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染也發(fā)給艾夏一張圖書館消失了的照片。

    手環(huán)一震。

    又是一張白底黑字的圖片，這一次，發(fā)信人一欄不一樣了，是“聯(lián)邦國防與安全部”。

    上面寫著：

    【聯(lián)邦全體公民請注意】

    【沉寂已經(jīng)開始】

    【請不要說話，請不要給其他人發(fā)送任何文字。目前只有圖片交流是安全的。重復(fù)一遍。目前只有圖片交流是安全的?！?br/>
    裴染的目光停留在多出來的“目前”兩個字上。

    這兩個字似乎意味著，情況還可能更糟糕。

    下面還有新的一段：

    【如果您在以下任何類型的建筑中，請立即撤離：聯(lián)邦政府機構(gòu)、聯(lián)邦軍事機構(gòu)、治安局、圖書館、大學(xué)、科研機構(gòu)、科技公司……】

    列表很長，有點奇怪。

    聯(lián)邦的政府部門和軍事機構(gòu)遭受攻擊，算是正常，不知道為什么要炸學(xué)校和圖書館。

    至少民居是暫時安全的。

    裴染努力搜索腦中原身殘存的信息。

    這個世界主要有兩塊大陸，東曼雅大陸和西提斯特大陸，除此之外，還有大小不等的零星陸地和島嶼，整顆行星早已統(tǒng)一為聯(lián)邦，幾乎沒有外敵。

    可能會制造恐怖事件的，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非法組織，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做的。

    外面的爆炸聲還在持續(xù)，又過了一陣，攻擊終于停了。

    艾夏又發(fā)來圖片：

    【你收到新的警告消息了沒有？好像公寓都沒事。我要回家了，外面太不安全了】

    裴染在圖片上打字，回：【收到了。我也打算待在家里】

    裴染環(huán)顧自己的小公寓。

    如果全聯(lián)邦都淪陷了，藏在這間公寓里，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里墻壁厚實，門窗牢固，像個堡壘。躲在里面，遠(yuǎn)離人群，暫時有食物，有水，只要自己不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觸發(fā)爆炸，就能堅持一段時間，看看事態(tài)會怎樣發(fā)展。

    裴染又點算了一遍食物，檢查了一遍瓶瓶罐罐里存的水，心中卻隱隱地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心被什么沒做完的事吊著，凌空懸在那里，十分不安。

    與食物和水無關(guān)。

    她再一次打開手環(huán)的備忘錄，找到上面記錄的那串字母和數(shù)字。

    JTN34。

    后面跟著五個感嘆號。

    右邊的肩膀隱隱傳來一陣酸痛，細(xì)微的痛感像蛛絲一樣，以金屬手臂和肩膀的銜接處為中心，緩慢地向著肩胛骨和腰部攀爬擴散。

    四處蔓延的疼痛就像打通了什么筋脈，裴染腦中的記憶顯現(xiàn)出一點影子。

    好像是藥。

    裴染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抽屜里躺著一只黑色小鐵盒。

    打開，里面是空的。

    盒子里似乎本來應(yīng)該放著藥片。打開盒蓋，取出一片藥片，就著水吞掉，這個動作仿佛重復(fù)過很多次。

    鐵盒里的藥片沒了，其他什么地方好像還有。

    憑著本能的指引，裴染走進(jìn)衛(wèi)生間，從櫥柜深處拉出一只小箱子。

    白色的箱蓋上印著紅十字，裴染就地打開箱蓋。

    里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瓶瓶罐罐和紙盒，都是常用的藥品。

    在地堡里，藥品一直匱乏，有限的資源和生產(chǎn)線不足以維持人類聚居點的供給。拉肚子和普通的傷口感染都可能會讓人喪命，有時候一個人的生死存亡，只取決于有沒有拿到一盒抗生素。

    小箱子里，寶貴的抗生素就有好幾種，還有殺菌的藥膏、鎮(zhèn)痛和退燒藥、感冒藥、治腹瀉的藥，甚至還有復(fù)合維生素和另外幾種裴染不太明白的保健藥品。

    翻了一遍，裴染發(fā)現(xiàn)箱蓋上有個帶拉鏈的帆布隔層，里面似乎有東西。

    她把手伸進(jìn)去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紙袋，紙袋里裝著一個長方形的小紙盒。

    紙盒印刷非常簡單，什么都沒有，只有一行黑色的編號——

    JTN34。

    藥盒里面仍然是空的，不過有一張說明書。

    裴染展開說明書，上面寫著：

    【可治療由于特定型號的機械義肢與神經(jīng)系統(tǒng)建立深度連接后，人體對機械義肢的排異反應(yīng)】

    【口服。成人一次1片，一日1次】

    最下面有一行標(biāo)著紅色感嘆號的警告：【擅自停藥將會引起發(fā)燒，重度感染，乃至并發(fā)致死性反應(yīng)】

    裴染望著“致死性反應(yīng)”幾個字，陷入沉默。

    藥沒了，怪不得原主要在JTN34幾個字后面跟了五個感嘆號。

    就沖“致死性反應(yīng)”這幾個字，它只拿到了五個感嘆號，都有點冤。

    肩膀上的疼痛繼續(xù)擴散。

    裴染又看了一眼小紙袋。紙袋上用藍(lán)字印著藥店的名字——沃林藥房。

    沃林藥房，這名字裴染眼熟。

    昨天乘公交車回家的路上，看見過這個白底藍(lán)字的招牌，就在附近一幢大廈的底樓，離這里只有兩個路口。

    那邊是一小片商業(yè)區(qū)，有各種店鋪，要熱鬧一點。

    無論現(xiàn)在的狀況有多混亂，為了小命著想，都必須得過去一次。

    裴染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她昨天就看到的一樣?xùn)|西——一卷寬膠帶。

    膠帶是黑色的，大概五公分寬，粘性很不錯的樣子，裴染剪下一截，去衛(wèi)生間對著鏡子，閉緊嘴巴，仔細(xì)地把膠帶貼上去。

    從左邊臉頰橫貼到右邊臉頰，牢牢地封住。

    一出聲就會死，一個人待在公寓里可以保持沉默，在外面情況卻會復(fù)雜得多，保不準(zhǔn)就會下意識地開口。

    裴染對自己不太放心，還是物理性地封死更安全。

    裴染對著鏡子，把散著的頭發(fā)扎起來，三兩下扎成馬尾。

    只過了一天幸福生活，這個世界就亂了套。

    不過就算再亂，這里也還是比地堡強得太多了。

    只要不說話。

    絕對不能說話。

    裴染在衣櫥里翻了翻，找到原主的一個雙肩登山包。

    登山包很大，口袋很多，背著也很服帖，很合裴染的心意，她把那卷膠帶扔進(jìn)去，戴上手套和圍巾，穿鞋出門。

    門上的指紋鎖仍然亮著小燈，還在正常工作，估計有內(nèi)置的獨立電源，裴染鎖好門，來到走廊上。

    外面走廊上的血已經(jīng)半凝固了，顏色發(fā)黑，腥氣依舊。

    停電了，照明的只有走廊里的應(yīng)急燈，電梯的顯示牌倒是黑著，裴染拉開樓梯間的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急匆匆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回蕩，一直到底樓，都沒見到半個人影。

    大廈的前臺簡陋老舊，里面沒有人，只有一地炸開的血肉，不知是誰倒了霉。

    裴染推開大廈的門，來到大街上。

    天空仍舊灰蒙蒙的，陽光慘淡，冬天的空氣冷冽，街上沒有人，也沒有車，路面上偶爾有噴濺的血肉渣滓，血腥氣倒是不重，只有隱約的一點，若有若無地在清冷的空氣中飄散。

    裴染沿著馬路往前，過了兩個路口，終于看見人了。

    商業(yè)區(qū)現(xiàn)在一片混亂。

    有些商鋪緊鎖著門，有些門卻大敞著。

    到處都在死人，恐慌蔓延，第一批意識到事態(tài)嚴(yán)重性的人正在瘋搶物資。

    每個人都神情緊張，眼神慌亂，好像世界末日來了。

    這混亂的場景，讓裴染胸中升起一種親切感——好像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這一片最大的商鋪是家超市，超市門開著，貨架上一片狼藉，一個工作人員都沒有，一排自助收銀臺形同虛設(shè)，不少人抱著大包小包直接從里面沖出來，還有更多人在往里跑。

    想都知道，哄搶是怎么開始的。

    有人家里沒吃的了，這種時候，第一時間來超市補貨。

    然而停電斷網(wǎng)，超市的收銀系統(tǒng)不能正常運作，開口說話就會死，也沒有員工這時候還有心思留在崗位上。

    治安局也全炸了，更讓人毫無顧忌。

    一個男人抱著好幾袋面包沖出超市，重重地撞到裴染的肩膀。

    男人腳下不停，隨口罵：“你眼瞎啊，走路不看路……”

    裴染默默往旁邊躲出好幾米遠(yuǎn)。

    裴染心想：你很快就不用再看路了。

    男人那句話一出口，自己就反應(yīng)過來了。

    他嚇呆了，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驚恐地瞪著眼睛，也不管手里抱著的面包了，死命按住自己的嘴巴，好像想把剛剛說的那句話塞回去。

    然而說出去的話不能撤回。

    一，二，三。

    嘭。

    路面上又多了一大片炸開的血肉，外加滿地的面包碎渣。

    裴染盡量靠邊，避開不管不顧亂跑的人，用目光搜索藥店。

    混亂的人群中，裴染忽然看見，有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孩站在路邊。

    她個子不高，圍巾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純黑色的眼睛，旁邊亮著一塊放大到大半人高的虛擬屏。

    她沒有用圖片模式，屏幕上是記事本上直接打出來的大字：

    【不要出聲，會爆炸??！】

    【不要用手環(huán)向別人發(fā)送文字！】

    ……

    裴染一條條掃下去，都是她已經(jīng)知道的信息。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

    【絕對不要使用任何懸浮車！】

    【懸浮車全部安裝了人工智能交互系統(tǒng)，啟動時的AI語音提示無法關(guān)閉，會讓車輛炸成碎片?。　?br/>
    原來會因為說話引發(fā)爆炸的不止是人，還有會說話的汽車。

    怪不得飛來飛去的懸浮車全不見了，上了懸浮車的人，都已經(jīng)死了。

    這女孩還傳遞了另一條非常重要的信息——

    打字給其他人看是沒問題的，只有用手環(huán)發(fā)送文字才會出事。

    沒有人知道規(guī)則，試錯的代價都是命，這種時候，把所有已經(jīng)探測出的規(guī)則集中在一起，傳遞給別人，就非常重要。

    周圍忙著搶奪物資的人像沒頭蒼蠅似地亂撞，只有女孩一個人安定地站在那里，就像湍急水流中一塊不動的石頭。

    交換，是地堡生存的基本原則，裴染拿到了有用的信息，理當(dāng)用信息回報。

    裴染立刻低頭寫字，來到她面前，停在幾步之外，把手環(huán)的虛擬屏幕放大，轉(zhuǎn)到她的方向。

    手環(huán)屏幕上寫著：

    【人體爆炸的影響范圍是半徑一米左右，從出聲到爆炸的時長大約三秒，所以有三秒的時間可以離開爆炸范圍】

    這是屏幕列表里沒有的信息，她讀了一遍，和裴染交換了眼神，馬上飛快地在屏幕上添上這行字。

    不能再耽擱，得趕緊去找藥，裴染離開她繼續(xù)匆匆往前。

    藥店就在前面，門也開著，貨架上一片混亂，滿地都是藥盒。

    里面人不少。

    人雖然多，卻沒人出聲，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翻找藥物。店里只有奔跑的腳步，不小心撞到貨架和藥盒落地的聲響。

    有人曾經(jīng)死在這里過，地板上遍布著踩踏得亂七八糟的血腳印，一個工作人員都沒有，估計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裴染小心地盡量避開人，沿著貨架一路找過去。