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乃是寒門子弟,又任令尹一職,對靖朝歷來的政令還算了解一些,朝堂上一大半的官員不食五谷又不管農事,對這些一知半解,聽著衛(wèi)君言與陳清一詢一答,皆是一頭霧水。
井田是靖朝的土地管轄制度,意思是土地歸皇帝所有,農民集體耕種,阡陌便是土地與土地之間的封界,南北曰阡,東西為陌,每個農民能種的土地都是固定的。
衛(wèi)君言看了陳清一眼,回道,“簡單的說,就是打開對土地的限制,破除阡陌,以靜民生之業(yè),百姓受田以后,承認土地私有,可以穩(wěn)定民心,最大限度的發(fā)揮出百姓種地的自主意愿,盡地力之效。”
陳清并不是貴族出生,衛(wèi)君言要削弱貴族勢力與他沒有多大關礙,反倒是衛(wèi)君言所說的這些民生之計,讓他心里頗有觸動。
陳清想了一會兒,忍不住頻頻點頭,又接著問,“對泗水流民及梁州流民,衛(wèi)大人可有想法?”
衛(wèi)君言不知陳清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眾臣的眼睛都盯著他,他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只怕還鎮(zhèn)不住他們。
衛(wèi)君言說得言簡意賅,“屯田?!?br/>
秦見深面上雖然繃得沉著冷靜高深莫測,一幅看著臣子專注聆聽的模樣,腦袋卻早就歇了菜,看著衛(wèi)君言神魂顛倒心情激動,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么,衛(wèi)君言說的東西,很多他根本一點都不懂好嗎?
除了陳清,跳出來反駁質問的也有好幾個,衛(wèi)君言功課做得足,對靖朝的時事和來歷有足夠的了解,知道足夠多,又實實際際對此分析研究論證過,足夠應付他們了。
陳清顧不得其他,又問,“敢問大人,何為屯田?”
陳清神色雖是激動,態(tài)度卻恭敬了許多,不像是來找茬的,衛(wèi)君言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動,耐下性子解釋道,“由朝廷發(fā)放糧種和農具,強制農民和閑職的士兵耕種朝廷的土地,征收一定的田租以后,剩余的糧食歸百姓和士兵自己所有,推行一段時日,有成效之后,便可將強制耕種改為自由應募,有田有糧,百姓們有一個安定的環(huán)境,自然愿意安下家來。”
衛(wèi)君言并不是空泛其談,他說的每一條都能與靖朝的歷史和現(xiàn)狀結合起來。
后世優(yōu)秀可行的政策很多,適合靖朝的卻難找,衛(wèi)君言提出來的這些,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推敲考究的,屯田一方面能讓大量的流民食可果脯,避免生出暴[亂,一方面能大面積開墾無人無主的荒地,朝廷拿出實際行動獎勵耕種,長此以往,糧倉想空著也難。
至于衛(wèi)君言所說的精兵之道,只有在有錢之后才能施行,怎么樣養(yǎng)出一支精銳之師,現(xiàn)在也不是朝臣所關心的,衛(wèi)君言言簡意賅的過了一遍,等了一會兒沒見有人再跳出來提出異議,就順便給這些朝臣畫了一副富國強兵的大好藍圖,說完便立在一邊沒開口了,等著下面的朝臣回神。
他要推行新政,勢必要過朝臣這一關,反對的聲音小一點,新政推行起來也容易些。
忠奸參半的朝廷才是正常的朝廷,靖朝已經病態(tài)到一定的程度了。
衛(wèi)君言本不抱什么希望,沒成想倒真有幾個人拜聲應他的,倒真是應了那句話,貪官也想現(xiàn)世安穩(wěn),奸臣未必就愿國破家亡。
畢竟百姓富有了,朝廷有錢了,貪官也才能貪得更多,奸臣才有好彩頭謀劃。
至此,衛(wèi)君言說得口干舌燥,群臣各自思量,太和殿里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也漸漸平息下來,正是該正主出來說話的時候。
天下是秦家的,正主指的自然是秦見深。
秦見深只管看著衛(wèi)君言發(fā)呆,一副餓狗看見肉骨頭垂涎三尺兩眼冒星星的德行,北冥淵眉眼抽搐,示意了半天不見皇帝回魂,只好密語傳音給他,“皇上?!?br/>
“皇上?皇上!”
秦見深半點反應也不給,五迷三道,火辣辣的目光能亮瞎人的眼睛,北冥淵嘖了兩聲,加大了聲音喚道,“皇上,群臣等著你呢。”
秦見深這人從小就練就了一副城墻厚的面皮,回過神來見衛(wèi)老三完全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癡樣,就十分的波瀾不驚,老神在在地總結道,“相國說得有幾分道理,限你五日之內理出個章程來,除了把折子送來朕這里之外,政令同時下發(fā)至六部,著大理寺及北冥淵協(xié)助新政施行,有無成效,一試便知。”
秦見深一臉的高深莫測,因為他全程走神發(fā)癡的緣故,衛(wèi)老三究竟說的啥,他其實真的不是很明白……只是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的樣子。
北冥淵被點了名,聽著皇帝這連猶豫都不帶猶豫的皇令,忍不住往上瞟了一眼,心說他跟的這位主子,似乎也有幾分做昏君的潛質。
大理寺本就管的刑律,有抓人放人之權,再加上北冥淵,交于他全權使用,相當于是得了朝廷的權威武力支持。
衛(wèi)君言忍不住抬頭看了秦見深一眼,心說他方才說的這些之前也沒和秦見深商量,沒想到這臭小子居然連想都沒想就全盤接收了。
衛(wèi)老三終于肯看他一眼了。
不過衛(wèi)老三看的時間是不是久了點……
秦見深繃著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目不斜視地看著下面的朝臣,耳根卻悄然爬上了暈紅,心說衛(wèi)老三到底是在看什么,難道他用早膳的時候飯粒粘在臉上了?
秦見深強忍住想伸手去臉上抹的沖動,心里猜測來猜測去,突然福至心靈,心說難不成像上次一樣,衛(wèi)老三這次也是在發(fā)呆?
秦見深飛快地掃了眼衛(wèi)君言,沒想到卻被衛(wèi)君言抓了個現(xiàn)行,秦見深沒做好準備,一對上衛(wèi)君言的視線就慌了神立馬別開了眼,只是這下連臉都滿上了紅暈,整個人都淡定不下來,該死的,沒想到衛(wèi)老三居然這么喜歡他,用那么深情露骨的目光看著他,偶爾來一下還行,要是以后天天都這樣,那他還用不用處理朝政了?
秦見深被勾了神智,心思都不在朝堂之上,群臣也好不到哪里去。
懈怠了幾十年,應付了事了幾十年,死水塘子里突然投下一枚驚雷,群臣沒事的本就沒事,有事的也忘了自己想說什么,幾十年專門用來攬權奪利勾心斗角的腦子,今日突然要想點正事了,難免就有些燒腦傷神。
秦見深揮手道,“都回去給朕好好想想,新政推行在即,按領朝廷俸祿的人數(shù)算,每戶每人都想出一條利國利民的策令來,三日后呈來與朕,退朝?!?br/>
秦見深說完,看了衛(wèi)君言一眼,起駕回宮了。
衛(wèi)君言頭皮發(fā)麻的站在原地。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心存不端的緣故,小皇帝看過來那一眼竟是被他品出了些別樣的意味,比如說你快來我等著你……諸如此類赤[裸裸的暗示勾搭。
衛(wèi)君言心說自己就算沒瘋,離瘋也不遠了。
衛(wèi)君言正躊躇不定,沒想到瞌睡遇到枕頭,陳清上來朝他行了禮道,“相國可有空閑,老臣京郊有處宅院,里面遍種銀杏喬木,恰值金秋,漫天黃葉別有一番美態(tài),相國可否賞臉下榻,與臣等京郊一游?”
陳清官居令尹,能拉攏過來必然會事半功倍,衛(wèi)君言當下也不推脫,拱手回了一禮,寒暄道,“陳大人有請,卻之不恭?!?br/>
幾人你來我往寒暄了一翻,一齊往宮門去,還未走幾步,就聽后面有人氣喘吁吁的趕上來,“皇上召見,相國請留步!”
四丁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搶上前來了朝一干大臣一一行了禮問了好,喘氣道,“諸位大人見諒,皇上有請相國問話……十萬火急……”
剛剛朝堂上發(fā)生的事,皇上想招人細說倒也在情理之中,陳清等人也不強留,與衛(wèi)君言約定三日后沐休再聚。
衛(wèi)君言不好在群臣面前拂了皇帝的面子,只好先回宮了。
四丁一邊前面領路,一邊道,“還好趕上了?!彼艽虬保勤s不上,這雙腿也不用要了。
從太和殿到寢宮有好幾個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一路轉過去,接著一段長長的回廊,走到盡頭,就是皇帝在的寢宮了。
四丁走著走著說是去傳飯,讓衛(wèi)君言自己過去,邁著小短腿就跑了。
衛(wèi)君言走得閑庭信步,轉過角的時候突然心中一凝,往側邊掠了一步,來人撲了個空,一個趔趄控制不住,腦門就朝回廊上的桅桿撞了過去,真撞了還不得直接翻進池子里,衛(wèi)君言連忙拉住他,哭笑不得的斥道,“你多大了,能不能別老做這等幼稚事,等掉進水里當了落湯雞,還有得你受的?!?br/>
秦見深沒抱到人,也不氣餒,乘勢往衛(wèi)君言身上一掛,他心情好,衛(wèi)君言把他撕下來他也不生氣,只心情甚好地推著衛(wèi)君言坐到涼亭里,拿過茶壺給他倒了杯熱茶,“口干么?喝口茶。”
衛(wèi)君言說了一早上,嗓子有些冒煙,抬起茶杯押了一口道,“早上吃過東西了么?”
“嗯,上朝之前用過早膳了。”
秦見深挪過來了一些,湊近道,“阿言你呢?餓不餓?”
衛(wèi)君言唔了一聲,就沒了言語。
停了一會兒,衛(wèi)君言又問,“昨天睡得好么?”
“嗯……”秦見深心說來了,心里樂了樂,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其他都好,就是夢見一只大蚊子,來叮我的嘴皮——”
衛(wèi)君言一口茶簡直沒把自己哽,如坐針氈,心說人果然不能做壞事,他現(xiàn)在不管聽什么想什么,腦子里隨時都能浮出禽獸不如四個大字,簡直讓人坐立不安不甚其擾。
“還是因為天氣太干了……”衛(wèi)老三挺淡定的嘛,秦見深心里樂翻了天,撓了撓唇,舉到衛(wèi)君言面前,問道,“阿言……你看我的唇,是不是干開裂啦。”
他的唇哪里干,分明紅潤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