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國,西北邊陲,風嘯平原,虎平鎮(zhèn)。
“葛爺爺,您看,我這兒已經(jīng)到極限了,不知道您喝盡興了沒有?”
如歸客棧,后院廂房里,葛先生和落蕭相對而坐,中間,桌上八個下酒的小菜已空其六,桌邊的酒壺也是添到第四個。
見此境,想來兩人的酒已經(jīng)喝得差不多了。
于是,早已按耐不住自己內心悸動的落蕭,搖晃了兩下已然變得麻木的腦袋,把如紅布的臉往前湊了湊,咧嘴笑道。
而對面的葛先生卻沒有立刻回答落蕭的話,只是眼神一挑,看了他一眼后,將面前的酒杯端起來嗞嗞嗞的細細品嘗了一番,這才一抹嘴,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兒。
“差不多!你小子的耐心不錯,酒品也不錯!”
“不過現(xiàn)在夜深了,給你講故事是不可能了,你有什么想問的,我可以告訴你答案?!?br/>
“喔!多謝葛爺爺贊賞!”
雖然等了半天沒能聽到故事,落蕭心里有些小失落,但能知道一些答案也是不錯的。
“葛爺爺,傾城公子和傲霜劍客最后見到戮日劍神了嗎?”
“沒有?!?br/>
“那神劍谷里的隱世高人他們見到了嗎?”
“嗯?!?br/>
“是誰?什么人?”
“一個白紗蒙面的女子,什么人不知道?!?br/>
“不知道?您自己的故事您居然不知道?!”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要想知道你還得陪我喝一次,而且我還沒編好?!?br/>
“啥?”
“這有什么好奇怪,我又不是江湖百曉生,什么武林秘辛都知道,你看我這樣,就那么一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年輕的時候練過的,你覺得我有什么本事知道那么的武林戰(zhàn)事?!”
“所以?”
“所以,我的那些故事全部是靠捕風捉影得的一點人物地點,甚至是無中生有,接下的就全靠編了?!?br/>
“啊?!”
“其實,我這一生連一場上得了臺面的大戰(zhàn)斗都沒見過,這是個秘密,希望你能替我保守?!?br/>
“嗯,我會的。”
“你是不是很失望?”
“?。课?,我沒有,我長這么大還一直都沒出過虎平鎮(zhèn),而您光靠一張嘴就已經(jīng)跑遍了豐國各地,所以我挺敬佩您的!”
“呵呵!是這樣嗎?你真的就不失望嗎?”
“是,是有那么一點?!?br/>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百般討好老頭子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不相信你只是因為喜歡聽故事而已?!?br/>
“我……”
話說到這,落蕭突然沉默了,而葛先生也不著急,只是眼露精光的看著他,靜靜地品嘗著壺里所剩不多的酒,耐心的等待著。
可落蕭并沒有讓葛先生等太久,在他一杯酒還沒喝完的時候,落蕭忽然從背后拿出一根竹簫來。
當葛先生的眼光落下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只是一支很普通的竹簫,而落蕭卻像對待珍寶一般摩挲著它,可眼神里竟是夾雜著一絲希冀與憂傷的黯然。
“我是個孤兒,是被一個好心的獵戶從絕壁森林邊緣的一棵大樹下的落葉堆里撿回來的,他發(fā)現(xiàn)我的時候,只有這支竹簫在我身邊,所以他就給我起了落蕭這個名字?!?br/>
“而獵戶只是一個人,沒有精力來扶養(yǎng)我,所以將我托付給了一對膝下無子的老夫妻,想不到?jīng)]過幾日獵戶就死在了絕壁森林里?!?br/>
“再后來,我的養(yǎng)父母,因為年事已高,在我十二歲那年便先后過世了,而我,所幸已經(jīng)可以出點力了,所以就在這間客棧里做了一名跑腿的伙計,直到現(xiàn)在。”
“這就是我的故事,很簡單,也很老套?!?br/>
“我以為我早就熄滅了尋找我親生父母的心思了,可直到您的出現(xiàn)……”
聽到這,葛先生已然卻是一臉無奈,看了看落蕭期待的眼神,卻最后還是一嘆道:
“唉!你以為我是個見識多廣的人,所以想從我這里探聽一點關于這根竹簫的事,那怕是讓你得到一點線索也好?因為你從這根竹簫上斑駁的痕跡猜測到你的父母可能是江湖中人,而我也正好是個說江湖故事的說書人,所以你在我這看到了那么一點希望?”
“是的,那您……”
“唉!可惜了,我不認識這根竹簫,也不能給你半點有價值的線索?!?br/>
葛先生的嘆息如冰涼的冷水,一下就澆滅了落蕭心中的小火苗,落蕭低下頭,一臉失落的將竹簫收了起來。
“對不起,對于你的事,爺爺是真的愛莫能助!你看你現(xiàn)在也過得還不錯,雖然平淡,卻可以安然的過完這一生,又何必去尋找你的父母呢?既然他們當初狠心的將你拋棄,那么你就算是找到了他們,他們也不會認你的,而且,或許他們當年是有苦衷的,可這么多年了也沒過來找你,八成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你又何必執(zhí)著于此呢?”
看著失落的落蕭,葛先生忍不住安慰道,雖然說得有些殘忍,可是句句在理。
“您不用跟小子道歉,本來就是我有些癡心妄想了,怎么能賴到您的身上呢!反倒是我要和你說對不起,不僅打擾了您,還讓您勞心來安慰我。
對不起,葛爺爺,而且小子還要謝謝您?!?br/>
“呵呵,沒事,你小子不是陪我喝了幾杯嗎?!我也是難得的盡興了一回?!?br/>
“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您說您為何要躲到這后院來,而不去住掌柜的安排好的一等廂房呢?而且只要您稍稍示意一下,掌柜的絕對很樂意陪您共飲啊?”
落蕭不解的問道,其實這些他早就想問了,他實在不明白為什么像葛先生這樣需要名氣的人,居然會躲避各種結交的機會,而愿意陪他這個小孩子喝酒談天。
“呵呵,你不懂,自然是正常的,因為這就是江湖!”
對于落蕭的疑惑,葛先生呵呵一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卻是頗為感慨的說道。
“江湖?那什么是江湖呢?難道不是行俠仗義、美女英雄、自在逍遙之類的嗎?”
“呵呵,那的確是,卻不全是,江湖里還有爾虞我詐、追名逐利,為了武功、神兵、丹藥、權勢、女人,是數(shù)不盡的殺戮、鮮血和背叛等等。”
“我知道,這些,老人們都說過,我也在故事里聽過?!?br/>
“你不懂,你只是知道而已,知道和懂之間是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的,你不入江湖,不在江湖里走一遭,哪里能體會得到。”
“那您呢?經(jīng)歷過這些嗎?”
“我?呵呵,一點點而已,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這條小泥鰍在江湖里是翻不起什么浪的!”
“那您?大部分也是道聽途說的吧!”
一番用心的教誨,卻換來的是這樣不留情面的揭穿,葛先生不覺老臉一紅。
“咳咳,你這臭小子知道什么,就算是我道聽途說的,老頭子我吃的鹽也比你走的路多?!?br/>
“嘿嘿!您老別激動,我只是想逗您一下,省得您老心中郁結難受!”
這句話,落蕭的確是用心說的,因為剛才在說到江湖的時候,雖然葛先生是笑著的,可他卻覺察到了這笑背后的憂傷。
“呵呵,你小子果然聰慧,有心了,老頭子我很喜歡,現(xiàn)在時辰已不早了,明天晚上再來吧,到時候我們爺倆一邊喝酒一邊講故事?!?br/>
葛先生心如明鏡,自然知道落蕭話中的真假,很是欣慰的贊賞道,可此時的落蕭卻收起了笑容,低下了頭,不一會兒,當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中卻是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葛爺爺,我明晚不能陪您喝酒了。”
“為什么?”
“葛爺爺,今天和您的一番交談,讓小子受益良多,所以我想離開這里,去江湖上闖蕩闖蕩。”
“你要入江湖?!難道你不知道江湖有多險惡嗎?”
“葛爺爺,雖然江湖里有那些為惡貪利之輩,不也有那些行俠仗義,除惡揚善英雄人物嗎?這些是可以選的,我不管別人是怎樣的,可我會選擇做一個俠士,如果我的武功能像戮日劍神那樣厲害,不就可以營造一個只有善,沒有惡的江湖嗎?”
“哎!江湖那有你想得那般美好,即使你武功再高,你也改變不了人心!”
“我知道,所以我要為了這一切去做最大的努力,不嘗試一番,又怎能知道最后的結果呢?”
“你,是鐵了心嗎?”
“嗯!其實我早就有這樣的一個夢的,只是一直未下定決心。”
“哎!”
葛先生望著滿臉醉意卻眼中透亮的落蕭,沉默了,用嚴厲的眼神逼視著他,可落蕭卻豪不躲閃,兩人就這樣大眼對小眼的看著對方,直到一柱香后,葛先生忽然輕嘆了一聲,敗下了陣來,而后又語重心長的說道:
“既然你的心意已定,我也只能祝福你了,為你祈求平安,可是爺爺還是想嘮叨一句,你要知道,人在江湖,有更多的時候是身不由己的,而且,一入江湖,就永遠沒有脫身的機會了,你想好了嗎?”
“雖死無悔!”
“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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