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對這個世界向來無情，清晨曙光降臨，夜晚黑幕拉下，等再過幾個小時，就又等到了太陽從東方升起，如此反復(fù)，似乎讓晝與夜都有點失了意義。

    如此來講，說人類是世界上最智慧的生靈就顯得格外正確。除了一日三餐，除了繁衍生息，他們一直都在尋找生命真正的價值，追尋生命里真正的黎明。

    開啟了夜生活的西洲城并不比白天差，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它們在各式各樣的燈光渲染下，更能看出它被精心打扮過的模樣，男男女女，貓貓狗狗，大車小車依然穿梭于這座繁華都市，讓人有一種充實感。

    梁嘉恒租的房子就在市中心，離小吃城非常近，所以三人一路漫步來到了這處滿是喧囂的啤酒攤兒，叫了菜食跟幾扎啤酒，也貪圖一下夜色與熱鬧，簡單撩撥一下平凡世界的生活弦音。

    原本他們有著事先商量好的盤算，不應(yīng)該如此簡單草率，但考慮到梁嘉恒剛退燒，看起來雖然有了些精神氣，但還有些蔫兒的情況，所以姚尋歡跟林路都不支持折騰，鐵哥們兒可以不過分在意那些儀式，一切來日方長，故讓他在家休養(yǎng)了一整天。

    林路與姚尋歡嘴上掛著謾罵抱怨，卻又前后相顧的照看了自己一天，直到晚上見他恢復(fù)的差不多了才決定一起出來喝點酒，別讓今天就這么沒意思的過去了，畢竟假期是有限的，他們不在一個城市，本就各有各的忙碌。

    許下的承諾沒有做到，他們的關(guān)心，更加讓梁嘉恒自責(zé)。

    【當(dāng)年他們相識后說要結(jié)拜時，大家都很認(rèn)真，本來要拜關(guān)二爺?shù)乃麄円驗榻Y(jié)局不好，最終選擇了在眾生平等的佛前義結(jié)金蘭，并承諾每年的八月八號，他們不管在哪里都要聚在一起，帶上香油錢徒步去最近的寺廟跪謝佛祖的。

    這一切隨著這么多年過下來，他們?nèi)说摹鞍税巳铡彼哂械囊饬x也越發(fā)讓他們?nèi)酥g惺惺相惜，友誼愈發(fā)純粹，彼此信任。】

    身體半好，坐在小攤上的梁嘉恒率先喝了三杯，給姚尋歡與林路賠罪，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今年這個東道主他做的不好，他得認(rèn)。

    任何感情一旦入了酒場都能得到迅速的升溫。梁嘉恒的認(rèn)錯又遭到了姚尋歡跟林路的訓(xùn)斥，“罵他沒把他們當(dāng)兄弟，客氣的像個外人?！闭f歸說，但梁嘉恒這樣做再次將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那段深深友情緊系在了一起。

    “三兒，把酒倒?jié)M?！焙鹊脚d起，姚尋歡做起大哥范兒，使喚起了林路。

    林路性子急，肯定不愿意，借著酒勁兒說道：“你們兩個無恥老賊欺我太甚，要不是我就比你們遲那么幾天出生，何至于淪落做小啊?！?br/>
    “老二上酒，這貨眼里沒咱兩、不按綱常走，得罰?！币g酒量好，看著林路的模樣，刻意欺負(fù)了起來。

    梁嘉恒默默倒酒，他的酒量本來就差不到哪里去，而且自從剛剛那瓶酒下肚，比酒猜拳上面一直沒怎么輸，倒是林路這個憨貨，應(yīng)酒拳術(shù)本來就不行，姚尋歡輸?shù)木埔环聛碛秩哭D(zhuǎn)讓給了他，酒量早已經(jīng)達(dá)到飽和了，脾氣卻像個倔驢就是不認(rèn)輸。

    夜沉了下來，道路漸清凈，霓虹燈光里的不夜城喧鬧影跡漸漸消退，街邊熱鬧的小攤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桌上聚攏起的人群也剩的不多的散散落落幾人。

    林路最終被他們灌倒在了酒桌上，姚尋歡跟梁嘉恒相視一笑，心有靈犀般同時說道“：酒入林路腸，三杯兩盞必放倒?！?br/>
    “喝，我要把你們都喝趴下，滿上，繼續(xù)，繼續(xù)喝……”林路仍在叫囂。

    不過在這個夜晚，像林路這樣耷拉著腦袋，眼睛迷離，身體已經(jīng)松軟如泥，時不時還口出狂言叫囂兩聲的人，放眼望去還是有一定數(shù)量的。

    受感冒的折磨，也受感冒的庇佑，梁嘉恒一直以微量與姚尋歡、林路對飲，所以現(xiàn)在他仍舊是其中最清醒的那位。

    而姚尋歡對于喝酒，用具體點的詞語描繪，可能“無底洞”最適用了，自認(rèn)識以來從沒見他不清醒過，走路繞八字絕對不可能。

    望著林路這個樣子，梁嘉恒與姚尋歡不謀而合的笑罵道:“真是個可愛的小垃圾兒……哈哈……”

    梁嘉恒向林路靠了過來，把他扶端正換了一個睡姿，讓他不顯得那么別扭與難受。安排妥當(dāng)后他還是拿起了一瓶啤酒示意與姚尋歡碰一杯。

    “你……還能喝嗎？”微略遲疑，姚尋歡還是拿起一瓶碰了上去。

    “對于酒，你知道我不喜歡沾。關(guān)鍵今日我不陪你喝點，你也不興講講你的事情，又該把滿肚子的憂愁帶回去了，我就什么忙也幫不了你吶，你該跟林路學(xué)學(xué)沒秘密的嘴活兒……”梁嘉恒滿滿飲了一口，郁郁說道。

    “唉…你……，總是善于發(fā)現(xiàn)別人的異樣。”姚尋歡沒有惱，長長嘆息一氣緩緩開口道:“你說的對嘉恒，最近很不順，霉運連連，感覺身體被束縛著，有重石壓在胸口，無法喘息…”

    看似有些許玩味的話，卻是很實在的代表著他的內(nèi)心。

    一個人郁結(jié)的情緒如果始終憋在心里面，會致人發(fā)瘋的。

    初認(rèn)識姚尋歡的時梁嘉恒承認(rèn)他在學(xué)校內(nèi)那優(yōu)異的成績，除此外姚給他的感覺很不好，死氣沉沉沒有活力，如一迂腐之木，他表露種種仿是快要崩潰潰散了。

    因為不管怎么逗弄他，他也毫無笑點可言，對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也顯得默然。

    “這會兒安靜了，憂愁的你是不是要跟我講講心里話。”給姚尋歡遞過去了一瓶酒，梁嘉恒便不悲不喜的看著他。

    仿佛梁嘉恒天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讓人踏實的感覺與他成長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系。

    白天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姚尋歡時不時的會慢慢安靜下來思索什么，整個人精神比較恍惚，以自己對他的了解，這種樣子只有在他心里有事且很難抉擇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

    梁嘉恒不是一個隨意去結(jié)交朋友的人，所以他老早就整體的分析過姚尋歡、林路。

    可以說他們?nèi)齻€人都喜歡能跟自己玩到一起、聊到一起去的人。

    但個人來說，姚尋歡排外的性格就非常強了，即便關(guān)系再好，他有事時你不懂他、不問到他心坎里，他什么也不會跟你講。

    如果不是林路死乞白賴為了抄作業(yè)打小結(jié)識了姚尋歡，他覺得姚尋歡可能不會去結(jié)識任何一個朋友，更別說與自己會交好了。

    想到這里，瞅了瞅林路現(xiàn)在的樣子，梁嘉恒就對上高中時認(rèn)識林路的場景忍俊不禁。誰也沒想到當(dāng)年打架鬧事的送錢林帶著姚尋歡來找自己打了一架后便痛改前非成了中規(guī)中矩的斂財林。

    往事如煙啊，對眼前的變化，梁嘉恒不由感嘆著。

    “有事同你聊聊，聽取幾分意見總是沒錯的?！?br/>
    梁嘉恒的話打開了姚尋歡上鎖的心扉，給予了他一點勇氣，只見他臉上的佯裝的喜色退卻，轉(zhuǎn)而憂愁滿面，“嘉恒，我有了一個喜歡的人，叫徐小芳，她雖然是個沒有什么文憑的理發(fā)妹，可她的品行什么都非常優(yōu)秀，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但我跟父母說了后他們死活不同意，偏見非常大，還一心想讓娶他們同事的女兒?！?br/>
    “這一段時間我跟父母的矛盾激增，完全無法交流，我現(xiàn)在很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看著面色不佳的姚尋歡，梁嘉恒很為其委屈，姚尋歡的性格受其本分又強勢的公職父母影響很大，他太過木訥與沉穩(wěn)了些。

    “歡子，站在兄弟的角度看，于情于理我都想你能遵循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偶爾去違背他們的意志，而不違背自己的心很重要。為什么你不試試把這位姑娘帶到他們眼前看看，再讓他們抉擇一次?！?br/>
    “我怕……”

    “怕他們直接了當(dāng)?shù)木芙^并詆毀那位姑娘嗎？”

    梁嘉恒直白的引出了姚尋歡的擔(dān)憂，因為事實就是這樣，他雙親對獨子的放不開，且過于嚴(yán)苛的諄諄教誨，反倒有點像一手遮天，這么多年下來，父母在姚尋歡的心里像是兩座不可撼動的大山。

    說姚尋歡有沒有想過反抗一下這種現(xiàn)狀，肯定是有的，但是他又是個德行極其遵守的人，自小父費心養(yǎng)育，又讓他束手束腳，他不能做那種打臉父輩尊嚴(yán)的忤逆行為。

    “如果你真的很喜歡那位姑娘，你尊重人家女孩子，也尊重愛情，我覺得硬著頭皮你也要去試試。畢竟不邁開第一步，哪會知道下一步就是絕境呢？最后空留一生遺憾是你愿意的嗎？歡子?”

    凌晨過了，夜色愈沉，街道愈漸空洞。

    姚尋歡默默地點點頭，兩個人走了一個酒后，他們拖著醉醺醺的林路，夾雜在了夜色里。

    梁嘉恒刻意的將目光轉(zhuǎn)向爛醉如泥林路，前前后后的思來想去，雖然難過的事情遇到一起不好，但白穎的事情也確實再也經(jīng)不起磨耗了，他決定說出來了。

    “歡子，其實不單單是你有心事。小路他……，白潁前天來找我了，而且現(xiàn)在她本人就在西洲城。”

    聽到這則消息，姚尋歡明顯是知曉的。格外頭疼的看看林路，很沉重的說道：“多好的女孩兒，為什么就是看不到呢。咱們幫吧，他兩這孽緣不能再拖拉了，林路心在四野，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悟，白穎再堅持下去意義不大，咱盡力而為，是留是走，讓就他們真正的面對面裁決一次。”

    “咱們不謀而合，那具體的我就開始安排了，你配合我一下?！?br/>
    “你安排吧，嘉恒。”

    “嘉恒，你說我們兩個讓你有沒有都不靠譜的感覺？”

    姚尋歡正直硬氣的臉頰上不見一絲男子氣概，這完完全全違背了他母親因小李飛刀李尋歡給他取用“尋歡”二字的本意，如今他那么惆悵，那么拘謹(jǐn)，感覺活在陰影之下一樣，毫無自由。

    路燈下的人行路上，三個人的影子被拉的時而短時而長，似乎充滿了玩味。

    梁嘉恒笑了笑沒回答，他知道姚尋歡的心里很不痛快，但是這會兒他也不想再說什么開導(dǎo)的話，因為后者懂得的道理一點都不比他少。

    唯一不好的就是缺了一點面對風(fēng)雨的勇氣。

    誰也都不在說話，在月光的注視里三個人有節(jié)奏呼吸與輕微的風(fēng)聲相雜湊出了別樣的音調(diào)。

    梁嘉恒看著前面陷落進(jìn)黑暗的路口，這一刻他想了很多，十八歲與二十六歲的他們，像也不像，如今再也不比以前了。

    大學(xué)之前他們還想的很簡單，想約就約，有時間一起玩樂，誰的臉上寫著難過都能被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并以開懷大笑結(jié)束。而大家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各奔自己的前程，見面的時間少，無處宣泄的話語就在心里越積越多，惆悵的也就越多。

    注意到姚尋歡的表情漸漸變得平和，梁嘉恒知道，他已然在心里面有了決定，面由心生這句話極其適合用來總結(jié)他這位大哥。

    反之，林路就得另當(dāng)別論了，路燈像刷子在他臉上留下一道道光斑。

    林路脾氣又倔又犟，還痞里痞氣，其實他心思單純的像個孩子，只要誰對他好，他對誰都掏心掏肺的。

    他大一那年林姥姥去世了，林路面無表情為老人守靈一跪七天不起，直至老人入殮后林路趴在棺木上淚如雨下，哭喊聲嘶力竭，任誰勸都沒有用，讓所有來出殯的親朋看的揪心不已。

    梁嘉恒知道三個人里面其實最重感情的就是林路，如此，他也很擔(dān)心林路，看他放浪不羈壞丕模樣，但其實他是很好的一個人。

    月那么皎潔，卻難照亮心頭的陰郁，一番糾結(jié)，梁嘉恒抓緊了林路的手，攙扶著他一步一步向下走去，他目光堅定了很多，心里有了另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