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停歇。簫聲收尾。浣妍恰恰跳完最后一個舞步。跪伏在地。俯首叩拜向高臺處。

    大殿之內(nèi)群仙起身。高聲擊掌。交口稱贊：

    “天姬好舞藝?！?br/>
    “這舞跳得真是賞心悅目?！?br/>
    “此舞盡得鶴仙靈羽真?zhèn)?。頗有她當(dāng)年之神韻啊?！?br/>
    “不。相比靈羽仙姬。天姬此舞。更顯鮮活動人吶?！?br/>
    ……

    浣妍低著頭。聽高臺上空渺渺地傳來帝后的笑聲。并喚她起身。

    掌聲漸落。浣妍起身。只覺像是完成了一個形式。環(huán)視四周?？幢娤扇四樕涎笠缰男θ?。口中不斷迸發(fā)的溢美之詞。好像她當(dāng)真跳了一支絕世之舞一般。

    沒有人去計(jì)較她方才錯了多少舞步。也沒有人去比對她的舞與靈羽的舞有著怎樣的差別。只要她是天姬。只要她跳了。然后他們起身稱贊。那么這個形式便圓滿完成了。

    于是。每個人都沒有什么錯處。都可以繼續(xù)一絲不茍地自在活著。將這千年萬年一成不變的宴席混混沌沌地過下去。

    浣妍想起洗月曾對她說起有關(guān)云莫的往事。其中有一樁便是在一次天庭宴席上。天帝命他新選拔而來的樂師們在大殿上為群仙演奏。一曲畢。眾仙皆起身稱贊。天帝天后十分高興。原本這一茬便可在這樣的一片和樂中結(jié)束。卻不想有　哪個好事的仙人忽然問一句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云莫為何沒有起身稱贊。

    彼時。大殿之上原本歡騰熱鬧驟然冷卻下來。靜靜寂寂的。所有人的眼光齊刷刷地移向之前不曾留意的云莫身上。卻見他原本低著的頭。慢悠悠地抬起來。惺忪著雙眼打量了眾人。一臉茫然。

    敢情。他在樂師們奏樂之時竟昏昏睡了過去。天帝天后臉上的笑容立時僵硬起來。

    大殿里氣氛陡然轉(zhuǎn)冷。那個好事者自覺辦了錯事。再不敢出聲。而帝后卻是不能裝作何事也未發(fā)生過一般了。于是便開口詢問了云莫對于樂師們的技藝有何品評。

    云莫不屑地將幾位樂師瞧了瞧。不咸不淡地說了八個字：“不過爾爾。催人入睡?！?br/>
    帝后臉色頓時冷下來。不過還維持著幾分笑意。

    云莫卻不看他們。徑自取過一把七弦琴彈撥了幾下。道：“可惜了這么一把好琴。”

    最終。那場宴席以帝后將那把七弦琴賜給云莫為終結(jié)。不歡而散。

    之后的許多次宴席。凡是有云莫參加的?？偸且市?。眾仙追捧的。云莫不屑一顧。眾仙貶斥的。云莫卻偏生喜歡。每每都叫那場宴席出現(xiàn)一些不一樣的調(diào)調(diào)。以致許多人事后回味起來。不再覺得那宴席如平常那般乏味寡淡。

    可是。如今。沒有了云莫的天庭宴席。又如同從前一般。在一片詭異的和樂中結(jié)束。而她這個天姬完成了獻(xiàn)舞。便要按照既定的安排。走上高臺。在天后身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俯視著眾人繼續(xù)飲酒作樂。一片歡慶。

    浣妍忽然覺得這一切好沒意思。

    不自覺地。浣妍怏怏地看向煜珩。卻對上煜珩一旁鳳陌的眼神。就見她眼神里轉(zhuǎn)著光。唇畔笑意淺淺。對著她眨了眨眼。似是想起了浣妍就是方才與她撞在一起的那個姑娘。

    浣妍微微笑了笑以作回應(yīng)。卻見鳳陌舉起杯子。遙遙對著她飲下。飲完便笑著轉(zhuǎn)過頭。不再看她。

    浣妍怔住。之前應(yīng)該算是鳳陌幫了她的忙。也未計(jì)較她撞上的事。算起來。應(yīng)該是她去向鳳陌敬酒賠罪才是。眼下。鳳陌卻先敬起了她。這是在表示友好么。

    真是個善良友愛的姑娘啊……

    就在這愣神間。天后忽然起身。舉杯道：“漓戈仙君。此杯薄酒。我謹(jǐn)代表我們夫婦二人感謝仙君對愛女姰遠(yuǎn)千年間的照拂?！?br/>
    漓戈隨即站起身。亦舉杯回道：“天帝天后客氣。能有照看天姬已是漓戈之幸?！?br/>
    說完。漓戈一飲而盡。正欲坐下。卻聽天后繼續(xù)道：“一直以來。我們二人最是愛重這個女兒。奈何她之前離奇失蹤。以致我們未能盡上分毫的養(yǎng)育之責(zé)。如今。姰遠(yuǎn)能夠平安歸來。實(shí)是漓戈仙君的功勞。此等大恩。我們夫婦二人真是無以為報?！?br/>
    漓戈拱手?jǐn)磕康溃骸疤旌笱灾亓?。?br/>
    這時。一直在漓戈旁邊閑閑坐著的煜珩卻忽然坐正了身形道：“我與漓戈仙君相識已有些時候。仙君不是貪求回報之人。天后不必如此介懷?！?br/>
    天后笑道：“煜珩神君所言甚是。只是。我們夫婦二人心中終是感念不盡?！?br/>
    煜珩還要張口說什么。卻聽天后繼續(xù)開口道：“呵呵。姰遠(yuǎn)與漓戈仙君一同生活上千年。感情甚篤。我們夫婦二人亦是看在眼里。

    所以。我們欲以將姰遠(yuǎn)許配于漓戈仙君。一來。聊表我們夫婦二人的報償之心。二來也可成全了你們這對有情人。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天后話音落。整座大殿有片刻的死寂。

    浣妍眼見著手里剛剛捏起的一顆葡萄就那么從手中掉落。然后骨碌骨碌地在地上滾了好遠(yuǎn)。

    抬起頭愣愣地看看下面。錚遠(yuǎn)猛地抬起了頭。一旁的辰遠(yuǎn)剛剛斟滿的酒杯捏在手里竟然傾灑了大半。對面坐著的煜珩則是不同尋常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向高臺這邊射來。而與他同席。站在一旁的漓戈。神色怔愣驚愕。手中的酒杯就在方才的那一瞬間滑落。跌碎在地上。聲音脆響。整座大殿清晰可聞。

    誰也沒有想到。誰也沒有想到。帝后在迎回天姬的宴席上。就要將天姬的婚事這樣公之于眾地定下來。

    片刻后。人群仿佛忽然反應(yīng)過來。紛紛拊掌而賀。無一不在說著果然是一對天造地設(shè)的璧人。天姬與仙君般配至極。必是一段佳話啊。

    人聲雜亂。浣妍已經(jīng)聽不清大家都說了些什么有關(guān)她未來婚姻生活的良好前景。她亦不想再聽。她躲過錚遠(yuǎn)的目光。躲過辰遠(yuǎn)的目光。最后躲過煜珩的。對上鳳陌的?？吹剿壑械男市氏嘞е?。

    或許也只有鳳陌能理解她此時的心情。作為一個有著類似身份的仙姬。這個時候也唯有她能知道她的心里是怎樣的難過。

    所有人都在談?wù)撨@她的婚事。卻沒有一個人來問一問她愿不愿意。甚至她的爹娘。

    就在她身邊坐著的天帝天后。她的爹娘。要將她許配他人。卻未曾來問過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