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上，那一片陰霾就跟逗人玩似得，遮了一會兒光，又撤了去；又莫名其妙地再遮了一會兒光，再撤了去。月光亮堂堂，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感覺是抱著閃瞎人眼睛的目的來的。

    我難免有點(diǎn)沉不住氣，越王爺死命按著我的肩膀，暗示我不可動彈。

    越王爺和我好歹有個車廂庇佑，可外頭那幫子圍著火的兒郎怕是沒有那么好運(yùn)氣了。我朝著外頭努了努嘴，示意他可別忘了外頭那群可憐的人。

    不想越王爺壓在我肩膀上的力道還不肯撤，我只好比著唇語與他說道：“救人?！?br/>
    越王爺輕輕搖了搖頭，手里的力道更重了些。

    外頭忽然揚(yáng)起一聲哀鳴，好像似嬰兒啼哭又像是黃鸝破了嗓子的嚎叫，尖銳地像是拿著針尖刮損耳膜，越王爺這時候終于動彈了，他低喝了一句“走！”我便下意識地跟著他破了馬車頂從半空跳了出去，我抽空地朝著下面看了一遭，一個形容丑陋，渾然不知為何物的怪異東西正掄著拳頭朝馬車的地方砸去。

    轟得一聲巨響！

    沙土飛濺，樹冠搖晃。

    那東西渾身點(diǎn)點(diǎn)細(xì)細(xì)密密麻麻，它的長相怕是比剛剛那一拳頭更有攻擊性。我不過就是看了一眼，便被惡心得身形一晃，差點(diǎn)在半空栽個跟頭下去。

    越王爺挑了個樹冠穩(wěn)站，還不忘抬手接了我一把。我站穩(wěn)后正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感恩戴德，不想王爺直接伸手朝那怪物一指，還拉了拉我衣袖提醒道：“你看。”

    我心里那點(diǎn)感激心思是一下就被打垮了，板著臉捂住眼睛撒氣：“死也不看?！?br/>
    拿東西似乎察覺到了我這邊的動靜，嘩啦一聲揚(yáng)起了拳頭，順便跟旋風(fēng)刀似的削掉了身側(cè)的半棵大樹。

    “王爺！”我忽然聽到了熟悉的少年聲音，低頭一瞧，卻是之前跟隨王爺左遷的衷心小廝，他們穿了行軍上陣的行頭，個人手里頭都攥著一根繩，我定睛看去，發(fā)現(xiàn)早有一張大網(wǎng)橫在了那怪物前頭，只消一拉緊，那怪物便只能乖乖被降服。

    我一下子就放松了，對著越王爺吹捧道：“不愧是我大齊百戰(zhàn)百勝的戰(zhàn)神，臨場作戰(zhàn)能力真是厲害得不行！”

    越王爺抿了抿唇，不茍言笑，我瞧著卻是好像強(qiáng)忍著歡欣。

    那起先叫嚷了一聲的少年，雙眼聚焦緊盯戰(zhàn)局，待到怪物大跨步地超前跑時，一聲大喝當(dāng)作哨令，幾人合力把大網(wǎng)給舉了起來，只等那怪物一頭撞進(jìn)網(wǎng)兜！

    怪物仰天嘶吼，它怕是也看到了前頭早已布置好的陷阱，可惜身子笨重，想剎也剎不住。

    我?guī)缀跻鹕砉恼疲骸昂脴拥?！?br/>
    戰(zhàn)局卻沒有想象得順利。

    那怪物是朵奇葩，見到剎不住身子了，便干脆一鼓作氣加了速，把自己沖為劣勢的笨重當(dāng)作了強(qiáng)有力的沖撞武器，死命地朝著前面的網(wǎng)給撞去。少年也不敢持大，急忙打了個手勢，周圍的少年郎會意，訓(xùn)練有素卻速度不減，把手中的繩子繞在了靠身的大樹上繞了兩圈，然后雙手緊握繩索末端，身子一跳，雙腳便踏在了大樹樁上。

    那網(wǎng)被拉得死緊，繃得像是四十年華時，不茍言笑的老人皮。

    我看著那怪物，不肯眨巴一下眼睛，生怕漏了動靜。

    越王爺問道：“死也不看？”

    我都舍不得施舍他一個側(cè)眼，直接拿了手掌作刀，比劃著一釓脖子，算是死了一次。

    越王爺：“”

    我還是舍不得放下樹底下的戰(zhàn)局，眼里看著那怪物一腳一個深坑的步數(shù)，心里頭默默地做著那東西要倒霉的倒計(jì)時。

    三！二！一！

    我猜想的震耳轟鳴沒響，我預(yù)料的飛沙走石沒起，那怪物就像被大網(wǎng)給割碎成了千千塊碎肉似得從縫隙里頭給擠了出去，蹦跶來蹦跶去，落地倒是成了一只只活蹦亂跳的人眼兔子。

    底下布陣的少年們似乎也沒預(yù)料到這種情況發(fā)生，震驚之下手里繩子再拉不住，滑了一松。這網(wǎng)彈跳似的被甩在了半空中，帶著幾只還未來得及跳過縫隙的人眼兔一齊衰落在地。

    那些兔子各個都抬著臉抖著鼻子似乎在搜尋氣味，一只兔子抖著鼻子對上了我，一雙人眼忽然紅了徹底；接著兩只對上了我，三只，十只，成千上萬只

    成千上萬只的兔子瞪著雙人眼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與旁邊越王爺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一齊輕了身形在樹枝上頭高來高去地死命往前跑。越王爺做事一心一意，說跑路就跑路絕不含糊，我卻要比他多上幾分聒噪，腳下發(fā)軟，心里發(fā)寒，嘴上忍不住地抱怨：“追我做什么我身上又沒胡蘿卜?！?br/>
    越王爺順風(fēng)送了我兩聲輕笑。

    我抽空地往后瞧了一眼，那群兔子看來是真把我倆給當(dāng)作晚餐了，跑得將將要乘風(fēng)而起，這么下去絕沒有活路，我便跟越王爺說道：“王爺，咱們分開跑，若是真能誘得這些兔子分開兩路，待會兒正面對上時候也能多上兩分勝算?！?br/>
    我原以為以越王爺?shù)木笈Ｆ鈺臀屹M(fèi)上一陣口舌，不想他只是深深忘了我一眼，囑咐了我一句：“護(hù)好自己！”便立刻側(cè)身朝著別的方向追去。那群沒腦子的兔子在原地愣了片刻，頭幾只一個沒提示地急剎車，立刻癱了一片。

    我瞅著那群兔子又自覺地動了動自己粉嫩的鼻子，勇往直前地朝著越王爺奔跑的方向去了。少數(shù)地幾只跟著我跑，我數(shù)了數(shù)，便立刻有了信心。懷里頭為了自保臨行前多揣了點(diǎn)東西，這寥寥幾只的性命便便宜了我臨走時才開封的匕首小刀。

    比著位置，我直接挑了個粗壯的枝椏站定，嗖嗖幾下，暗器便朝著目標(biāo)甩了出去。

    各個正中！

    我暗自自豪了一把自己的準(zhǔn)頭。

    待到那幾只兔子放干了血抽抽得不再動彈，我才放了心地下去。這幾只跟著我的兔子，要么碩大要么柔軟得稚嫩非常，莫非它們是探查了我這邊是個好對付的主，故意只派了兩只好欺負(fù)的意思下？

    有那么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侮辱。

    我望向了越王爺方向那處，月光再明朗也架不住黑暗的底兒，可朦朦朧朧迷迷糊糊，卻還能看到那邊滾滾塵土被踹得飛揚(yáng)。我冷靜地拔出了那幾只兔子上的小刀，從裙擺上撕下了一塊布，先擦了下自己身上一路跑來刮到的流血傷口，再開始做刀子的衛(wèi)生工作，拔一把擦一把，直把一塊白布給擦得紅成了蒙了新娘臉的紅蓋頭，才安穩(wěn)地收了把小刀收回了身上，隨手把擦刀的白布丟在了地上。

    軟布承載了血的厚重，落地時候都有一聲不輕的響動。

    最后頭忽然又從暗夜里跑來一只純白毛色的兔子，不過這只兔子與那群把人追得死去活來的兔子不同，它不是人眼，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兔子紅眼。就這點(diǎn)不同，我也不用把它歸到了敵人的那一行列。

    小白兔踩在了紅軟布上頭，低下頭嗅了嗅，再舔了舔，而后抬頭，與我對望了一眼。

    我對兔說話：“你不是來殺我的吧。”

    這白兔哪兒能回我，只好又把自己懵懂的眼睛更瞪大了些，有些茫然地回望了我。

    “刀子也收了，衛(wèi)生也搞了，布也丟了，”我看著像是跟這白兔絮叨，又好像是在與自己說似得，“你我就不殺了?！?br/>
    白兔好像得了大赦，隨意挑了茂盛的草叢，蹦跶著就鉆了進(jìn)去。

    我遂放了心。再扭頭看著那邊塵煙飛散，咬了咬牙做了決定，立刻跨了步子輕了身子，飛身追了上去。

    越王爺似乎不想讓這群瘋狂的兔子落下他太遠(yuǎn)似得，帶了輕功的奔跑速度其實(shí)并不太快，大概也就小一會兒的功夫我便瞧道了越王爺向前奔馳不停的身影，再加了把勁兒，我便竄身到了他的身邊。

    我朝著他咧嘴一笑，越王爺察覺了旁邊動靜，一眼望過來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難得一見。

    “你趕著回來做什么！”越王爺急了語氣，“還不快回去！”

    我十分無賴：“我不認(rèn)得路了，王爺人心把我放在這片林子里不管嗎？”

    越王爺差點(diǎn)被我氣得急火攻心：“你！”

    我卻興致勃勃：“這群兔子為什么要一直跟著你？莫非你身上藏著胡蘿卜？”

    越王爺被我整得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了，只好順著我的話說道：“其實(shí)咱們這時候可以不想吃的?！?br/>
    我十分聽話，立刻就轉(zhuǎn)移了話題：“你想把這群兔子給帶到哪兒去？”

    越王爺沉默不語。

    我繼續(xù)說道：“雖然模樣是個兔子，但是那雙眼跟活人臉上的眼長得一摸一樣，這群東西是牲畜不錯，但牲畜腦子里想的東西，透著這雙眼睛也能看出個一二來。我剛剛瞧了幾眼，總覺得這幫東西把我們給當(dāng)作了仇家一般地憤恨，若是讓它們追了上來，怕是要不客氣地將我倆吃肉吸血，連骨頭里的髓都要不放過地吸了去。”

    越王爺?shù)溃骸澳悄銥槭裁催€不離開。”

    我充耳不聞這個問題，反倒是又朝著越王爺再拋出了個問題道：“王爺究竟曉不曉得，這幫兔子一直追著咱們是為什么？”

    越王爺抽空瞧了我一眼，借著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陰冷的月光，我也瞧見了越王爺眼中總算是有點(diǎn)無可奈何地妥協(xié)，“先把后頭這些麻煩甩了，我再告訴你。”

    我略一思索，點(diǎn)頭道：“好的?！?br/>
    兩個人又沉默地撒丫子開始在林子里頭上躥下跳地狂奔。迎面刮來的風(fēng)越來越大片，越到前頭就越像是我頂著一片霾帳在跑，若不是我功力還行，怕是這風(fēng)都能吹得我往后退，

    越王爺提醒我道：“跑慢點(diǎn)，待會兒可得停穩(wěn)了身子?！?br/>
    我福至心靈，脫口問道：“咱們這方向該不會是懸崖口吧?！?br/>
    這問題用不著越王爺回我，我已經(jīng)徹底看清了前路景象，前路就跟頑童拿著剪子隨意絞出的形狀似得，只有個尖尖頭的死路。越王爺腳下速度不減，手上卻放了力道朝著我一拉，我被他拉著抱在了懷里。

    越王爺輕輕在我耳邊道了一句：“不怕?！?br/>
    我便真的不怕了。

    前方已經(jīng)沒有了幾步路，越王爺偏還腳下速度不減，甚至跑得比剛剛更快了一些，他一個飛身便旋著身子蕩在了半空，我閉著眼聽著狂風(fēng)在耳邊叫囂，腰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悄咪咪地在眼里頭漏了一道縫，就看見正對著我面容的人眼兔子軍紛紛地從懸崖上跳了下去，有幾只紅透了眼的，哪怕身子在墜落深不見底的黑淵，還要伸長脖子往我這邊探著脖子虛空地狠咬一口，然后帶著滿眼的怨恨無奈落崖。

    我頭皮發(fā)麻，感覺頭發(fā)都一根一根地炸了起來：“這是怎樣的貪吃啊??！”

    越王爺?shù)溃骸皠e晃。”

    他這一出聲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兩吊在了懸崖突出去一塊石頭的下邊，兩人的重量靠越王爺一只手硬生生扣出的凹槽卡著，晃一下都好像離墜崖更近一分。

    我咽了咽口水，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晃，不晃了?！?br/>
    越王爺長長地在我耳邊緩了口氣，好像再為爬上去這一項(xiàng)浩大工程做足準(zhǔn)備。我靈敏的耳朵卻忽然察覺到了上頭懸崖有一點(diǎn)動靜，一抬頭，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了還有一只小兔子幸存，它畏首畏尾地在懸崖口探出個小腦袋，睜大了一雙兔子眼睛，好像是好奇似得看了看我倆。

    我心里滴血一片：“看在我剛剛放了你的份上，趕緊走吧?！?br/>
    小兔子并沒有聽到我內(nèi)心嘶鳴地嚎叫，反倒是更探出了身子，粉紅的鼻子探尋似得朝我們這動了動。

    我下意識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只裝作善良的白兔，瞬間就暴露了自己吃人的本性，眼睛漲的好像成了死魚眼珠子，連三瓣嘴下的大板牙都長成了尖尖的，野獸似得獠牙。它一雙眼睛在我倆身上掃了個來回，忽然前爪一踏，跺得懸崖上那本就不穩(wěn)的巖石顫了兩顫。

    越王爺沉著冷靜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狀況：“不行！”

    “怎么？”

    越王爺?shù)溃骸叭斡蛇@上面的東西折騰，那塊石頭肯定得掉下來。若是掉下來就是直接砸到我倆的身上，凡胎肉體，必死無疑?！?br/>
    他連說必死無疑這四個字的時候嗓音都沒抖，于是我心忽然也安了，無條件地信任了他，讓他繼續(xù)地說一下目前這種情況的解決辦法。

    越王爺?shù)溃骸按龝惚冶Ьo點(diǎn)”

    我沒聽完就先罵上兩句定心：“什么時候了都不忘耍流氓！”

    上頭的兔子又跺了跺前爪。

    越王爺先被我打斷，再被頂上那只不知好歹的兔子打斷，被砸了一面具淅瀝瀝砸下來的沙土，只好頓了下繼續(xù)道：“我待會兒得松了手，我們一齊跳下去?！?br/>
    越王爺把這種找死的逃生方案拿出來的時候，我覺得臨危不懼，反倒腦袋瓜子很機(jī)敏地轉(zhuǎn)了起來，問他道：“這底下是不是有水?！鄙向v的水汽在我冰涼的臉上都結(jié)了水，不知是不是心里僥幸作用，我還好像隱約地聽到了有浪水拍案的聲音。

    我道：“那數(shù)一”我還沒說完，越王爺直接把手給放了開來。

    我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什么叫做風(fēng)如刀割。不等掉進(jìn)水里，我該是直接在懸崖半空就直接暈過去了。

    再醒來時候，不是夜晚也沒有兔子，睜眼就是越王爺那張帶著面具的駭人怕人的臉。我十分淡定了地看了他半天，扭了扭脖子，抬頭看天。

    天亮亮，陽光細(xì)如金箔，灑在身上暖暖正好。

    我再挪了挪，手從越王爺身上扒了下來，一晃蕩到實(shí)處，便覺得一陣地扎手。我沒有力道起身，只好把眼珠子在眼眶里往四周轉(zhuǎn)悠，很初步地判斷這是個石子沙灘，越王爺當(dāng)天晚上判斷得沒有錯，我倆的確是掉進(jìn)了江水里，飄飄蕩蕩也不知多久，總算被拍上了岸。

    我想說話，但嗓子口一打開通風(fēng)便是水，先要死要活地咳了半天，偏頭嘔出了幾口酸水來，才能說話。

    其實(shí)我想把越王爺從我身上扒下來的，可我剛剛咳嗽時候，他卻下意識地把我給抱得更近了些，這讓我有些感動又有些無奈。

    “王爺，”我用胳膊肘懟了懟他的胸口，“王爺！”

    這人不回話。我心里有點(diǎn)忐忑，很勉強(qiáng)費(fèi)力地抬了手臂，把手指放在他鼻息下面探了探，謝天謝地，菩薩保佑，還好有氣息，呼吸得還挺穩(wěn)的。

    我這一放松就徹底地放松，越王爺跟條揮舞觸須的八爪魚似得牢牢纏上了我的身子?？焓碌奶鞖獍?，我倆一身濕衣裳就大剌剌地躺在地上，一陣風(fēng)吹來，我覺得衣裳上掛著的水珠都能凍結(jié)成冰塊。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越王爺把我給摟得更緊了些，粘噠噠的衣服直接掛在我脖子上。這人，推又推不掉，叫又叫不醒，我只能搓了搓鼻子，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