指令,即時調整速度及去向的平衡代步車便是維持這項秩序的重要保障工具。
站在平衡代步車上等待它將自己從宿舍送向車間的這段時間,是鐘鳴每天最為放松愜意的時刻。因為,工廠宿舍到車間的那些隧道是整個廠區(qū)監(jiān)管最薄弱的地方。監(jiān)管者通常也不會對路徑已設定的平衡代步車的行車記錄產生興趣,除非它的路徑被違規(guī)修改,或者發(fā)出異常報警。而因為缺乏監(jiān)管,鐘鳴便可在那短暫的幾分鐘里,徹底放松,放飛自我,隨意地胡思亂想。
于是,一沾上平衡代步車上,鐘鳴便開始專心致志地回想在宿舍洗漱時沒能完成重塑的記憶。
經過一番努力,鐘鳴從模糊的記憶中,看見了飄揚的秀發(fā),看見了她攝人的紅唇,然而,卻還是沒能在平衡代步車到達車間大門前,看清她令自己意亂神迷的容顏。
就在鐘鳴到達車間大門的同時,從開啟的車間大門中,走出了與鐘鳴一樣,同為初階職業(yè)人的交班同事LX2045。
“為了和睦美好的世界!”他們異口同聲地道出了他們不知道重復過多少次的唯一的問候語。這也是他們相識不知道多少天以來,說過的唯一的話。
這樣的事情對于和美世界的初階職業(yè)人來說是極其正常的。每個初階職業(yè)人都從事著類似的維護機器人工廠生產秩序的工作。為了迎合24小時無停歇運轉的工廠運作,初階職業(yè)人按照每天3班,每班一人的配置倒班。此外,每個初階職業(yè)人值班時,還會有兩個監(jiān)管生產并承擔大部分實際維修工作的智能機器人與其一同維護工廠車間的無間歇運轉。
走下平衡代步車,接過LX2045遞交的值班便攜平板電腦后,鐘鳴走入了車間,換乘了車間專用的平衡代步車。
鐘鳴一踏上車間代步車,它便倏地啟動,將鐘鳴送入了車間監(jiān)控室。剛一進入車間中央控制室內,正靜立在監(jiān)控室內充電的兩位機器人同事,便以完全一致的節(jié)奏向他發(fā)出了,“為了和睦美好的世界!ZM2046?!钡膯柡?。永遠不會忘記喊出對方的工號,而非姓名,是機器人問候最基本的特征。
面對這程序化的問候,鐘鳴也條件反射般地回應道:“為了和睦美好的世界!”
說著,鐘鳴便騎上了中央控制系統(tǒng)屏幕前的發(fā)電動感單車,準備照常在通過中控系統(tǒng),瀏覽車間運行狀況的同時,開始一天的晨練。
這樣的晨練可以獲得生命積分獎勵,同時還能為機器人同事的電池便當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能源供給。
所謂的生命積分相當于和美世界史前人類使用的數(shù)字化貨幣,不同的是,沒了貨幣,只要有吃有喝,人還能繼續(xù)活著;而沒了生命積分,人卻絕不會多活一秒。
這種積分系統(tǒng)在和美世界的每一個人誕生之時就被植入了他們的體內,他不僅僅是一個貨幣支付系統(tǒng),也是生命的保障與魔咒。想要取出這種系統(tǒng)是不可能的,它一旦植入就會像病毒一樣進入機體的每一個細胞,粘附在細胞的染色體之上,任何企圖清除這種系統(tǒng)的行為,都是最有效的自殺。
這天的鐘鳴特別地幸運,他剛一踏上跑步機,熒幕上便出現(xiàn)了流水線上的兩個工業(yè)機器人罷工的提示。自鐘鳴成為初階職業(yè)人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由于故障級別不高,鐘鳴可以繼續(xù)跑步,只需兩個機器人同事前去解決問題即可。
不用擔心被敏感的智能機器人窺探出異樣,鐘鳴又有機會鉆進了漂浮著模糊記憶的黑洞,再次嘗試讓那張生有美麗紅唇,卻模糊不清臉變得清晰。
然而,鐘鳴自己也清楚,這樣的努力,獲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腦海里那不該有的記憶之所以沒有被安眠劑清除干凈,僅僅是因為加藥系統(tǒng),對機體不斷加強的抗藥性計算存在誤差,從而導致的極小概率事件而已。
最終,鐘鳴還是在令他暈眩的頭疼腦脹中,放棄了這種無謂的嘗試。
然而有一點是確定的。由于安眠劑設定的記憶清除范圍,只是鐘鳴離開工廠到返回工廠間的記憶。那得以幸存,而且在工廠中被反復想起的模糊記憶將不會再次被清除。
由于專注于記憶挖掘,不經意間,鐘鳴竟突破了跑步機的獎勵標準,獲得了一次意外的外出許可福利。這份意外的大禮,興奮得鐘明差點兒沒有大聲喊出在心頭狂跳的那句:“這次,我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