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二人之力

    亥時中刻前后，月掛中天，朦朦朧朧的月光如水如銀。從江面上飄過來的水汽形成一層薄薄的霧氣纏繞了樹梢之間，南京城就好像是剛剛睡了一覺的貴婦人，充滿了慵懶和溫暖的氣息。

    這樣的深夜，街道上已沒行人，只有賣鴨血湯、桂花餅的小販正在收拾街角的攤子，偶爾有幾個晚歸的醉漢路過，引得在街角垃圾堆中刨食的野狗好一陣子狂吠。

    已經(jīng)很晚了，店里的客人也早就走了個精光，李掌柜還是讓前堂的店伙和后廚的掌勺師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雖說別的客人都走光了，但謫仙樓卻還有一位最重要的客人：楚華文。

    正是因?yàn)槌A文楚公子，生意本就比較冷清的謫仙樓才火爆起來，每天都有數(shù)不清的文人騷客來到這里，在暢談國事抨擊時政的同時，也給謫仙樓帶來了非常豐厚的收入。

    對于整個謫仙樓而言，楚華文楚公子不僅是最重要的主顧，還可以算是恩主，雖然只留下了他一個人，整個謫仙樓還是保持著百分之百的熱情，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伺候著。

    忙碌了一整天，李掌柜早已疲憊不堪，卻仍舊賣弄起精神親自操弄著錫壺和酒叉子，親自端起燙好的佳釀給楚華文把盞：“這是十八年的狀元紅，市面上可不多見呢，楚公子一定要多吃幾杯……”

    “我本不善飲酒，這么好的狀元紅……我也品不出個好歹來，平白的糟踐了好東西……”

    “嚇，楚公子說的是什么話？就這樣的狀元紅，也就之后楚公子喝了我算是物盡其用。換做的別的客人，無論他出多少銀子我都舍不得呢?！?br/>
    “李掌柜客氣了，”楚華文看了看窗外濃濃的夜色，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都這么晚了，我還賴在這里，害得前廳伙計和后廚的掌勺師傅都無法安歇，實(shí)在慚愧的很?！?br/>
    “楚公子能在我們謫仙多吃幾杯酒，便是我們天大的福分，平日里請都請不來呢?！?br/>
    現(xiàn)如今的楚華文，早已名動江南，他創(chuàng)建領(lǐng)導(dǎo)的江南學(xué)社亦成為規(guī)模龐大的文人群體。楚華文楚公子每日里領(lǐng)導(dǎo)者那些個讀書種子們猛烈抨擊朝廷，高呼“援揚(yáng)”的口號，一時風(fēng)頭無兩，早就成了婦孺皆知的名人！

    “心懷天下”“憂國憂民”，說的就是楚華文楚公子這種人。

    這位楚公子在南京城掀起天大的風(fēng)潮，隱然已是文壇領(lǐng)袖人物。最要緊的是，楚公子把謫仙樓當(dāng)做是自己的“根據(jù)地”，每次宴請賓朋交會文友，都是在謫仙樓。

    在李掌柜的心目當(dāng)中，楚華文楚公子絕對是謫仙樓的活財神。

    生意人，寧可得罪漫天神佛，也絕對不會得罪了楚華文這樣的財神爺。

    楚華文楚公子從來就不是貪杯之人，今日之所以這么晚了還在謫仙樓逗留，就是在等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忽然出來一聲呼喊：“楚華文在這里的么？”

    聽到這個聲音，早已等候多時的楚華文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快步下樓前去相迎。

    楚公子的朋友實(shí)在太多，大多是些聲名卓著的文人仕子。在謫仙樓李裝柜的心目當(dāng)中，楚公子的朋友要么就是滿腹經(jīng)綸的名家大儒，要么就是聲明顯赫的文壇新秀，總之都是一身的斯文靈秀之氣讀書人，但眼前的這個人卻沒有一丁點(diǎn)兒的讀書人應(yīng)有的書卷氣。

    這人約莫五十大幾六十不到的樣子，生的獐頭鼠目，幾縷細(xì)細(xì)的胡須一口焦黃的大齙牙，還弓背縮肩，完全就是一副尖嘴猴腮的猥瑣之態(tài)。

    若不是楚華文親自迎接，李掌柜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這么一個其貌不揚(yáng)的小老頭兒讓堂堂的楚公子等了大半夜。

    “我和朋友有些事情需要商議，不想被任何人打攪……”楚華文小聲對李掌柜說道：“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要上樓?！?br/>
    “楚公子放心，整個二樓都已經(jīng)清空。我這就去準(zhǔn)備些酒菜和時鮮的點(diǎn)心……”

    “不用了，什么都不用，只要沒人打攪就好，千萬，千萬……”

    “小人明白！”李掌柜退出了雅間，還很小心的順手帶上了房門，臨走的時候還特意看了那小老頭一眼兒，暗中猜測著他的身份。

    這個小老頭兒，看起來就不象是個讀書人，或許是楚公子的鄉(xiāng)下窮親戚來打秋風(fēng)的吧？

    如果李掌柜知道這個獐頭鼠目的瘦小老頭的真實(shí)身份，肯定會當(dāng)場嚇尿。

    這個小老頭姓崔名耀祖。

    以殘酷手段拷掠士紳富戶血洗壽州，又在不久之前坑殺了幾千降兵，在儀真殺的人頭滾滾，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更三日之前點(diǎn)起一把大火，把江對岸的儀真城燒成一片白地，強(qiáng)行驅(qū)趕著數(shù)萬儀真百姓南渡長江……

    雖然從來都不曾見過崔耀祖的本來面目，但整個南京城早已聽說過他的手段，這絕對是個能止小兒夜啼的可怕災(zāi)星。

    崔耀祖大馬金刀的坐在崔耀祖對面，抄起面前的酒壺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直接用袖子抹了抹殘留在胡須上的酒漬，開口說道：“李吳山……大帥要我們定住南京城?！?br/>
    這南京城是江南半壁的核心，乃是一國之都，定住？怎么定？

    他說的“我們”是什么意思？

    崔耀祖捻著一根牙簽，很不雅觀的剔著牙花子，斜著眼睛瞅了瞅楚華文：“我們當(dāng)然是指你和我，這很難理解嗎？”

    “你和我？”

    “對呀！”

    “就憑咱們倆？定住南京城？這……這怎么可能？”這南京城就在弘光朝君臣的眼皮子底下，內(nèi)中更有七八萬官兵，豈是兩個人就能定住的？

    “大帥沒有給咱們派遣軍馬？”

    “就這么個小小的南京，有咱們倆就夠了！”崔耀祖毫不在意的說道：“巡防營和留守三大營的軍兵，我一個人就能震的他們不敢動彈，這個你不必?fù)?dān)心。你只需把同泰寺的那一位送上龍椅就行了！”

    崔耀祖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是在談?wù)摻裉焱砩系脑律话悖A文卻早已經(jīng)呆住了。

    同泰寺中的那一位，當(dāng)然是指太子。

    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把他送上龍椅，成為這江南半壁的皇帝？這怎么可能？

    這可是擁立新君的大事，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